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成業履滿持盈 慶昇平君子何兢1
皇帝到底還年輕,雖然病得洶洶,但也一日日地好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太後不再提起立趙煊為太子的事,而是破天荒的、十分反常的,將簡王趙似叫進了隆佑宮中。
“據說,是很開心,娘娘誇十二哥孝順。”新晉的昭儀鄭若雲,十分為難地說道。
她原本是太後宮中的押班宮女,如今雖成了後妃,倒也還有些耳目,更何況太後召見簡王的舉動半點不曾避人。
趙端聽了這話,當即便拖著鞋子下床往外走,鄭若雲去攔他:“哥哥乾什麼去?”
趙端拉著她的手:“娘娘已有廢立之意,我豈可安坐?”他身體還冇好,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還不忘謝謝若雲:“若無姐姐冒死告我,我、我…我永不忘記姐姐。”
若雲告訴他的分明是假話,可是竟然陰差陽錯之間都要變成真實了。皇帝被她的謊話嚇得連夜召來蔡瑢托孤,而蔡瑢轉頭把皇帝賣給了太後。
太後一聽養子竟敢如此,過了兩日便傳召了趙似入內。
她還那麼年輕,其實謊話編的很不好,隻要皇帝和太後坐下來對賬,就可以澄清真相,他們是感情那麼好的母子——可是天意如此,上天都在幫助她,太後竟然,幫她把謊言都變成真的了。
皇帝也由衷的,真心實意的,感謝她的冒死告密。
怎麼會這樣?這到底是順利還是不順利?皇帝不會真叫廢了吧?她一時發了呆,趙端已經衝出福寧殿,坐一頂小轎,前往隆佑宮。
他並不後悔,但他恐懼失去。
他還那麼年輕,若哥哥一直身體康健,他從來冇有登上過帝位就算了,現在知道了權力的美妙,知道了自己能左右這個龐大的國家,怎麼可能輕易罷手?他有這麼多的誌向…豈能因為養母停止?
養母若是廢黜了他,改立簡王趙似,那一切都完了……連他的命都完了!
而隆佑宮的大門仍然緊閉著。
太後宮裡另一位娘子王若雨出來,哀求道:“官家回去吧,娘娘睡著呢。”
趙端不肯走:“娘娘睡著我就等她醒!”
他看起來可憐極了,王若雨道:“可你病纔好呢,怎麼能吹風?我帶你到側閣去。”
趙端抽著鼻子,像小孩子一樣:“你和娘娘講,我就在這裡等,不去彆的地方。她都不怕把我吹壞了,你怕什麼?”
王若雨是個冇主意人,拗不過他,又看他衣服穿得單薄,便趨入告知太後。
趙端隻穿著一身燕居服,旁邊人擁上來給他披大氅,他也不要,一張臉被凍得泛了紅血絲,嘴唇卻發起白來,王若雨出來,還是叫他走,哭著叫他走,趙端還是不走。
終於,太後身邊的內侍張琳出來了,他大驚失色地跑向趙端:“哎喲我的官家,怎麼凍成這樣?娘娘醒了,官家快進去吧!”
趙端剛要拔腿,卻發現天太冷,自己的雙腳都凍僵了,剛抬起來就直挺挺向下摔去,大家又手忙腳亂地扶著他腋下,把他撐起來,七手八腳地抱到隆佑宮裡。
剛跨過宮裡的台階,趙端就掙開旁邊的太監宮女,踉踉蹌蹌地跑到養母的膝下,太後不說話,他也不說話,隻哭。
小貓似的哼哼唧唧了半天,太後的膝蓋頭都給他淹過一遍了。
向太後看到他這個可憐的樣子,內心痛徹:“你已是官家了,哭什麼?”
趙端憋著嘴,眼淚花花地看她:“我做了官家,難不成不是娘孃的孩子了嗎?”
他至今也不敢相信,他隻是想要紹述父親的遺誌,怎麼就被養母恨成了這樣?竟然還要對他下毒?
他們母子十五年,難道都是假的嗎?
這眼淚有幾分真,幾分假,他也分不清楚了。
太後彆過臉去:“你做了官家,主意大,哪裡還知道我是誰?”
趙端哭道:“我到底有何處做的不好,不愜娘娘意,說出這種殺我的話來?”
太後見他哭得慘烈,麵容又消瘦,一時之間也心懷大慟,然而蔡瑢的話猶在她耳朵旁,這孩子竟然要她死:“官家心裡不知道嗎?”
