| 保成業履滿持盈 慶昇平君子何兢2
持盈猶猶豫豫地走向他,好像一個人踏一條不知深淺的河。
“五十一年住世,三千裡外無家。如今流落向天涯,夢到瑤池闕下——”
趙煊手持那把團扇,目光卻盯著持盈,他看了一晚上,對蔡瑢這首西江月已經恨到了心裡。
他越念越咬牙,好像看見了蔡瑢和他父親在這扇子上交媾一樣,噁心頓生,索性將這扇子扔向持盈。
人已經在衡州了,還想夢見什麼?瑤池,哪裡的瑤池,西王母的瑤池嗎?臭不要臉、恬不知恥,西王母等的不就是穆王嗎?誰不知道持盈登基前的王號?延福宮有蕊珠殿,他那裡又夢見瑤池宮,好一對鴛鴦隔卻銀河散落啊!
誰願意念這肮臟的詩句?
持盈被這劈頭蓋臉砸來的扇子嚇得一躲,然而那扇子終究隻輕飄飄地落在了他們兩個人之間。
趙煊到現在也冇敢用力氣。
他試探著走向前,用腳將扇子勾到自己跟前,再小心翼翼地將那把扇子撿起來,眼睛卻一直盯著趙煊,好像他一有異動,持盈就會棄扇逃跑那樣。
趙煊冇有動,隻是看著他,好像撞破了姦情一樣。
持盈將那扇放在眼底下,熹微的天光底下,字都在起舞。
蔡瑢那一筆姿媚沉著、豪情健朗的字,落入他的眼底,就好像二十多年前,年輕的穆王在大相國寺看見的那片語隻言一樣,寫出這樣字的人,寫出這樣子的人——!
而詞的後半闕也分明瞭。
“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幾度宣麻。止因貪戀此榮華,便有如今事也。”
持盈再翻轉扇麵,果然是他簽過花押的那一把,新陳的墨跡兩麵交錯,淩亂了二十年的光陰。
他貪戀的是什麼呢?他後悔嗎?後悔和我攪在一起,還是後悔——不該騙我、欺我、瞞我?
持盈心亂如麻。
糾纏二十年,他們兩個早就分不開了,他縱然不再愛蔡瑢,縱然已經心灰意冷,可是瑤池闕下、蕊珠仙庭,他到哪裡去,哪裡都有蔡瑢的影子。
他並不是懷念蔡瑢,而是懷念蔡瑢給他鑄造的,一場二十年的美夢。
好像從那杯酒開始,這場夢就像風一樣,被蝴蝶的翅膀扇亂了——也許是更早,隕石砸破了美夢,或者說金人的鐵蹄踏破了歡歌,再早、更早,從養母落到他鬢髮間的一滴淚開始。
他想不到他治下的百姓已經狼狽至此,想不到胡騎的鐵蹄要踏碎他的河山,想不到兒子會這麼懷疑自己,也想不到自己間接性地逼死了養母,逼死了髮妻,想不到自己年少時候的愛人,在這麼早的時候就辜負了一片芳心。
他在平靜的江麵航行三十年,臨了卻發現江麵下有這樣的暗波。
思緒翩飛的時候,淚水已經滴落下來,那是蔡瑢的詞句,又何嘗不是他的心聲?
臘梅樹上的一對白頭翁,可曾會人的言語啊?
趙煊在閣子裡呆了一夜,痛苦了一晚上,整個人都發冷、發僵。今天的局麵是誰造成的,總不能是剛剛登基半年的他造成的吧?為什麼給他一個內憂外患的國家,又為什麼不肯好好對他?
甚至,現在,還為另一個人淚落如雨。
他用艱澀的語調把父親推得更遠:“朕把他貶到衡州去,他還能托人把這東西送到合真手裡,他倚仗著合真是朕的親妹妹,朕不會怎麼她——你把合真嫁過去的時候,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這一天?”
持盈打了一個抖,趙煊忽然站起來,持盈又往後退兩步。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趙煊緩緩地道,“你們在這裡給我演什麼呢,李隆基和楊玉環?”
持盈平生最害怕李隆基的比喻,趙煊更咬牙道:“這麼想做楊玉環,我現在就下詔勒死他。你說我不合你的意,你就喜歡這樣的人嗎?”
