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遣悲懷教主放鹿 拋金甌嗣君籠鶴2
【作家想說的話:】
有情人冇放完的已經補好了,他好像一章隻能放兩萬字。。。但每次爬上來都太費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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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持盈有半個月未見趙煊。兩人隻要不碰麵,持盈就裝聾作啞、自得其樂。
趙煊每天天矇矇亮時就起來,步行至他殿前問安。持盈正睡得香,被他這麼一堵,從前還會說幾句麵子話,問官家辛苦,叫他回去。
現在直接不理,直接翻身向床裡麵滾。
然而他翻身的時候還能碰到後腦的包,直接給疼清醒了,於是更煩。
白鹿吃光了他的芍藥花,又躍躍欲試地作弄他的芭蕉樹,陳思恭派了兩個人專門盯著它,寸步不離地圍著它轉,唯恐它再吃了什麼新的品種。
持盈有時候去看看它,甚至躍躍欲試地想要親自給它洗澡,被一擁而上地攔下,在柵欄外看彆人給他洗,洗好了以後他就和白鹿一起在雲歸亭上呆著。
霞光因此也給這隻小鹿鍍上一層金。持盈在這一天終於調出了想要的紅色,在紙上點了兩滴,剛要勻開看看淡墨的樣子,蜿蜒排列的宮人便齊齊下拜,振出一陣風來。
持盈回頭去看,果然是趙煊來了。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對待這個兒子,論趙煊對他做的事,不管是……還是流放、斬殺他的寵臣,拆毀他的宮殿,這樁樁件件,若換了彆人,持盈必然不能相容。
可趙煊是他的兒子。
是他移交權柄的嗣君,是他下半生的仰賴。
除非他願意魚死網破,傳衣帶詔出去命人勤王,鬨出分裂的局麵來,否則他就是得受製於趙煊——哪怕他命人勤王成功,他身上的異處趙煊卻是知道的,萬一傳揚,他哪怕贏了又如何坐穩王位?
更況且,他實在是怕了兒子這一生物了,休說趙煊如此欺辱他,換了趙煥或者換了彆人,情況會更好嗎?李隆基殺李瑛立看似老實的李亨,李亨不照樣趁機自立了嗎?
他自問在為父一道上,仁慈過李隆基百倍,可趙煊竟然還是這樣對他,猜忌他,防範他,甚至於……欺辱他!
在很多時候,他都想要乾脆做逐水楊花,隨波便算了。他是趙煊的父親,趙煊的皇位正統性來自於他,趙煊敢對他不好嗎?
也隻能噁心噁心他罷了。
然而,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準備,看到趙煊的一瞬間,持盈還是下意識地一抖,不可自抑地想起那天晚上狂風驟雨一般的性愛,想起他攀爬在地毯上的狼狽樣子,連後腦都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趙煊仍然是一張嘴唇放平的木臉,他習慣以這樣的姿態麵對持盈,誰也不知道他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事實上他的眼睛生的與持盈很像,應該是含波而帶情的。然而他總不讓這雙眼睛彎起。
“爹爹聖躬安。”趙煊下拜,“臣來請爹爹移幸紫宸殿。”
持盈一愣,忽然想起來前幾天小宮娥和他說的話來,他冇說同意,也冇說不同意。而趙煊顯然也不需要他的回覆,甚至冇有告訴他具體日期,就直接來了。
這是極其、極其不尊重的,這是一種通知。
兒子對父親下通知,這是應該的嗎?
然而持盈實在是有同他和好的需求——這種需求並不是說持續這種混亂的關係,而是恢複到從前父慈子孝的水準。趙煊應該允許他參政,允許他見百官,不應該隔離他與自己的子女、嬪妃。
就像李伯玉說的那樣,趙煊侍奉他應該如玄宗侍奉睿宗,而不是現在這個尷尬的境地。
“官家要開宴,何不日前先告知我?”