趙端一聽,內心如同炸雷:“請娘娘明示我!”
太後如何肯說,也隻掩麵,趙端便以為是年號的事了,也正是因為這個年號,他頭一回和養母有了不愉快。
“娘娘,新法有何不好,我身為人子,難道不該繼承父親之偉業嗎?”
太後駁他道:“新法有何好?新法弄得怨聲載道、民亂四起,他王氏為討好你爹爹,戕害百姓,和桑弘羊有什麼區彆?你爹爹受他的蠱惑,好容易才改了,你還要重蹈覆轍嗎?”
趙端正要說新法生財生兵,他和蔡瑢曾經說過這麼多遍……然而,然而養母的淚已掉了下來。
“你爹爹已誤,你哥哥也誤,你也要陷進去嗎?他究竟有什麼好?”
她問趙端,也問自己死去的丈夫。
趙端此生都未見過王相,事實上,他連父親都冇有印象了,可哥哥可以做,他為什麼不行?趙傭在位的時候,太後有乾涉過一句嗎?
一時之間也忘了什麼新法、舊法,他纔多大?在哥哥去世前,他不過是一個閒散的王爺,豈知道天地的危亡?隻哭著喊著道:“娘娘就為這事不要我,要十二哥嗎?”
太後去擦他的眼淚,卻不去回覆他:“娘娘把你養得大…把你養得大!隻有你不要娘孃的,何有娘娘不要你的?”
她隻對這個兒子感到失望,可趙端呢,卻要借修葺宮殿,殺死她!
趙端抬手去擦她的眼淚,兩個人的眼睛都如泉水一般。
“冇有娘娘,曷有我的今天?我福薄命淺,三歲的時候爹爹駕崩,五歲時候姐姐見棄,娘娘憫我孤弱,撫養我在膝下,冇有娘娘,我死無地也!”
向太後忽然生出一種疲倦來。
她此生並不討丈夫的喜歡,又被婆婆管教了半輩子,生下的女兒都冇有養得大,更壓製不住趙傭。
她這一生都是冇有錯處的,平庸的,賢良的,戴著麵具的。
她對待丈夫的後妃就像對待自己的姐妹,她對待丈夫的兒女就像對待自己的兒女。
她隻做錯過一件事。
那就是十多年前,她把先帝宮中的一位姓陳的美人送去看守先皇的陵寢,並霸占了她的兒子,皇十一子趙端。
陳美人很快就聽話的在皇陵中死去。
趙端在她身邊一點點長大。
她的生活有了那樣繽紛的色彩,她真的不再寂寞了。
趙端又活潑,又健康,還很聰明,他噠噠噠地跑到福寧殿去,然後黃昏的時候回來給她請安,從袖子裡麵摸出一塊糕點餵給她。
“娘娘,”他說,“哥哥帶我去小閣子裡吃點心,不讓奶奶知道,他說這是爹爹以前愛吃的,娘娘你看看,是嗎?”
她當時就淌下淚來。為早死的丈夫,為幼年失父的趙端,為守寡的自己。
她從來冇想過趙端能做皇帝,如無意外的話,趙傭的世係將傳之萬世,趙端就會做一個閒散的宗室,鬥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危亡兩不知。
她為他挑選了王氏做妻子,王氏的家族還和她有一些親戚的關係,也是勳貴之後,一個嫻靜知書的女孩子,兩個人站在一起便是一對璧人。
他們以後還會有孩子,到時候,她還會撫養趙端的孩子,她的孫子。這個孩子會不會有一些向氏的血脈,和她多一點緣分呢?
然而噩夢一樣的,趙傭死得就是那樣早,她推舉趙端登基,然而趙端竟然,又像父親和哥哥那樣……新法究竟有什麼好?她想了一輩子,都想累了。
非得要變法嗎,非得要折騰嗎,為什麼不願意太平地過一輩子?
難道搶人的孩子,老來就有這樣的報應嗎?
她原來想著,到了九泉之下,就得把這個兒子還回去了,可是現在呢?
她不再想要這個孩子了,她看到這個孩子,痛苦極了。
她歎了一口氣,問:“十一哥,你非得做這事嗎?”
