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遣悲懷教主放鹿 拋金甌嗣君籠鶴3
趙煊打開側閣的門。
屏風後麵勾勒出兩彎人影來。
持盈俯趴在陳思恭懷裡,仍然在嚎啕大哭。
趙煊走到他麵前去,一時之間竟然很難開口說什麼,說什麼呢?這酒冇毒,我知道了,對不住?可是他產生這樣的懷疑,已經是對父親最大、最大惡意的揣測了。
可是這有什麼辦法?雖然是眾目睽睽之下,但在座的無不是持盈的兒女、妻子,假如酒杯中當真有毒,他立時身亡,誰會來替他奔走伸冤?
連榮德都不會!
而自己的妻子,尚在繈褓中的孩子,難道還會有活下去的可能嗎?王孝竭提醒他,難道不對嗎?
一歲半,香爐,他多麼艱難才能苟活到現在?
“大官先走吧,朕與爹爹有話講。”他想來想去,決定讓陳思恭走。
陳思恭方要告退,持盈卻牢牢抓著陳思恭的袖子,他好容易從人家懷裡抬起頭來,哭得整張臉都紅了,好像海棠花澆了晨露那樣。
即使這樣狼狽的時刻,也那麼漂亮。
“彆走!”
持盈哭得都抽了。陳思恭看看他,又看看持盈,最後跪在地上不敢走。
持盈索性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仍抱著他,好像尾生抱柱一樣。
趙煊見他兩個相依偎,哪怕陳思恭是個內官,也頗覺刺眼,竟出口威脅道:“爹爹確定要他在這裡嗎?”
持盈聽他語氣裡的含義,整個人都快瘋了,指著趙煊的鼻子——陳思恭拚命去摁他的手臂——說道:“官家非要侮辱我至此,又有什麼辦法?陳思恭在不在這裡,於我有何分彆?”
陳思恭內心大呼救命,誰要看你們兩個亂搞?可持盈是他從小看得長大,又趴在他懷裡哀哀地哭:“官家,道君醉了,叫他先回宮去吧!”
趙煊不願意下這個台階:“我記得爹爹從前和人宴飲的時候,千杯不醉。”
他如何見過持盈喝酒的樣子?他不願意參加這樣的場合。
但他聽說過。
在酒宴上,王甫曾經扮作優伶小醜的樣子,逗持盈開心;蔡攸在曲宴上和他對對子,對“公相相公子”對“人主主人翁”,然而不管對什麼最後都是持盈喝酒,喝得玉山傾倒,靠在蔡攸懷裡人事不知;持盈七次——光明麵上七次——駕臨蔡瑢的太師府,喝得酩酊大醉、起身不能,連衛士都無法請動移駕。
持盈素來不羈,冇想到臨了會被兒子用這樣曖昧的語氣說出自己的風流往事來,但這關趙煊什麼事?何以有這副撞破姦情的語氣?
老子乾什麼,要向兒子報備嗎?
他就算是心甘情願、自輕自賤送上去給人睡,怎麼樣呢?
他是皇帝,想睡誰就睡誰,想被誰睡就被誰睡,怎麼樣呢?哪裡輪得到彆人指摘,尤其是趙煊還是他的兒子!
他猛然後悔起來,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滑坡的?他剛回到東京的時候,趙煊尚且對他保持著麵上的孝敬,即使後來被關在延福宮時,他一說出重話,趙煊也會惶惶然,為他請來林飛白。
事情的滑坡就是和兒子有了這樣混亂的關係開始的,就是和他長出這一套畸形的器官開始的,他是不是應該早下罪己詔?他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才惹來上天的降罪?可是——那也不是兒子欺辱他的緣由。
他對百姓有虧,他對官員用完就丟,但對於趙煊,他連皇位都給出去了,趙煊還不足什麼?
他疑心是自己為趙煊遮蔽、掩蓋甚至態度還良好,讓這畜生以為他是表子一流,故而輕賤了他。
他為祖宗基業忍氣吞聲,趙煊卻以為他是什麼?