因此,雖然持盈問出這樣的話,勉力維持著君父的尊嚴,然而還是將手搭給趙煊,二人移步下山。
趙煊扶著他,宮人掉轉方向提燈,白鹿悠遊地跟著,踏在山石上。
“這是瑣事,何須爹爹憂心。”在人前,趙煊倒是做得一個大孝子,事實上,隻有持盈吃他的苦且無法說出來,旁人都以為他孝順至極了。
持盈怪他:“即使是瑣事,梳頭繫裹難道不要時間,何必這樣急匆匆的?官家也太冇有預備了些。”
趙煊垂著眼睛盯著山上的石階,再次明白了這個事實。
父親已經冇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了,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這樣不尊重地支配父親,也隻得到一兩句不痛不癢的問責,甚至與其說是問責,不如說是嬌嗔。
脫去了權勢的外衣以後,他發現父親是那樣地脆弱,又美麗,且慣於自欺欺人。他即使做出這樣不尊重的行為,父親也會掩耳盜鈴地認為這隻是少年人不知預備的莽撞。
但他就是故意的。
“臣已將爹爹的衣物帶來了,爹爹到時更衣即可。”
趙煊將父親的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好,好像是無數次演練過的一樣。他是一個很有規劃的人,和他天馬行空、經常脫韁的父親不同。
就好像他造七寶輦,命吳敏定下道君還都時身上道袍與發冠的規製,再讓李伯玉送去鎮江一樣。
他那個時候就想象過是父親將以何樣的情態,穿著由他首肯的衣服,坐在由他設計的車輦之中。
持盈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官家帶了我的衣服?”
趙煊回答他“是”,持盈皺眉道:“我這裡自有,不須再製作。”
趙煊聽了這話,不說同意還是不同意:“國朝還未定過上皇的服製,臣已命博士翻閱先典,製作禮服了。爹爹以後的穿戴,臣自為之。”
山上的階梯走儘了,還有最後一個極陡的小坡,趙煊急急地走兩步,先到地上,又伸出兩隻手去接持盈。
持盈履到地上,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兒子管起老子的穿戴,是什麼道理?隻不過他的穿戴向來不由自己操心,也就隨趙煊去了。
趙煊給他準備了一件荔枝紅的褙子。
彼時他在紫宸殿的側閣中準備更衣,趙煊在旁,並冇有避退的意思:“臣看宣和殿前的荔枝熟了,覺得那顏色好看,便讓人染了來。爹爹看,可是這個顏色嗎?”
持盈看過那顏色,染得有些偏淺,但他不可能對趙煊的所謂心意挑刺,便扯開話題道:“從前我請官家吃荔枝,官家總不來,如今怎麼有了興味?”
他從福建移栽荔枝,不知費勁了多少人力物力才養得大,他畫過,詠過,每年荔枝成熟還要舉宴,但趙煊總不來。因此這類宴會總是趙煥領頭賦詩,在諸皇子之先。
趙煊笑了一下,不說話。左右動手為持盈更衣。
持盈轉頭看他一眼,示意他退避。
又是那種懷疑而忌憚的目光,像是一隻小獸,惶惶然。
然而退避出側閣的竟然是左右的宮人,持盈覺得有些不對,喊他道:“官家?”
忽而肩膀上一沉,趙煊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這種極具性緣暗示和壓製意味的動作讓持盈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是什麼意思。
持盈一字一句道:“我以為官家上次是瘋了,才這麼做。”然而竟不敢動。
趙煊道:“我也以為,上次的事,爹爹會恨我。”
卻冇想到,會是這樣一幅,當作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過的情態。
好像這件事情,在他心裡不曾泛起過一絲漣漪。
持盈厲色駁他:“這是官家身為人子應該做的嗎?”
然而那一雙手仍然不動,持盈忽覺有一種被他抱在懷裡的錯覺。
“我身為人子,的確不該做這些。”趙煊承認,“那爹爹這東西,又是身為人父該長的嗎?”
他就近將持盈帶倒,兩個人一起坐在一隻春凳上。凳子冇有靠背,持盈整個重心都壓在趙煊身上。
趙煊一隻手橫在他腹前,另一隻手下移,探入持盈的褻褲中,輕輕摁了兩下花蒂。
即使是這樣,持盈都冇有動手,隻是很委屈,幾乎要垂下淚來,麵上是隱忍的神態:“這事非我本願,我亦不想。”
他側身哀求道:“我生出此物,無顏再居天位。回京的時候,我也同李伯玉說得分明瞭。官家仰賴天和,擊退金狄,正是生髮之時,何必同我這老朽浪費時間!”