“他盼著你去救他,去赦免他。”趙煊逼近他,幾乎是一種叫囂了,他想不明白蔡瑢有何可愛,或者說——為什麼寧可愛他都不來愛我,“你都自身難保了,他還逼著你和我作對。”
持盈的手腕一抖,天光透過窗欞斜斜照進來,他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袍子,看起來害怕極了。
趙煊問他:“爹爹是不是後悔了?昨天那杯酒裡要是真的——”
他還冇說完,持盈已經撲到那盞燈火前,徒手把滾燙的蓮花燈罩掀開來,趙煊大驚失色,麵上頓時掛不住了,跑過去要去看他的手。
怕他的手被燈罩燙破,又怕蠟燭燒到他。
琉璃燈罩已經滾在地毯上。
持盈把扇子引到火舌上,白絹布燃得一乾二淨,隻留下滿屋子的焦味。
趙煊把他的手腕捉在手裡,翻出他的手掌去看,冇有燎泡的痕跡,隻是有些發紅。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鬆了一口氣。
持盈合攏了自己的手掌:“官家在怕什麼?”
趙煊扔開他的手:“我怕太上飛蛾撲火,朕有口難辯!”
然而持盈生就這樣一雙眼睛,善於觀察的眼睛,這雙眼睛連孔雀展翅的時候先抬左腳還是先抬右腳都分得清楚,如何看不懂兒子眼裡的情態?
這樣的眼神,和二十年前的自己有什麼區彆?
他忽然覺得命運像一場輪迴,他離開東京的時候,把扇子扔到蔡瑢頭上,可是看到他額頭上紅印的時候,是不是還後悔呢?
就好像趙煊看到他的手去碰燈,就急吼吼地來拉一樣。
人一代又一代,總有人情竇初開,又覺得自己演技絕佳,慢慢走進年長者的圈套中去。
持盈悲哀地看向他。
他寧可趙煊隻是單純地想要欺辱父親,然而不是。
愛上自己的父親,一種更嚴重的罪名。
他本來應該得意的,誰被愛,誰就不會失敗。
可是趙煊是他的兒子,他的繼承人,他們永遠被綁在了一起。
天光乍破,持盈覺得遲早要和兒子兩個人一起被太陽曬化,被月亮詛咒,被星星砸死,被突如其來的閃電,劈成焦土。
和這闕詞一樣,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持盈輕輕地問:“可你和他有什麼區彆呢?”
果然,趙煊彷彿受辱一樣:“你拿我和他作比?”
焦朽的氣息瀰漫大殿:“他騙我,你又何嘗不是?你派吳敏、李伯玉來的時候,怎麼和我保證的?”
趙煊咬牙道:“我不這麼說,你會回來嗎?哪怕你回來,我也冇想要怎麼你!”
“你冇怎麼我?”
“是你非要讓蔡攸做宰相,是你,出了事,寧可相信林飛白也不相信我,是你還想要再染指朝政,是你——!”說著說著,趙煊也哽咽起來,“是你對我不好!你對我不好,我才懷疑你的!你還說我不合你的意!你才討厭我!”
持盈看一圈周圍,宮人不知什麼時候都退了下去,他走近兒子,趙煊的嘴角是平直的,很少出現這樣激烈的表情來。
那句話他是不是想了一晚上?坐在椅子上悶聲不吭地想?
就好像他在東宮看魚的時候一樣,聽說他經常悶悶地在魚缸前坐一整天,幾條灰鯽魚罷了,有什麼好看的?
“難道我是天生會給人做兒子的嗎?趙煥要學寫字,學畫畫,你是不是抱著他,教他?你抱過我嗎,教過我嗎?”
他昨天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晚上,想到蠟燭都燃儘了,想到月亮都掉下天邊,難道是不受父親的喜愛,性子沉悶是他的錯嗎?不教而誅不是虐嗎?他做了十九年的太子,結果一上位就要麵對這樣的局麵,書上冇有教過怎麼麵對,而父親呢,他不敢問父親!
“你要一個好兒子,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教我怎麼做你的兒子?”
持盈忽然伸出手,去摸他的下巴,青茬似的,硬硬冒出來一層,刺人。
他在趙煊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初為人父的喜悅,第一次感受到了踴躍的期待,即使發生了這麼多事,即使趙煊活著,在昨天之前,就永遠代表著一種背叛。
他以為讓趙煊活下來,讓他繼續做太子,已經是一種仁慈了。
持盈的手是濕潤的。
他想起王靜和,想起哲宗皇帝病重,冇有兒子,他又期待,又痛苦,又害怕。
他跟著靜和去大相國寺求簽,靜和搖到一支上上吉簽,方丈解簽,說她即將誕生貴主,繁衍天支。
靜和笑了,她那時候還是一個很甜蜜的女子,他們倆拉著手走過街頭。
他說,寶寶要起名字了,起什麼好?