趙煊到底想看到什麼?他一頭撞死?他含淚上吊?像一個貞潔烈女一樣?他是多麼金貴的一個人,他就算不是皇帝了也是皇帝的父親,什麼道德能夠約束他?刑連大夫都不上,何況是天子?
他的命何其的寶貴,連一整個國家都比不上!
因而咬牙道:“我從前怎麼樣,乾官傢什麼事?”
他極少露出這樣的狠厲的神色來,他對趙煊再苛刻的時候,也不過是臉上顯出了一些冷漠,但那個時候他是高高在上的,而現在——趙煊看他隻有四個字:色厲內荏。
然而他也捫心自問:關我什麼事呢?
持盈有後妃成群,子嗣更是藩多,朝堂上的姘頭也有一掌之數,但古來帝王誰不這樣?他從前告訴自己,這是痛恨,父親的荒淫讓他羞恥,讓他麵上無光,然而他真的希望有一位聖明的君主父親嗎?
他隻恨父親不曾荒淫到自己頭上來。
父親可以輕飄飄地和這個玩笑,和那個戲耍,但這樣雅麗端華的顏色,如同燈照的海棠,雨沁的芙蓉,料峭春風裡的細流……那麼美,為什麼不曾施捨他半分?他們是父子不是嗎,近水樓台,向陽花木,他是太子,他當班的時候,離持盈站得最近。
也最遠。
他好嫉妒,他原本要嫉妒一輩子了。
他可以安慰自己,冇事的,隻要我還是太子,我就是未來的皇帝,隻要我是皇帝,他的廟號,他的陵寢,他一切的功過都是我來定性的,我可以把他描摹成任何一個樣子——雖然那已經是死去的父親了。
可是現在,月亮卻自己掉進了他的懷裡。
由愛生妒,由愛生怖,然而他還是忍不住恐嚇,因為愛上父親是羞恥的,他必須要沾在道德的製高點上才能順理成章地,欺辱父親。
不是我的低劣,而是你的不檢點——
“從前是不關朕的事,可是往後……”
他的話語還未畢,王孝竭便在外麵通稟道:“官家,官家!道君皇後請見!”
趙煊將眼神投向父親,持盈的頭髮都給哭亂了,並冇有任何表示。
然而鄭後並不等同意,直接推了門進來。
直接看到了這樣荒誕的景象。
“娘娘來做什麼?”趙煊生硬地問。
趙煊和她雖然不大親近,但究竟鄭氏統領後宮一十五年,待人平和公允,他也有尊敬的意思。更何況,他的妹妹合真,也是鄭氏養得大。
鄭若雲走到持盈身邊,持盈在妻子麵前,還要一些臉麵,抽搭了兩下,由陳思恭攙著坐到椅子上,垂著頭不說話。
鄭若雲問責趙煊:“官家何以這樣對道君?”
趙煊垂下眼睛,持盈眾目睽睽之下對他敬酒,他卻不喝,究竟是一場誤會,這問題他答不出來。
鄭若雲又問道:“道君同我自鎮江迴鑾以後,便被官家隔離開來,官家不讓我們夫妻相見,是為什麼?”
趙煊回答道:“寧德宮修葺未畢,臣恐驚擾君父,是以如此。”
鄭若雲不聽他的官樣文章:“那請官家容老婦去延福宮陪伴道君。”
趙煊拒絕得很快:“不行。”
鄭若雲話趕話地問他:“為什麼?天底下無有讓夫妻分離的道理。哪怕山陵崩塌,我和道君也是埋在一起的,連死彆都不行,更何況生離?”
趙煊在她麵前一直落入下風,然而這隻是口舌之上的,持盈都握在了他的手裡,鄭氏又算得了什麼?鄭氏說他們二人是夫妻,好啊,那他的娘娘呢?
他是皇帝,是長子,是繼承人,繼母和父親怎麼埋,不是憑他的意思嗎?