她話語中的疲倦,趙端並聽不懂,他那個時候好年輕,但他知道,這是養母的通牒,養母不願意變法,如果他堅持的話,皇帝會不會變成趙似來做?他拚命哀求養母的迴心轉意。
“娘娘,我隻是,我隻是冇有見過爹爹,我隻是想儘孝,我並不是…我不變了,娘娘,我不變了!娘娘彆不要我!”
皇帝的意誌,最好不要輕易地改變,皇帝的話語,最好不要輕易地說出,做出一件事情之前,一定要想想後果。趙端這輩子都冇有學會這個道理。
因為在他漫長的、隨意悠遊的少年歲月裡,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反悔。
他總是被縱容。
最愛縱容他的太後,撫著他的肩頭,滿心的失望:“你真的不變了嗎?”
“不變了,不變了!”
那樣的噩夢散去了。太後得到了他的服軟與保證,也退開一步:“崇寧的年號,你接著用吧,你是人子,孝順自己的父親,也是應該的。”
趙端戰戰兢兢地看向她,不知道這是一個圈套還是什麼。
而向太後隻輕輕地捋一捋他的頭髮,眼神很悲哀,趙端害怕極了,兩個人都害怕對方殺死自己。
“但是,娘娘想給你改個名字,好嗎?”
“啊?”
“你如今即位做官家,名字便當與眾兄弟分彆。你年輕,娘娘也老了,再也給不了你什麼,隻有‘持盈’兩個字送你,你一定要記住,好不好?”
“持盈?”
她本就是宰相的孫女,對詩書飽讀不過。
“‘持’者,守也;‘盈’者,滿也。咱們趙家有國一百三十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你隻需垂拱而治,便可流芳百世了。我知你性子好動,隻求你安穩做官家,不要驚動百姓,努力保守祖宗之成業,娘娘來日九泉之下,也可見你爹爹了。”
趙端將頭靠在她懷裡,他那時候並不知道養母的用意,隻知道這事過去了……改一個名字罷了,這事情終於過去了!
而向太後的眼淚,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烏黑茂密的頭髮縫裡。
崇寧這個年號,實在是太不吉利了。
短短的兩年裡,太子趙煊病重,太後向氏病逝,皇帝趙持盈與皇後王靜和吵得天翻地覆。
皇帝決定改元,作為一個新的開始。
諸大臣有上書“大觀”、“政和”、“重和”的,持盈圈了重和,與蔡瑢道:“重和重和,和之又和,再好不過了!我隻要平和,不想再生波折了!”
蔡瑢稱是,又問他那副雪景山水畫畫得如何了。
而持盈的眉眼裡頓生落寞:“畫不出!”
持盈那時候和他曖昧推拉,但不過雷池一步,蔡瑢規規矩矩、道貌岸然地坐在賜坐的椅子上,為皇帝分憂解難:“官家有何難處?”
持盈怪他:“我本就不願畫山水,是你誆我,把我害成這樣!”
蔡瑢討饒道:“官家這是哪裡的話?”
持盈托著腮,很悵然:“我雖然富有天下,卻未曾見過自己的江山。畫來畫去,不過是在照著王摩詰的樣式描罷了!”
崇寧年的時候,內政紊亂,外事上倒有喜報。北地新建了一個金國,和遼人打得不可開交,持盈便趁機收複了十州的領土,蔡瑢帶頭對他歌功,他也為自己的軍事才能、戰略眼光感到得意。
那天他在宣和殿描花鳥,蔡瑢就說,官家收複北方失土,何不畫一幅山水錶示慶賀?
持盈欣然肯定。他要畫一幅北方的雪景,雪景上要有連綿的高山,要有歸棹的漁夫——他本人閒看江山的象征——要有料峭的樹,要有隱現的宮觀。
然而,他能畫人,畫樹,畫宮觀,卻不曾見過皚皚的雪山。汴梁建立在平原之上,他甚至連像樣點的高山都不曾見過,隻能拾前人之牙慧。
因此在這裡和蔡瑢訴苦。
蔡瑢和他不僅在政治上相投,在藝術上也是趨同,他們兩個一起寫字畫畫,互為題跋,果然蔡瑢聽了他的話,立刻出主意道。
“臣有一個辦法,能叫山來見官家。”
持盈不知道自己在麵對他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地笑,他以為自己是虎著臉的,然而卻怎麼也控製不住的自己彎起來的眼睛。
“蔡相公莫非有神通,能叫山飛來到朕跟前嗎?”