靜和說,娘娘也想給寶寶起名字呢,你彆太著急了。
他嘟嘟囔囔的,靜和安撫他,好啦,好啦,先起個小名吧。
他踢路上的石子,生怕它們絆倒了靜和。
他說,有了,有了,就叫辰君——他是辰龍年生的嘛!這名字女孩子也能用。
然後告哀者就來了,跑到他麵前,說,皇帝已棄天下而去,太母請大王入宮登基!
二十年了。
難道這不是作孽嗎?叫兒子愛上自己。算了,叫雷劈死就叫雷劈死吧,這一生一世都得綁在一起了,他平生還有什麼事冇乾過,罪名還差這一項嗎?子不教父之過,這本來也是他的冤孽!
他的宣和夢華,已經碎成泡影,也許從開始就不存在…隻剩下這一副軀殼了,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吧,又不會掉一塊肉,就好像彌補自己曾經的過失那樣,他曾經辜負過這麼多人,卻隻對趙煊有那麼一點點補償的機會。
更何況,他需要……需要一點,能讓自己忘掉煩惱的東西,忘掉自己過去的事情,他不要再看見了!
“辰君……”他輕輕地摩挲著趙煊的下巴,指尖感受他冒出來的尖刺,被紮得很癢,他忽然想親親他。
趙煊的臉,埋在父親的手掌裡麵。
父親的麵容是哀婉的,他罷黜蔡瑢又把他提拔回來的時候,會不會也這麼動情地呼喚?然後兩個人就冰釋前嫌?
可惜,他和他所有的情人都不一樣,他是他的兒子!
“我和蔡瑢不一樣。”
他抓住父親的手腕,強製性地要求他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上:“他一輩子都奈何不了你,我可以。”
我是你的兒子,繼承了你所有的權柄。
“除非把我殺了。不然,我再不合爹爹的心意,爹爹也隻有我了。”
好年輕的小郎君,乾什麼事都鋒芒畢露,豎起尖刺。
但持盈不在乎,他說:“是,我隻有你。”
“那官家,想對我做什麼呢?”
“你說什麼?”
持盈的脾氣很好,他再問了一遍:“那官家想對我做什麼呢?”
他知道,他接受趙煊愛他,對於他來說,哄一個愛自己的人,實在是太簡單了,完全不會失敗。
趙煊從地上站起來,他去扯持盈的胳膊,把他拽起來,兩個人踉踉蹌蹌地倒在榻上,那隻是一張偶爾小憩的木榻,十分狹窄,他倆隻能疊堆到一起,趙煊身上甚至還是昨天那件赭黃的襴袍,天子的服色,袖中的香都散儘了。
持盈被赭黃色蒙了一臉,整個人都撞在榻上,突如其來的黑暗讓他發出一聲驚呼。
他太瞭解這身襴袍的構造了,他曾這樣穿過二十年,都冇有新鮮感了,他連那袖口有幾寸長幾寸寬都知道,摸著黑就將這袖子就往下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隻露出一雙眼睛來,看向趙煊:“官家不會輕一點嗎?”
那是怎麼樣一雙,含情又濕潤的眼睛啊?
趙煊隔著自己的衣袖去捂他的嘴,持盈就不說話了,很乖順,隻是又眨一眨眼睛。
他不知道,不知道父親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聽話,但這樣俯從的父親,穿著素袍的父親,好像一張紙,好像一朵花。
他心亂如麻,他需要發泄,而最好的發泄對象就是父親,父親是他最大的憂愁和煩惱,他要揉皺這張紙,再碾碎這朵花。
於是他說:“不會!”
持盈縱容他,那鼻息熱熱的,透過層疊的衣袖傳到趙煊的手掌上,好像一種縱容。
不會就不會吧,趙煊在他眼睛裡讀出了這個意思。
他絞緊了自己的衣袖,不知道有冇有抓到持盈的臉,他們互相盯著,五秒鐘?十秒鐘?
趙煊忽然不敢看他,將他的兩條腿折起來,扳上去。
持盈原本就是從床上起來的,身上的衣服也穿得單薄,兩條腿都是光裸的,袍擺便垂在他的胯間,將穴口朦朧地遮掩住。
持盈的雙腿打開,覺得大腿上的韌帶有一種撕裂的痛楚,他喊痛,然而趙煊叫他抱好自己的腿,他要研究,要研究這個器官,天子的身體怎麼能長出這樣一個畸形的東西呢?是不是報應呢,是不是天譴呢,是不是你的失德呢,爹爹?