趙煊看他抖動的長睫,泫然的麵容,陡然生出一種快樂而非愛憐的情緒來。
父親認輸了。
認輸得這麼輕而易舉,順理成章。
趙煊撫過他的下體,能感覺到他渾身肌肉的顫抖。他抱持盈在懷裡,並不說話。即使是這樣的情景,趙煊麵上也冇有很迷醉或者很猙獰的表情。
他仍然冇有收手,隻是隔著褻褲慢慢揉弄持盈的穴口,兩個人麵上的衣冠都是整潔的,嚴格遵守服誌規定,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
持盈下身已控製不住地濡濕了,任誰來碰都是這樣,然而被兒子這樣捏玩仍讓他有羞恥心。他是一個很擅長遵從自己內心慾望的人——但這種慾望,絕對,絕不可能,對自己的兒子迸發。
持盈抓住趙煊的手臂,卻不再喊他官家,官家是舊王對新王的尊稱,這一次他連父親的顏麵也不要了:“大哥……”
一種顫動,趙煊在想他是羞恥的還是爽的。他和蔡攸在一起的時候,或者蔡瑢,或者王甫,會有這樣的表情嗎?
趙煊把他抱起來,持盈一身驚呼,喊他的名字。
兩個人就麵對麵了。持盈坐在他身上,又感受到他勃發起的性器,眼睛微微睜大。
軟的硬的都來過了,他甚至打過趙煊,但這種事情有要怎麼辦呢?他生來鼎貴,萬事無有不順心者,少時哲宗、向後也待他好,何時見過這種受製於人的場麵?
而趙煊忽然眨一眨眼睛,問道:“爹爹想跟我和好嗎?”
一下子持盈也忘了此刻是什麼情境,立即點頭道:“咱們父子,勿要再有芥蒂了。從前我有對你不住的地方——”
“那爹爹替我脫下來吧。”趙煊打斷他。
持盈本在陳情,聽到這一句,愣了:“什麼?”
趙煊看向他,又不說話了。
持盈去看趙煊的臉,仍然是冇有什麼表情的:“行這樣的事,能叫和好嗎?你喊我爹爹,你也知道我是你父親!”
趙煊將他的褲子脫下,甚至粘液還與褻褲勾連,生出藕一樣的絲線來:“爹爹又不是第一次行這樣的事。”
亮澤一片,他拿手抹了抹,持盈幾乎支撐不住地滑向地上:“我送爹爹的燈籠,爹爹還喜歡嗎?”
“你!”
“彆摔了。”他攔腰抱一把持盈,“爹爹不想和上次一樣吧?”
持盈想起上次在獸毛毯上叫趙煊摁著操的事,不敢往下滑,可是再往上——他又發現自己胯間的黏液濡濕了趙煊的褲子,勾出一個他怒張性器的輪廓來。
“爹爹在南方的時候,我時常在整座東京城裡麵走,他們不知道我是誰……”趙煊拉著持盈的手,去解自己褲上的繫帶,褻褲剝落下來,持盈和他纔算是真正肉貼著肉,麵對著麵了。
“我走著走著,走到蔡攸家門口,又看到了那盞紅燈籠,都被雨澆白了。”趙煊和他兩人合抱著,持盈的腿間濕滑,他總進不去,便伸出一隻手去扶準。
持盈再次感覺到了兩腿之間的腫脹,硬生生擠進來的器官。
事實上從趙煊起意之後,他就無法逃脫,他不能從紫宸殿跑出去,那裡也許已經有他來得早一些的兒女們了。
趙煊就是這樣有恃無恐,馬上就要舉行宴會,和他一樣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他的兄弟們都要來了,他還敢在這裡肆意妄為,絲毫不怕持盈在外麵發難。
他知道持盈隻會忍氣吞聲,他瞭解自己失勢的父親,就如同瞭解自己的指掌。
“我就想,”趙煊緩和了好久,父親的穴口吸咬著他,兩個人又親密無間地勾連在了一起了,如果蒼天有眼,降下霹靂,他們兩個就這樣相連地死去,“我就想,爹爹在南方,過的快活嗎?”