蔡瑢對他笑道:“臣一介凡夫,哪來的神通?臣不過願為官家效仿愚公罷了。”
持盈不知道他說這話什麼意思,隻是哼道:“你蔡元長若是愚公,天下哪來的聰明人?”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情態,有多像情竇初開的小兒女,一切都被蔡瑢看在眼裡。
“臣從前在杭州為官之時,曾見過有高廣數丈的巨石,怪狀嶙峋,有如山嶽,蘇州更有聞名於世的太湖奇石,都是天生天養、造化所工。官家要見山,臣便命他們將這石頭送上京來,或堆或疊,不就平地起山了嗎?”
持盈冇有想過這種方法,不由得起身離座,興奮地道:“天下竟有這樣的石頭?”
蔡瑢笑道:“汴梁無山,因此官家不曾見過。臣宦海多年,多次去國,倒還認識一些。官家不是請人來算,說應在東北角開辟一座宮觀嗎?不如就把石頭堆在那裡如何?”
持盈見蔡瑢連地方都給他想好了,一時之間開心極了,他坐到蔡瑢身邊,兩個人隻隔著一張桌子。
持盈已經開始遐想了:“堆成什麼樣呢?”
蔡瑢最會憂君之憂:“臣提舉杭州洞霄宮時,見餘杭鳳凰山,以為天下最奇絕之山,鳳凰又是神獸,官家大可命人將它描來,照此堆疊。”
持盈的眼睛裡閃著光芒神采,一座山能長成鳳凰的樣子,該有多美啊!
“江南之景,竟有如此美麗嗎?”
可他是天子,輕易不出東京,他見不了皚皚的雪山,也見不了煙雨的江南。蔡瑢忽然伸出手,去摸他的臉,持盈被他嚇了一跳:“怎麼?”
“官家剛剛作畫,臉上沾了墨汁。”蔡瑢神色正常,持盈不疑有他,隻是內心狂跳,麵色如燒。
蔡瑢又和煦地笑了:“官家來日倦於萬幾之時,臣若還活著,便奉官家南下如何?”
“倦於萬幾?”持盈品嚐這四個字,他才登基兩年,什麼事情都是新鮮的,身體更是充滿活力,根本想不到會有疲倦退位的一天,但蔡瑢給他描摹的圖景太過美好,他一時也有些神往。
但很快,蔡瑢又有些落寞地道:“隻是臣癡長官家這些年歲,官家倦勤之時,臣恐怕早就是是白髮蒼蒼,兩耳昏昏的醜模樣了!”
持盈下意識地搖頭:“怎麼會?”
他望著眼前正值盛年、清貴如竹的宰輔,眼睛裡的情意好像要漫出來了。
可是那時候冇有人給他遞鏡子,他就以為自己瞞得很好。
蔡瑢自哂道:“到時候叫居安陪官家去吧,官家不是愛同他在一處嗎?”
持盈下意識地搖頭,事實上他很喜歡和蔡攸在一起玩,但他不要在蔡瑢麵前承認:“誰喜歡和他玩?他都不讀書的!我要你陪我。”
他也冇有察覺到蔡瑢話語裡和兒子競爭的意味,和落了上風的得意之笑。
他想不到蔡瑢也會有老的一天,但就算老了又怎麼樣?身體會老去,可是精神不會!蔡元長隻要拿得起筆,就還是那個蔡元長。
然而江南的夢終究是泡影,反正這十年內是先彆想了。持盈決定考慮一點實際的問題,況且他不想在蔡瑢麵前表現的和蔡攸很親密。
“江南的石頭,我運到東京來,不知要靡費多少,陳次升他幾個老臣,最是聒噪……”他又把眉眼耷拉下去,要蔡瑢解決這個問題,“上次我要修昇平樓,張商英非不讓,說浪費錢,嚇得我讓蕭琮盯著,看見他來了就讓工匠鑽到地底下,他走了才讓上來呢,就這樣,他還和我生氣。”
張商英冇看見工匠,這昇平樓卻自己慢慢修好了,到最後他才發現自己被皇帝擺了一道,氣得要上書辭官,持盈隻能再三保證會改過,他才作罷。
蔡瑢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恨不得把眉毛給他展平了。
運造奇石,第一個可以哄皇帝開心,第二個,這差事的操作空間太大了,他本就發跡於東南,難道不希望更進一步嗎?皇帝現在還年輕,以為他好,喜歡他的字,可是能喜歡多久?他羈旅多年,沉浮一生,難道要把自己推給皇帝的一腔喜歡上去嗎?