持盈也覺得妻子這話有些逼人,不欲令她徹底得罪趙煊,他到底是趙煊的親生父親,而鄭氏要怎麼辦:“姐姐!”
鄭若雲昂著頭,她原本身量就高挑,更是戴著一個高聳的花冠,麵上極其的莊嚴,持盈喊她,她圈著椅子抱了持盈一下,將手擱在持盈的肩頭,然後直視趙煊,忽然道:“有一件事,道君亦不知,今日老婦願告知官家。”
趙煊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連持盈也懵了:“姐姐?”
鄭若雲緩緩說出了一件二十年前的舊事:“元符三年臘月底,那時官家纔出生七個月,算上在孃胎裡的日子,也才一歲半,道君卻封官家做了儲君,官家知道為什麼嗎?”
趙煊立刻答道:“我出自元嫡,敕封太子,本就是秉承祖宗家法。”
持盈立他,乃是立嫡立長,而非立愛,這是顯而易見之事。
鄭若雲笑了一下:“神宗皇帝也是英宗與宣仁皇後的嫡長子,卻也是十五歲才入主東宮的。難道宣仁與英宗之間的感情,不比顯恭娘娘與道君來得深厚嗎?”
趙煊平生最恨的,便是彆人說起他娘娘遭父親厭惡的事,然而他又不得不悲哀地承認這個事實:不管舅舅向他描述過多少遍,說曾經父母有過恩愛情好的時候,但這些描述都太遠了。
他的記憶裡,母親是哀愁的,父親是冷漠的,合真不在坤寧殿養育,偶爾被昭儀——後來是貴妃,最後是皇後的鄭氏帶來。
如何能和高太後與英宗皇帝相比?
持盈已經知道妻子要說什麼了,但這件事情他不僅知情,還參與了,她為什麼說他不知道?
鄭若雲有一些憐憫地對趙煊笑一下:“因為官家的太子之位,並不是經由道君敕封的,而是欽聖娘娘下旨的。”
趙煊還以為她要說什麼,這事他早就知道了,父親不立他,那又怎麼樣?
做官家的不還是他?
“這事老臣皆知,朕亦聽說了。欽聖娘娘封朕做太子,又有何不當之處?”
她輕輕撫了一下持盈的肩膀,好像在拍平他衣服上的褶皺那樣,說出了多年前的舊事:“哲宗皇帝元符三年,道君登基,願紹繼神宗之誌,崇熙寧新法,因此改元‘崇寧’。然而欽聖娘娘,是最不同意新法的。”
神宗皇帝任用王相,變革官製法度,甚至說出了“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言論來,遭到高太後的駁斥,而神宗的皇後向氏,原本就是高太後親自挑選的,舊黨的女兒。
一脈傳承,兩對怨偶,看來他娘娘作為向太後親自挑選的舊黨之後,也因此遭到了持盈的厭惡嗎?
持盈滿目狐疑地看向妻子,不知道她想說什麼。而鄭若雲恰巧轉頭向他看來:“那時候妾還是欽聖宮中的侍女,哥哥病了,我奉欽聖娘孃的旨意來看……”
那是很柔情的一個笑容,持盈卻升騰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福寧殿好像不吉利。
這裡剛送走了大行皇帝趙傭,原本身體很健康的新帝趙端也在入住不久後也開始生起病來。
新被他召回的蔡瑢,與曾布等人,至皇帝禦前問候。
倒黴的新皇帝不知生了什麼急症,臉都腫了起來,渾身上下都痛,東西也咽不下去。
蔡瑢過去問他好,皇帝病得痛極了,迷迷糊糊見了是他,仰著頭便哭道:“極痛,還頭疼。”
眾人手忙腳亂的給他擦眼淚,皇帝摸著自己的臉,忽然覺得有點不平整,非要人拿鏡子給他,結果一照發現有個大瘡,眼淚更止不住了,讓陳思恭把床簾子放下,叫大臣們退出去,隻願意通過中官傳話。
蔡瑢知道他年輕愛俏,指天誓日說這個瘡不仔細看不盯著看壓根看不出來,曾布也保證這隻是“氣盛之疾,絕不會留疤”。
然而皇帝還是哭哭啼啼地道:“年節慶典,朕容顏如此,豈非取笑中外?”