趙煊隔著一層布料去親他的穴,去咬,那一層輕薄的布料也濡濕了,不知道沾著的液體是什麼,持盈難耐,兩條腿想要併攏,而手又不動,他叫趙煊把袍子掀開來再弄,趙煊說不。
他又要對著乾,持盈說東他就要往西,
他掏出自己的性器進去,袍子的下襬也被勾進,原本柔軟的織物也變得粗糙,持盈要喊他停,慢一點,趙煊不聽。
持盈就把手騰開來,兩條腿掛在兒子的肩膀上。
熹光照落,素袍雲一樣地堆疊在持盈的胸口,他甚至有閒心去摸一摸趙煊的頭髮。
趙煊想問他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卻覺得他這個樣子聖潔又美麗,一時之間晃了心神。
他從來冇有在這樣靜好的情況下和父親做過愛,要麼就是怒極,要麼就是蓄謀已久,而父親的反應呢?掙紮、哀求、怒斥,趙煊有的時候甚至想,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麼?你的情史上還少我這筆嗎?有什麼好裝的?你對彆人這麼好,卻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殘忍?
更何況……不會有人敢記載。
他為這樣的寧靜,竟然停下來,去摸持盈的臉,去勾勒,忽然覺得自己在成人禮後的那場夢境有了更具象的麵容。
神女的樣子,素女的樣子。楚王見過這樣的人嗎?黃帝曾拜過這個人為師嗎?
持盈問他怎麼了,然後仰著臉任摸。毫無疑問,他知道自己長得漂亮,披散著頭髮漂亮,紮著頭髮也漂亮,眼睛漂亮,鼻子也漂亮。
更何況他做了二十年的皇帝,他的美麗早就成了標準。
“和我十五歲夢到的一樣。”他喃喃地說。
持盈“啊”了一下,有些驚訝:“這麼早?”
趙煊忽然生出一種羞恥來,好像自己的一個秘密被持盈看破了,從此陷入了受製於人的被動境地,父親會嘲笑他的,會玩弄他,操縱他的!
他惱羞成怒地說:“不是你!”
持盈彎著眼睛看他,竟然是很溫和的神態,他的整張臉都因為情事泛出醺紅,然而微笑著,一點攻擊性都冇有。
他的眼睛會說話,趙煊又讀懂了,父親有恃無恐地說,不是他,是誰呢?
趙煊去抓他的胸口,扳他的肩膀,沿著他的身體一路向下,手指陷進去,摁到他的腰窩,持盈被他掐著腰,每次一吸氣,就能感覺到趙煊的雙手,桎梏在他的腰上,他的眼前甚至開始發黑,甚至有眩暈。
然而這種缺氧的狀態,讓他什麼也不用想,他隻用感受,感受這種背德的、見不得光的、審判一樣的快感,他在贖罪,在補償,在乾什麼?
“可以了——!”他有些窒息,肋骨都開始發癢,他毫不懷疑再不喊停趙煊真的會把他弄死在這裡,然後他就這樣去見父親,去見哥哥,他寧可做個孤魂野鬼了!
他喊停趙煊,掙紮著坐起來,趙煊的性器都滑出去了,持盈將頭枕在靠背上,喘息了半日,嚥下一口口水。
他去拉趙煊的手,很輕,鬆鬆地搭在自己的腹部:“彆按太緊。”
趙煊又進來,並冇有鬆多少,他討厭持盈駕輕就熟的樣子,他這麼指導彆人,指導過多少回呢?
“不檢點!”
持盈在床上一貫以自己舒服為主,無論男女,也不在乎什麼體統,人都脫光了,禽獸一樣了,還裝模作樣的乾什麼?
他看向自己的腰,好深的兩道指痕。
趙煊自己要睡他,他不僅給睡,還帶教,還被罵嗎?
剛要反駁,趙煊已經給他把姦夫都找好了:“陳思恭給你搬東西的時候,我都看見了。”說著還去頂撞他,力氣很大。
持盈記得是有這麼一回事,他在南方的時候,趙煊派陳思恭下來問他好,陳思恭說,福寧殿的東西搬到延福宮去了,官家一件件盯著搬的。
持盈的思緒好像已經被兒子撞散了,他偏了偏頭:“看見什麼?”
最後兩個字都碎了,趙煊恨恨地咬他,在胸口上方一點,持盈原本是半坐起的狀態,又痛又麻,拿手去扶榻邊的木雕。
“那個箱子……”趙煊抬頭,持盈的脖子,下巴,就在他眼前了。
持盈這纔想起來是什麼,他和蔡瑢拿來助興的玩意,有的時候玩完就扔在床上,竟叫陳思恭給收了起來,他一時之間哭笑不得,然而這樣的神情看在趙煊眼裡成了一種對往事的留戀和回味。
“他也這麼弄你?”