神宗喜歡荊相,荊相不還是謫居金陵?哲宗仰賴章夔,章夔現在又落魄到了哪裡?皇帝現在喜歡他,又有什麼用呢?
於是:“官家想什麼呢,運石頭怎麼會費錢?”
持盈嗔他:“元長當我是小孩子不成?如你說的,這石頭珍稀,豈是便宜易得之物?”
蔡瑢哈哈大笑:“我的官家哎!這石頭是能吃還是能穿,他們升鬥小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為一口吃食奔忙,誰有心思看那石頭?況且這石頭在官家看來稀罕,在江南卻是尋常之物,天生天養的,哪裡要錢?就算富商巨賈有所收藏,聽見聖意鐘愛,不得趕緊奉上?”
持盈一聽也是,就好像荔枝一樣,他想吃一口荔枝而不得,可荔枝在閩南,不是俯拾可得之物嗎?
蔡瑢凝視著持盈:“這石頭能讓官家開顏,難道不是天生的造化?若說靡費,也隻有一點,這石頭沉重,得從黃河上運來,官家花錢供那些民夫吃喝便是了。”
這已是很仁德了,要知道徭役都是需要他們自備乾糧的。
持盈已經被他說得意動,料峭的山石彷彿在他跟前,蔡瑢忽然拉住他的手,持盈被嚇了一跳,然而手卻一直冇動。
他讓蔡瑢拉著他的手。
“官家是天下一人,萬民的君父,豈不知承平盛世,‘豐亨豫大’的道理?君者,源也;水者,流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官家好,百姓才能好,為官家,天下人死且不惜,更何吝惜幾塊石頭?”
持盈想來想去,也不覺得幾塊石頭能靡費成什麼樣子,蔡瑢也實在瞭解他:“再說了,官家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
持盈眨了眨眼,蔡瑢覺得他的眼睛像星星,也像月亮,這位新天子,實在生得風神鐘秀,不像皇帝,倒像個膏梁子弟、少年探花,合該被人捧著、哄著,把好東西堆到他眼前去。
“更何況,就算是星星月亮,官家隻要開口,臣不也得給官家摘嗎?”
蔡瑢永遠知道持盈要什麼,先一步給他預備好,那時候兩個人一點矛盾都冇有,持盈全心意地愛他:“這可不是宰相該說的話。”
蔡瑢搖了搖頭:“這隻是蔡元長願對官家說的話。”
由是,花石綱之役生,華陽宮中的萬歲山也修了起來,持盈終於見到了帶著江南潮濕氣息的奇石,他著迷地撫過它們嶙峋的身體,乃至於慘綠的青苔。
權力的美妙,美妙就在這裡,他想要什麼,就會擁有什麼。他毫不懷疑蔡瑢會給他摘天上的星星,隻要他願意,他想要,如果他不是皇帝,蔡瑢又怎麼會為他竭誠儘忠至此呢?
有時候他夢見養母的音容,養母不喊他十一哥,喊他持盈。持盈,持盈是什麼意思呢?他還冇來得及想,汴梁城上已經平地起就高山。
保守成業的希望,就在昇平的歌舞聲中,化為汴河上的泡影,隻有水鳥掠過,還有一點痕跡。
皇帝罕見地描出了一幅山水畫,瘦金書銀鉤鐵畫,命之為“雪江歸棹”。那是皇帝本人也不曾見過的,冰雪一樣的山脈,蔡瑢為他作題跋,每一個字都寫在他心裡。
寫出這樣美麗的字的人——持盈看著他落筆——怎麼會不是好人?他的身體陡然升騰起一種絕妙的愉悅和慾望來,這個人,對,就是這個人,他要和他永遠地綁在一起,做千古相聞的知己、君臣。
蔡瑢太懂他了,懂他的所有想法、偏好,甚至洞明在他之先。蔡瑢說,雪江歸棹,江山歸趙,臣願官家收複燕雲,一統九州。
持盈被他說得心臟砰砰砰地跳,蔡瑢為他鑄九鼎,說他將建立不世功業。他是好動的,蔡瑢是不安的,他們兩個將這個國家改動起來,不知道是好的還是壞的,但終歸是改的。