眾臣一陣無語,誰有事冇事抬頭看你呢?然而皇帝病得這麼急切,真叫人害怕,要知道此君在登基前可是非常的活潑康健,怎麼一登基就生起病來?難不成福寧殿真該請道士穰治一下嗎?
而恰恰此時,向太後宮中的押班娘子鄭若雲來了,替太後來問皇帝好。
眾大臣見太後派人來問,終於鬆了一大口氣——
皇帝甫一登基,在圈定年號的時候,就極其有主意地將年號定為了崇寧,併爲此拒絕了向太後“建中靖國”的提議。
崇寧這個年號,甚至都冇有出現在禮儀官的劄子之上,乃是皇帝自己想的,意思是崇尚熙寧,熙寧便是神宗皇帝的年號了。太後是時垂簾於後,當場便說身體不好,起身離去。
據說皇帝多次前去太後宮中請安,但都被拒之門外,無奈之下,隻好讓皇後王氏過去侍疾。
兩宮不和,對於新登基的皇帝來說,顯然是不好的,況且皇帝登基的時候,是靠太後一力支撐纔打敗了先帝趙傭的同母弟趙似。若是太後厭棄皇帝,天位動搖,又要怎麼辦好?
而太後此時派宮人前來,無疑是安眾人的心,表示她和皇帝之間無有間隙。眾宰輔聽到這訊息,便心安地退了出去。
鄭若雲輕盈地走到皇帝床前,擦了擦他的眼淚:“怎麼哭得這麼厲害?”
皇帝看旁邊冇外人,委屈道:“姐姐,痛……好痛!”鄭氏碰碰他的臉頰,他的嘴,皇帝痛得倒吸冷氣,又滾下眼淚來。
然而他隻抱怨了兩句難受,就拉著若雲的手急急地說道:“姐姐,娘娘還生我氣嗎?”
若雲拍了拍他的手:“官家好好養病便是,怎麼想這麼多?”
一聽她不正麵回答,皇帝就嚇壞了,差點就要掙紮地坐起來,若雲去按住他:“你這是乾什麼?快躺下!”
皇帝哭道:“請姐姐告知娘娘,我幼失怙恃,是個薄命之人,若娘娘也不要我,我死何地也?”
若雲看他堂堂的皇帝,竟如被遺棄的小貓小狗那樣,忽然心生不忍,然而……
她像母親那樣抱著皇帝,皇帝躺靠在她懷裡。
那時候她還那麼,那麼的年輕,她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作為向太後的人,嫁給她的養子趙端。
趙端是活潑靈動的,她是很喜歡,很喜歡的,她幻想過許多次真正嫁給他的時光,不管是作為穆王的他還是作為皇帝的他——然而他將有這麼多妻妾侍女,就連向太後也在除了她之外,準備了另一位侍女王若雨,準備一起送給養子。
怎麼樣,才能做他心裡最特殊的一個呢?自己甚至還比他大幾歲,容顏上的美麗,能保留到什麼時候呢?
於是她也哭了:“十一哥,你還有我,我有一事,要冒死告知你!”
趙端不解其意,而她的眼淚已經淌到他的臉上,竟像兩個人一起哭了:“娘娘已叫了中宮前去,要冊立大哥做太子,隻等你不好了,便要裹襆頭垂簾,做東漢的鄧綏!”
鄧綏曾經扶持過出生百天的殤帝劉隆,如今養母也要拋棄他,立尚在繈褓中的趙煊了嗎?
持盈不知道是痛的還是嚇的,渾身都開始發抖:“娘娘不是這樣的人!”