持盈看上去像在摟著他,事實上他非得扶著趙煊的肩膀才能坐穩,汁液順著他的腿間一路流下去,消失在他的小腿肚上。
“爹爹會記得我嗎?”趙煊問。
持盈語塞,他仍然能看見趙煊的臉,因為情動生出一點紅暈,那雙繼承自他的眼睛,彷彿很哀傷一樣。
趙煊托著他的屁股起伏,持盈上身的襴袍甚至還穿著,順著一起一落漏進一點空氣,他們都這樣衣冠楚楚。
“我外麵,一直很擔心你。”持盈去摸他的臉,竟然不顧自己被兒子操弄的事實,他分出一隻手來,趙煊操得他聲音都變調了,然而他還在努力平穩著聲氣,“可我又怕、又怕,怕哪天一睜眼見到你,你告訴我,告訴我東京丟了……”
趙煊想問他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他覺得這是在撒謊。
你和蔡攸在東南不知道過得多快樂,怎麼會想起我?
他好厭惡這樣巧舌如簧,巧言令色的父親,誰被他迷惑,誰就要進入他編織的美夢中溺死。
可是他又真真切切地被取悅到了。
他的眼睛看向案邊擺好的一襲衣袍,荔枝色的褙子在黃昏勾出了金色的枝蔓。
“爹爹。”他托舉的動作一停,然而持盈正在興頭上,竟然還難耐地挨蹭了幾下,趙煊看他已昏得不成樣子,又去摸穴前的花蒂。
他已經不需要抱著持盈了,持盈自己害怕掉下去,會摟著他。
“什麼?”持盈本就受他的操弄,用穴口容納著他,現在陰蒂也受作弄,懸在半空中的感覺並不好受,他甚至去抓趙煊的背,好像這樣能讓他有所憑依一樣。
趙煊被痛得好清醒,甚至是快樂的:“十五年前,我娘娘去世後,我來找過你,你記得嗎?”
持盈幾乎要被他嚇出了冷汗,他緊急想要思考一下什麼,隱約覺得這個事情很重要,但趙煊就是用手捏著他的陰蒂,他連腿心都難耐地顫抖起來,如何還想得起十五年前的舊事?
“你在坤寧殿的時候,扔了一顆荔枝在娘娘床上。”
好像是,好像是,她宮裡的張娘子來叫他的時候,他正在爬樹摘荔枝,那一兜子荔枝全部砸到了蔡攸的身上,但他右手上的一顆冇有鬆,他忘記鬆了。
他直接去了坤寧殿,然後這顆荔枝呢?在哪裡?原來在她的床上嗎?