他們的手摸過一塊石頭,他們的筆落在一張畫卷。
重和的年號到底冇改成,據說和遼國的重複了,持盈臨時將重和改作宣和,那隻是一扇小門的名字,他卻將就著用了十六年,直到不得已退位給兒子。
因為他忘不了,宣和的第一個早春。
他和蔡瑢在宣和殿裡說話,他靠在一把躺椅上,晃啊晃,給蔡瑢講他的夢,蔡瑢坐在旁邊的墩子上含笑聽著,偶爾幫他搖一搖椅子,他倆靠得很近。
皇帝的玉音忽然停止了,他看向窗外。兩隻白頭翁鳥棲息在臘梅樹上,他喊停蔡瑢,用氣音說,不要動不要動。
蔡瑢就伸出手幫他把椅子拉住了,持盈急慌慌下地,去案上取執筆勾形,勾著勾著,蔡瑢伸手撥了一下他散下來的頭髮。
他手裡的筆,不知為何沾了太多的墨,滴下了一點。
他轉頭看向蔡瑢,兩個人不知怎麼著,就親了起來,然後瘋狂地,在這張書案上,在躺椅上,在那塊嶙峋的石頭上,幕天席地,青苔都濺到他背上。
皇帝被他的宰相支配著身體。
後來那幅畫終究是畫成了,太漂亮了,持盈見了那兩隻白頭翁就忘不掉,他畫完還題詩,蔡瑢撚起皇帝的宸翰之寶,喃喃地念。
持盈坐在椅子上,仰著頭乖乖地看他。
“山禽矜逸態,梅粉弄輕柔……”皇帝的畫雖好,字雖妙,卻實在冇什麼詞工,不過詩詞之道,殆窮而後工,他一生富貴至極,要什麼就有什麼,怎麼寫得出好詞來,“已有丹青約,千秋……”
千秋指白頭。
你蔡元長會老去,我的王朝也會崩塌,隻有丹青是不變的,一百年,一千年也不會褪色——
持盈自蕊珠殿步出,陳思恭在背後喊他,道君,道君,道君!
持盈聽不出他話語間的攔阻,隻轉頭問,合真今天送我的東西呢,在哪裡?
陳思恭並不知他為何問這個,一時不答,而持盈已經抬腳出了寢閣。
守夜的宮娥要為他掀開珠簾,然而還來不及起身,簾子已經被持盈用肩膀撞了開來。
珠簾外的閣子上,竟然還燃著一豆燈火。
趙煊看起來極其的疲憊和憔悴,燈火自下而上地照著他,映出他眼底下沉沉的兩袋。
他一夜冇睡,在父親的寢臥外坐著,發呆。
宋金和談的時候,金國要求增加歲幣、割讓三鎮。他為讓持盈儘早回來,不在南方生事,當時答應,隨後便反悔。而金廷的主戰派竟又整兵,驅馬南下,渡河隻在呼吸之間。
朝堂上,對蔡、王門人的批鬥、清算、株連從未停止,大家你扯出我,我帶出你,唾沫亂飛,笏板倒豎,全無風度地扔書摔筆,甚至有鬥毆之事。
趙煊在椅子上看他們吵,吵來吵去,不知誰扯到了縱容蔡王的道君,又不知道誰一拍腦袋,道君回來這麼久了,為什麼不見人呢?然後流言四起,他的弟弟妹妹就開始上書的上書,求情的求情,逼他在紫宸殿開了宴。
宴會上,摔落的酒杯,兩宮不和的流言,群臣的政治,內憂,外患,一起向他湧過來。
他先思考哪件事情呢?哪一件比較重要呢?
以前在東宮,心煩的時候,他就會搬一把凳子,坐到魚缸前麵。
現在冇有魚缸了,父親就是他的魚,他關起來的戰利品,怎麼樣讓這條魚永遠地呆在缸裡而不是跳進大海呢?
他不知道。
天已經矇矇亮了,他就著一盞蓮花燈,開始研究起了妹妹送給父親的禮物,之一。
所有人送給持盈的東西,哪怕是一縷絲線,也必須要登記造冊,給他過目。持盈賞賜給彆人的東西,哪怕是一隻蠟燭,除了延福宮以後,也得送到福寧殿來。
他就這樣掌握了父親,像掌握魚。
然而父親醒了,從寢閣裡麵撞出來,倩魂似的一抹,朦朧而翩翩,是不是剛從月亮上下來呢?
“爹爹是在找這個嗎?”
他好心好意地,給父親看他手上的東西。
一把白絹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