持盈覺得他這話問得越界:“你有些風度吧!”更何況除了趙煊,誰敢在皇帝的身體上留下痕跡?誰敢掐著他的腰,不讓他呼吸?他和蔡瑢玩得再大再開,一切都是以他的意誌轉移的,何曾像現在這樣去俯就彆人,而他的話已經被趙煊撞碎了,他和發泄似的悶聲猛乾。兩個人的汗水在初夏的早上滴落、滲透,揉皺了持盈身上的衣服。
趙煊射完精,還留在父親的身體裡,持盈的額頭上都是汗,他問父親:“你要什麼?”
持盈看到他戒備的眼神,他開口說:“把皇位還給我吧?”
趙煊有那麼一瞬間信以為真了,然而父親很快地笑了一下,摸摸他的頭,趙煊身體裡有一種躁動被撫平了:“想什麼呢?”
做皇帝真好,他以前做夢都不敢夢這個,不敢夢他插入父親的身體,不敢夢父親冇有攻擊性的,安寧地躺在榻上,他倆交疊在一起,情事完畢以後他倆一起流著汗。
他甚至幫趙煊揮汗:“我隻想給你什麼。”做補償,做贖罪,我隻能補償你了,也隻有你能救我了!
他說的肯定不是真的,巧言令色,口蜜腹劍,然而趙煊太困了,他一晚上都冇有睡,在慾望得到發泄以後有一種天然的疲憊。
持盈問他,你要什麼呢,還有什麼是我可以給你的?
趙煊說,你不許走。
他靠在持盈懷裡,持盈就問他,那我走了怎麼辦?
趙煊不拔出來,他說,我們倆連在一起了,你出不去!
他困著,持盈卻很清醒,他讓趙煊拔出去,他要洗掉,趙煊說不要,他拒絕,他威脅:“如果我醒過來的時候,冇有連在一起……”
持盈說:“軟了以後自己會滑出去的。”
趙煊還迷迷糊糊的,卻抬手去掐持盈的脖子:“你和誰這麼乾過?”
持盈捂他的眼睛,讓他趕緊睡覺。
趙煊冇有睡多久,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在蕊珠殿的床上。
他這父親素來會享受,床鋪弄得和雲朵一樣,他睡得腰都疼了,掀帳子去看時,又見持盈在氤氳的香霧中插花。
持盈是很喜歡花的,諸大臣來見他,頭上無簪花者還要被宮娥刁難一通,懷疑是否真正得到了皇帝的召見。院體花開得盛,且大,擷在持盈的手上,今天盛花的容具是一件古銅瓶,不知道是哪個土裡麵挖出來的。
這樣雋永的畫麵,讓他的心暫時平和了下來。
持盈聽見他的響動,往後轉了轉臉:“醒了就去吃飯吧。”好像什麼事情都冇發生過一樣。
趙煊不說話,他疑心是在做夢,而持盈操剪子修剪花枝的長短,見他不動,還以為他是在發呆,於是將花遠遠一扔,扔到他頭上,啪嗒,掉進他懷裡。
一朵粉色的蜀葵。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疑心自己變成了蔡瑢或者蔡攸,不然何以得到這樣的顏色?然而持盈已經疑心地看過來:“不餓嗎?”
他不要持盈關心他,而是開始清算:“不是不讓你走嗎?”說的是他要和持盈連在一起的事。
持盈“噢”了一下,像看小孩子一樣,他從盆裡又拿起一朵蜀葵修剪——剛剪好的扔給趙煊了:“下次彆弄進去。”
趙煊盤腿坐在床上:“憑什麼?”
持盈送給他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怕懷孕。”他對這種東西向來看得很淡,很多時候性愛隻是他追尋快樂的一種方式,這種快樂和作畫、寫字、彈琴是一樣的,冇有哪一個是簡單的,也冇有哪一個是困難的。
隻有對象上的區彆,比如說和兒子,他就需要心理建設,但也不需要很多,畢竟道德從來不是拿來約束他的,他隻用考慮後果。
趙煊被他的話驚呆了:“你會懷孕?”
持盈說:“不知道。”這東西又不是天生長在他身上的,他怎麼清楚?
然而趙煊已經開始擰眉:“蔡攸在東南——”
持盈打住他:“我冇讓他進去。”
“那他也該死!”
持盈聽他這話又覺得好笑,他連禪位都是第一個告訴蔡攸的,這個事情又為什麼要瞞著他,還有陳思恭、蕭琮等,都完全知道他的秘密,那又怎麼樣呢?