若雲道:“我是娘孃的人,若非愛你,怎會告密?你的病難道生得不蹊蹺嗎?我聽說大行皇帝駕崩前,也是嘔吐,冇法吃東西,過一陣子便冇了!”
若雲一說出口便覺得害怕,實則趙傭死前不僅上吐而且還下瀉,況且誰死前不是冇法吃東西呢?隻是她知道,趙傭病重的時候,皇帝為避嫌,宮裡的事半點不曾打聽。
因此在她的口吻裡,竟然像是向太後毒死了奉行父親新法的趙傭,又將要殺了趙端,武曌不就是廢了兩個兒子以後登基的嗎?親生兒子不忍殺,可是趙傭和趙端,冇有一個是向氏親生的!
而皇帝雖病著,神智倒還有些殘存:“娘娘養得我大,靜和又是我髮妻,不會如此對我!”
若雲隻哀哀地問他:“十一哥,你忘了你的親生母親是誰了嗎?你究竟不是從娘娘肚子裡爬出來的,她雖養得你大,可你本該在陳太妃膝下承歡啊!”
陳太妃、陳太妃……皇帝閉了閉眼,他已經不記得生身母親的樣子了,彆人和他說,太妃為神宗守靈,不思飲食,消瘦而死,是一等一的光榮……
形銷骨立,他學會的第一個成語,被彆人用來形容他的親生母親。
棺槨那麼大,母親又那麼小。
若雲抱著他,像母親,如果母親在多好啊。
“你不知道……十一哥,你不知道,陳太妃,她是被娘娘逼去的守陵的,她走前還不放不下你,喊你的名字!”
陳太妃去守陵的時候,若雲甚至還冇有入宮,她隻是這樣猜測,趙端若還清醒,必要問她是如何得知的,但趙端病得這樣重,神智都被催燒了。
向太後不是他的親生母親,甚至逼死了他的生母,他這不是認賊做母嗎?將來九泉之下,怎麼見自己的親孃?
“天底下的母親哪個不是這樣?中宮和你雖然是少年夫妻,然而她已經有孩子了,十一哥,我是女人,我知道,這世上的女人一旦有了孩子,什麼事情就都要為孩子讓步了!”
皇帝冇有說話,隻是發抖,一直髮抖,若雲抱著他,因為興奮和撒謊也開始戰栗,兩個人發抖發到了一起。
“隻有我……”若雲說,“我冇有孩子,我愛你,十一哥,我隻愛你。”
時隔多年,鄭皇後講起這段舊事,仍然散發著一種心滿意足的微笑,她原本搭著持盈的肩膀,竟時隔多年的,感受到了他的顫抖。
“所以我生了三個孩子,竟然冇有一個活下來。”若雲說。
持盈很漂亮,哭成這樣也很漂亮,眼睛腫著也很漂亮,可是那時候福寧殿裡,病弱的、年少的皇帝,整張臉都腫起來,臉頰上還有一個大瘡,狼狽極了,難看極了,醜到皇帝自己照鏡子都給嚇哭了,說不要開慶典,不要見遼國的使臣——
現在遼國都滅亡了。
“當天夜裡,道君便叫來蔡瑢托孤,然而他那時候太年輕了,竟然隻叫了蔡瑢。”若雲又很悲哀地看他一言,“欽聖一把他叫過去,他就什麼都說了,還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蔡瑢投機多年,好容易做了宰輔,皇帝又病重,他向太後投誠,有什麼稀奇?
持盈太瞭解蔡瑢了,瞭解到又發現蔡瑢玩弄、背叛他一次的時候,心中都麻木了。
算了,算了,他自私,他也自利,真是狼狽為奸的一對君臣啊。
隻是他忽然想起,自己對蔡瑢說了什麼話。
他說“我方病重,那邊就要裹襆頭垂簾,大哥是我的唯一骨肉,卿務必救他,留我一寸血脈……”一歲大的孩子如何登基,他當時想,皇位十有八九要落在趙似手裡了,到時候趙煊怎麼辦?
還有一句是什麼?萬一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趙煊真能以嬰兒的身份登基——“我若有失,卿務教我子,紹繼我之誌向,似神宗皇帝與我……叫他不要忘記爹爹!”
他對蔡瑢說自己不想死,他還冇有做出一番大事業呢,將來九泉之下,見了母親,父親,哥哥,要怎麼說話?蔡瑢抱著他,蔡瑢說,官家,不要害怕,年來宮殿修葺,縱有倒塌的。
意思是要向太後意外去世。
持盈想,自己怎麼冇有反駁?為什麼?為什麼冇有反駁……宮殿冇有傾塌,但養母很快就生起病來,半年以後死在隆佑宮裡。
她都知道……娘娘都知道!她知道他要她死!
蔡瑢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那那句修葺宮觀的話,就變成皇帝說的了。
怪不得,養母臨死前,要他遠離蔡瑢。
但他忘了,養母給了他很多的告誡,他那時候太年輕,一切都隻是過耳的煙雲。
持盈的表情都是空白的:“所以她,那時候,冇有喝藥……”
若雲微笑,她知道,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以後,自己與持盈的十五年夫妻,就要走到儘頭了。
她為自己的主人問持盈:“我不是早和哥哥說過嗎?女人有了孩子,就隻為孩子想了。”
向太後冇有孩子,唯一養在膝下的,不就是他嗎?
七分真三分假的謊話,一騙就是十九年。若非有這樣絕望的境地,若雲還以為要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裡麵去。
她冇有想到幾句話會有那樣的後果,隻是幾句半真半假的話罷了,怎麼會這樣呢?向太後的確要立趙煊為太子,卻冇有一日要殺死過持盈,至於王靜和,更是冤枉,她甚至死前,將趙煊托付給了丈夫,又將合真托付給了她。
而若雲的膝下,竟也隻養大了一個合真。
每一次,她麵對自己親生孩子屍體的時候,都在想,這是不是一種詛咒?
“在今天之前,道君都不知道這件事。”若雲說,“因此,在他的眼裡,你的娘娘王靜和——”
“你也配喊我娘孃的名字!”
“背叛了他這個丈夫。你,也威脅了他的皇位。過去的十九年裡,他每一天都有機會、都有理由殺了你!他要殺你何須等到在酒裡下毒?人心不足蛇吞象,官家,誰養得你胃口這樣大?誰養得你這麼不知足?他待你縱然有疏忽的地方,但究竟是你的生身父親,你今天這樣欺辱他,來日怎麼敢麵對先祖?”
趙煊盯著她:“香爐、那個香爐——”
他如今也是皇帝了,捫心自問,若是他的妻子朱氏現在聯合持盈廢黜他,立趙諶為皇帝,哪怕朱氏死了、持盈死了,哪怕趙諶隻是一個懵懂的嬰兒,他會毫無芥蒂嗎?
讓他死在一場意外裡麵,不是最巧妙的化解方式嗎?
若雲笑了,她說:“官家,人算不如天算。誰也不會算到道君剛住進福寧殿就生病,也不會算到那隻香爐。”
然而卻差點嚇死了太子,讓皇帝蒙受了不白之冤,讓皇後衝進福寧殿。
“那隻香爐,真的隻是,不小心,掉下來的。”
趙煊不信任地看向她。他是太子,是尊貴的繼承人!一個影響到他生命的香爐,可以是皇帝親口吩咐的,也可以是彆的陰謀,但絕不能僅僅是因為一個宮女的疏忽!
他不信,他不信!鄭若雲隻想替持盈澄清,怎麼可能承認香爐是有意為之的?
“你娘娘去世以後,我做皇後,可我再也冇有過一個孩子。我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你娘娘為你,欽聖娘娘為他,我想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但我再也冇這樣的機會了。”
那時候她終於做了皇後,做了他的妻子,做了他生命中分量最重的女人,她想要再要一個孩子。
“道君冇有再給我這個機會。”
趙煊冇有母親,自以為伶仃地長在東宮。
她如果再生下新的嫡子,要讓他如何自處呢?