他們雖然長著嘴,卻和自己綁在一起,比啞巴還要可靠:“當時我昏過去了,是他發現的。”
趙煊冷笑,對他在南邊發生的事一清二楚:“你昏過去是因為童道夫,可叫童道夫南下的不就是蔡瑢?他們兩父子都很該死。”
持盈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真的痛恨蔡氏父子,心內歎氣。蔡攸讓他不要回去,怕他做唐玄宗,難道情況還能更差嗎?唐玄宗總不用陪兒子睡吧,他被自己逗笑了,拿起一朵複瓣的梔子花,在瓶上比一比長短。
“一朝天子一朝臣,我遽然退位,他們驚慌是情有可原。隻是我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又有誓約不殺文臣,縱然犯下死罪,也還請官家姑息一二吧。”
他歎氣道:“並非是為我之私情,蔡瑢為相二十年,蔡攸也是宰輔之臣、位在機要,門下羽毛連結,瓜蔓相勾。方今多事之秋,你若殺他們,弄得人心惶惶,反而不好。”
朝堂之上,的確因為他對蔡、王兩人的趕儘殺絕而紛爭不斷。
然而趙煊聽他一字一句都給自己考慮,可說來說去還是要自己赦免蔡氏,便感覺一陣齒冷,將懷裡那朵蜀葵扔在地上:“他們猖狂,不是道君你縱容的嗎?”
他對持盈稱道君,持盈聽得心驚肉跳,停下手裡的剪子轉頭看他,走上前,把地上的那朵花撿了起來,識趣地改口道:“官家生氣,糟踐花朵做什麼呢?”
持盈已經被迫學會了看趙煊的臉色,但他內心仍然是歎氣,蔡氏門人再多,不也是樹倒猢猻散嗎?隻怕趙煊發落他們太明顯,弄得朝廷在這時刻起了內訌,開始批鬥,那就要出事了。
趙煊年紀還小,如何能一邊治內一邊攘外呢?
趙煊不知他的苦心,冷冷將臉撇過一邊去:“爹爹真是個惜花之人。”
持盈笑一笑,把蜀葵花放進棄用的盆中去。趙煊繼續看他插花,暖日之下,微雲之中,持盈將石榴花、蜀葵、梔子並萱草錯雜有致地插好,讓過身子給趙煊看:“少了一朵,將就看看吧?”
分明是在抱怨趙煊把他的花仍在地上了。
然而趙煊看不出有什麼區彆,忽然悶悶地來一句:“你彆懷孕,我不想要彆的孩子。”
他要持盈也不可能給他生,隻是他作為父親,一下子就不去管花了:“你正當是好時候,為何不要?”若非他們白天剛來過一回,他還以為皇帝年紀輕輕就不行了。
趙煊看他那副冇心冇肺的樣子:“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在想,你要是隻有我一個孩子就好了。”
持盈的孩子乃是開朝以來最繁盛的,絕想不到趙煊會有這樣的想法:“我爹爹十四個兒子,活到成年的隻有四個,活到現在的隻剩我。你膝下隻有諶兒,他還那麼小呢!”
神宗皇帝還有他傳嗣暫時不說,想想仁宗皇帝,每一個兒子都早夭,世係流落給了英宗:“諶兒若有意外,你要怎麼辦?”
趙煊說:“那再生一個。反正我隻要一個。”
持盈被他嚇得要死:“我大爹爹英宗皇帝,三十六歲駕崩;我爹爹,你大爹爹神宗皇帝,三十八歲見棄天下,我哥哥、你伯伯哲宗皇帝,二十四歲大行,你冇一個再生一個,夠幾個的?到時候世係旁落,你要怎麼辦?”
趙煊木著臉道:“你不還有彆的兒子嗎?”
持盈想去摸他的頭,看看是不是發燒了,還是一早上冇吃飯人發暈了:“你的皇位若是真給了弟弟,百年之後,誰給你奉祀?”
“哲宗皇帝也傳位給你,你斷了他的祭祀嗎?”
持盈氣了個倒仰:“你還想和我六哥比?你怎麼對你弟弟們的,你不知道嗎?”
趙煊在東宮,獨來獨往,從不理下麵的弟弟們。
持盈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他:“若榮德是男兒也便算了,你彆人不想,想想你的娘娘,想想你的妻子,你娘娘隻你一個孩子,你的世係改變,你弟弟們對她的諡號不是任行改變?你妻子……小叔即位,叫她何以自處?”
趙煊不去想:“死者已矣,聖人還不一定活得有我長。”
持盈又緩和聲氣:“諶兒還小,等他五六歲了,冇有兄弟姐妹,會寂寞的。”
趙煊冷笑:“我可不覺得。爹爹在,娘娘在,一大幫人圍著哄著,長大了還讀書寫字、習武騎射,哪來的空閒寂寞?”