鄭若雲受持盈的榮寵之盛,在正位中宮之前,年年都有子嗣誕育,然而做了皇後以後,卻再也冇有一個孩子。眾人都以為她是從前生子太多,傷了身體,也不去多想。
原來竟是這樣。
如果持盈真的對他起過殺心,又怎麼可能會為了他不讓鄭氏生子?
趙煊有一種很強烈的慾望,他想,這麼多年,他願意原諒這一切,如果隻是一個誤會,現在誤會可以解除了!父親冷淡他,竟然隻是,隻是為了一個誤會和謊言,現在謎團揭開了,一切都要得到美好的結局了吧!
持盈仍然呆呆傻傻地坐著,趙煊向他跪下,兩隻手擺在他的膝蓋上,向他求證道:“爹爹,是不是因為這樣,爹爹才……”
是不是因為你誤會了我娘娘所以你才討厭我?是不是因為我曾經是你衰朽的證明,是養母對你的拋棄,所以你才討厭我?你不是天生就討厭我,我們原本可是很好,很相愛的,對不對?
趙煥、趙炳、榮德、茂德,他們有的,我本來都應該有的,對不對?
你不是故意冷落我的,對不對?
而持盈很久,很久才落下一滴淚來,滴到趙煊的手上,好漂亮的一滴淚,像煙花,啪嗒一下就碎了。
他搖了搖頭,他好討厭謊話,他不要再說謊了,即使這個謊話可以讓他和兒子重歸於好,回到一種太平的狀態,甚至,或許可以擺脫這種亂倫的可怕境地。
誠實——他為什麼給趙煊開始起“亶”字做名字呢——誠實!
“不是。”持盈說,“你那時候不過是個嬰兒,大人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的手輕輕撫弄著趙煊的頭髮。
趙煊今天也冇有帶襆頭,隻用玉冠把頭髮綰了起來。
他想起十五歲自己行及冠禮的時候,盛大的典禮上,他不在乎彆的,他隻在乎父親的衣袖,裾落起金顏與沉香的氣息。父親把襆頭裹在他頭上,宣告皇太子的成人。
那天他夢見了神女,神女的軀體是白皙的,柔軟的,輕輕撫弄著他,他埋頭苦乾,卻不敢看神女的麵容。
朝為行雲、暮為行雨的神女,教人前往極樂之地的神女,會有著怎麼樣的麵容?他不知道為什麼,不敢看,甚至連勾勒的勇氣也冇有。
直到神女的袖口搖落出了降真香的芬芳,那和福寧殿裡的宣和香燭,和父親裙袂搖落時,一樣的味道。
他才驚醒過來。
然而神女繼續審判。
“我遠離你,隻是因為你性格不合我的意。哪怕冇有這些事,我也不會親近你的。”
持盈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來。
“你是好。可除了好,你還有什麼?”
他是皇帝,他要被人哄著,被人捧著,被人愛著,被人像珍寶一樣嗬護,他要風就得來風,要雨就得來雨,他為什麼要折腰去哄一個木訥的兒子?
趙煊好,趙煊老實,趙煊不好美色,愛讀書,節儉,有令名,禮賢下士,那是一個好太子應該有的,所以他不廢趙煊的太子,但他需要這樣一個兒子嗎?除了趙煊以外,哪一個兒子不是在他麵前表現出他最喜歡的樣子?
隻有趙煊。
他雅好笑語、風流不羈,趙煊卻舉止拘謹、訥訥於言;他撫琴弄簫、歡飲達旦,趙煊就聲技音樂一無所好,拒絕出席宴會;他修葺宮觀、以侈麗聞世,趙煊卻以恭儉之德聞於天下;他寵愛蔡瑢,趙煊就踩著他的臉,把蔡瑢送的琉璃杯摔碎在地上。
你不愛我,有的是人愛我;你不討好我,有的是人討好我——
“我有這麼多兒子,憑什麼非得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