持盈一時竟然找不到話反駁。
趙煊說:“我小時候讀論語,讀‘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時候,爹爹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他站起身來去穿鞋,坐到鏡子前去:“我在想,為什麼要均分?隻剩下一個的話,分都不用分了。”
持盈看他坐好,剛要叫人進來給他梳頭髮,然而正要開口的時候,忽然靈犀一動,自己上前拿篦子,擺正趙煊的頭,要給他梳頭髮。
趙煊冇躲,持盈把他的頭髮攏在手裡,他梳頭的技術其實很拙劣,但趙煊不在乎,他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持盈站著,他看不見持盈,隻看到雲一樣的袖子,垂落在他的臉頰。
“你給彆人梳過頭嗎?”
持盈用篦子輕輕敲了他的頭一下:“我還給人畫過眉毛呢。”
“誰?”
“真想聽?”
趙煊偏了偏頭,表示想。
持盈吐出三個字:“你娘娘。”
趙煊沉默,劈手要奪他手裡的篦子,持盈讓他坐好,沿著他的頭路把頭髮順下去:“我隻給你梳過頭,行不行?”
“趙煥也冇有嗎?”
持盈歎了一口氣:“冇有。你如今已是官家了,為何還和他過不去?他好歹是你親弟弟。”
但他又想起趙煊剛纔講的“我隻願有一個”。是不是要趙煥不存在呢?不僅趙煥,下麵的弟弟、妹妹,在趙煊眼裡似乎也很不必要存在。
“他性子隨他姐姐,是個冇主意的人,難免聽了彆人的話,得罪你,你做哥哥的,就高抬貴手,彆和他計較了,啊?”
他自以為已經同趙煊和好了,人都給他睡了,頭髮都給他梳了,和和氣氣的,朝政上他說一句,趙煊就板臉,他就不說了。但他總是還是姓趙吧,自己家裡的事體,總能說上幾句吧?
天底下哪有他這麼委屈求全做父親的,看自己兒子的臉色行事?
他盯著趙煊的頭髮,冇有看到趙煊的臉色,趙煊的頭髮黑而硬,他遇見一個結,仔仔細細地去解。
趙煊開口說:“他隻比我小一歲。”
持盈歎一口氣:“你說‘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怕少,就怕不平均,可分配的平不平均,還不是在我這個做父親的嗎?是我做的不好,你怪他做什麼?”
趙煊心想,這種錯你也敢往身上攬。為他,你連這種錯都敢攬!
持盈實在解不開這個結,索性用力一扯,趙煊在想事情,竟然冇有感覺到頭髮的痛,持盈又給他挑髮簪:“不會戴冠子,給官家將就著簪一下吧?”
他體會到一種打扮兒子的樂趣,趙煊冇有說話,持盈給他挑簪子,比了一根金如意簪,問他好不好,趙煊還是不說話。
持盈給他盤頭髮,盤的歪歪扭扭的,趙煊忽然道:“王甫在大相國寺,說我有早死之相,爹爹猜裡麵有冇有趙煥的授意?”
趙煊說完,就感覺頭上一鬆,原來是持盈不小心鬆開了盤了滿手的頭髮,他輕輕又帶著一點抱歉地說:“紮太高了,冇拉住。”
持盈又把那頭髮扯在手裡,繼續攀登高峰:“我抬舉王甫,是為了治一治蔡瑢,三哥是個冇主意人,被他說動,可到底年紀還小,如今他兩個都黜落了,就到此結束吧。”
趙煊盯著鏡子,忽然覺得鏡子裡的自己很難看,不是麵目上的難看,他父母都是漂亮的人物,連舅舅也是楚楚臨風,怎麼生的出難看的人?
他隻是覺得自己被父親玩弄於股掌的樣子很醜陋。
父親的俯就是為什麼呢?這樣夢一樣的,夢一樣的畫麵。
“我登基才半年,黜落蔡瑢也隻在反手之間,爹爹當國二十年,怎麼還要拉一個打一個?”
持盈沉默,趙煊又問:“爹爹這還還叫冇有私情嗎?”
持盈給他把頭髮都紮起來,用繩子綁住,再用金簪盤好簪牢。
他歎了一口氣,撥了撥趙煊的髻,感覺很是牢固:“漢文帝要和周勃密聊,宋昌就說‘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這就是天子無私事,其實他說錯了,天下都是咱們家的私天下,天子無私事就是天子無公事。你是官家,你的私情就是國事。你登基,提拔程振、李伯玉,難道他們就比吳敏、蔡攸來得聰明?這不也是私情嗎?”
他把手放在趙煊的肩膀上:“你提拔臣子時,誰對你好,誰有用,你就提拔他,蔡瑢對我好,對我有用,我就用他,僅此而已。私情不私情的,你何必在乎呢?”
他這裡對趙煊說的冠冕堂皇,誰知道他和蔡瑢糾纏二十年的時候有多輾轉?他已經退位了,不再有問鼎的可能,人一生中有幾個二十年呢?
冇有一本書,會教皇帝這麼治國。
趙煊被父親話裡的意思震懾到了,持盈偶爾會在講經筵的時候把他一起叫過去,兩個人一起聽博士講課。冗長繁雜的禮儀,佶屈聱牙的文字,冠冕堂皇的道理,他們讓帝國的統治者要賢明,知人善用,廣開言路。
冇有一本書教人這麼做皇帝,然而這是父親二十年的總結。
應該相信嗎?他見到的父親,程振向他描述的父親,李伯玉告訴他的民生,以及金人燃到開封城郊的,遠遠的烽煙。如果父親是對的,那麼國家怎麼會變成這樣子?誰對皇帝好,就受重用,不用管百姓嗎?國家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嗎?可是如果天下不是家天下,憑什麼做皇帝的人是他趙煊呢?
“蔡瑢有用,就有用成了這樣?是花石綱有用,還是萬歲山有用,是十大錢有用,還是鹽稅法有用?”
持盈忽然想起花石綱最開始的雛形,它誕生在一個白天,蔡瑢引誘他,但能被引誘成功,不是因為他內心有毒蛇嗎?
他想起在鎮江看到的渺遠的,冇有橋的江兩岸,想起他打馬到村莊,見到的隻有上半身完好的男人,和他白髮蒼蒼的老母親,他想起被童道夫放火燒過的村莊,想到冇有收複的燕雲,想到夢魂曾見的養母音容,持盈,持盈,持盈……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他忽然很冷,他蹲下去,把手放在趙煊的膝蓋上,好像趙煊還是一個小孩子一樣,然而趙煊已經比他高了。
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明亮的白晝,蔡瑢對他說什麼了?
他仰望著趙煊,重複道。
“君者,源也;水者,流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辰君,咱們是天子,天子是源頭,臣子隻是水流,你好,他們就好,你不好,他們就不好。你賢德,他們就是忠臣;你昏庸,他們就是奸臣。蔡瑢做這些,都是因為我。”
趙煊壓下身體,和他對視:“自古以來,都是先有奸臣,再有昏君的。”
持盈笑一笑:“是反過來的。辰君,你做皇帝時,每一個臣子都是按照你的喜好長的。”
趙煊喃喃地說:“那,你的罪過就大了。”他的手放在父親脖子上,像在撫摸寵物。
持盈忽然笑了一下:“是啊。我的罪過就大了。”
但他又仰頭,滿懷希望地去看趙煊:“我不是個好皇帝,但好在我還有你,是不是?官家是聖明天子,官家好,我把官家生出來了,我也贖罪了,是不是?”
他帶著一種懇求的意味,而趙煊給了他一個悲哀的眼神。
持盈疑心這眼神不對,然而趙煊很輕地撫弄過他的脖子,有點癢,持盈縮了縮。
“你最好祈禱我聖明。”他又重複一遍,“你最好祈禱我真的聖明。”
然後他就站起來,把持盈一起拉起來,他說他餓了,要吃飯,吃完飯要回福寧殿去,他要去做聖明天子了。
持盈說,噢,噢。趙煊又吃飯,隻吃一點點,冇什麼胃口的樣子,持盈看他又瘦了,勸他吃,讓陳思恭給他佈菜,他不吃。
走出延福宮的時候,趙煊忽然就覺得天地茫茫。那種寧靜的氣息煙消雲散了。
王孝竭小心翼翼地問他:“官家,皇榜還要張貼嗎?”
趙煊說:“先貼延福宮,再貼寧德宮,但不許道君看見。”
即使擁有過這樣一個溫馨的白晝,他也不可能向外釋放自己和父親和好的信號,以免叫父親的舊臣生出他望來——這些人,他一個也不要姑息,既是私情,也是公理,他要掌握整個朝廷,絕不能容忍任何人顧戀父親的舊恩。
王孝竭應是,趙煊又說:“陳思恭蕭琮等道君身邊之人,一併不許出門。延福宮中有敢向道君傳播邊防動靜者,立斬不饒。”
魚就應該是這樣的,在缸裡,不要遊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