雲裡霧裡的,持盈暈沉沉地想,竟然又是一年,荔枝又熟了。
“她讓我來還給你。她讓我來見你。”趙煊說,有一瞬間他的性慾褪去了,好像沙灘邊上的海,有的時候潮起,有的時候潮落,他帶著審視的意味,看向父親的胯間,被他撞紅了一片。
“什麼?”持盈冇聽清楚。
“她說,”趙煊的手上仍然不停,花蒂原本就比穴道更加敏感,持盈的雙腿夾在趙煊的腰間,控製不住地去併攏,去抵抗這樣潮水般的快感,“我從此以後,冇有娘娘了,但是爹爹會對我好的……”
“冇有人理我,”持盈想要喊停,想要趙煊在他下半身作弄的手停下來,他想聽清楚趙煊在想什麼,可是趙煊說話分明是正常的音量,可他卻隻能聽見自己的喘氣聲,他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了,一陣一陣的熱流往身下湧。
“她們都跟在鄭娘娘身邊,冇有人理我……”
皇後去世,持盈將鄭氏升為貴妃,提舉六宮事宜,等孝期一過,她就是下一任皇後了。
新皇後那樣年輕,這個後宮還會有新的嫡子降生。
“我就來找你了。我拿著那顆荔枝來找你。”
他穿著麻孝,跑到這裡,跑到那裡,跑到父親的跟前。
荔枝已經腐爛了,發出一種又甜又臭的味道,他跑到福寧殿的柱子後麵。
然而皇帝不理他。父親不理他。他去畫牡丹,好漂亮的紅色,像掛起的燈籠。
持盈忽然急速喘了一下,轟鳴聲碾過他的耳朵。
“唔……”
持盈開始控製不住自己的音調和肌肉。
一股涓流,從他的腿間汩汩流了下來。
他忽然聽清了趙煊的話。
趙煊把自己的性器從父親的體內拔出來,持盈攬著他,已經冇有力氣了。
從父親的穴口裡噴出的汁液,一點一點,一滴一滴,濺在地上。
趙煊跪在水泊裡,把父親放在凳子上。
持盈的腿心還在顫抖,整個下半身都是濕漉漉的。
趙煊的袍角被持盈流下的水濕透了,他仰著頭看著父親,又不說話。
持盈的腳垂落在他仍然昂揚的性器上。
他跑啊跑,跑啊跑,手上那顆荔枝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丟了。
他跑到福寧殿,父親不理他,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因為荔枝冇有了。所以他等啊等,等啊等,等著父親發現他。然後他憋不住了,尿在福寧殿裡。
沒關係的,趙煊想,他現在有一袍新的荔枝。他會染出那樣的紅色,穿在父親身上。
按理來說開宴的時間已經到了,而太上皇和皇帝卻遲遲未能出現。
道君皇後鄭若雲一個人坐在上位,向殿中指揮行動的首領女官略一頷首。
這滿殿裡坐著的王孫公主,都年紀尚輕,忘了此人是誰。
那是顯恭皇後生前,坤寧殿的押班娘子張明訓。
新天子的皇後朱氏剛剛生產,冇有力氣見人。皇帝便將母親的這位舊人從宮外找回,照真宗皇帝故事,封為司宮令,知大內事。
眾人不知她是誰,也無暇去關心一位大內的女官,因為大內已經不是他們父親的大內了,而是兄長的。
兄長會有新的子嗣,他們也不再是離權力最近的那一批皇子。
父親和兄長究竟是不一樣的,更何況他們的這位兄長趙煊,並不是平易近人的類型。
他的嘴角向來是平直的,不知是喜還是怒,內心更如淵海,不可機測。
持盈還在位的時候,即使長兄身為太子,他們也懶得去討好,除了趙煊本人不好親近的原因以外,東宮的位置屢遭動搖,也是他們猶豫的一點。
畢竟三哥趙煥是那樣春風得意,出入宮廷不限朝暮,侍從宴遊,位在眾皇子之首——趙煊從來不參加這種場合。
然而世事就是這樣容易變化,父親倉皇禪位,原本對太子之位誌在必得的趙煥,如今也落魄潦倒起來。他仍然坐在親王位置的上首,但那是因為,趙煊的位置已經在殿上而非階下了。
他一杯又一杯地飲酒,和大家想象中的一樣。
那有冇有和新皇帝關係稍好一些的兄弟姐妹呢?大家絞儘腦汁地想啊想,隻能想出一位來。
趙煊的同母妹妹,榮德帝姬趙合真,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總要稍微好些吧?
然而她麵上也不開心,甚至和兄長一樣,展出了平平的嘴角。
她身邊的位置是空的,大家又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位帝姬的駙馬,乃是蔡瑢的幼子、蔡攸的小弟蔡候。
蔡候因做駙馬,不再參政,而父親蔡瑢卻已經被趙煊清算到了南京,這還是冇有明麵上和趙煊交惡的結果——至於曾經和趙煥結拜,與王甫密從的蔡攸,皇帝不知因何事耽擱了,總也不下處置,但處置肯定不會輕就是了。
更漏滴過,一聲乍長。眾人都要等得不耐煩了,側閣旁才送出了道君和皇帝的人影。
持盈穿一身荔枝紅的褙子,戴白玉蓮花冠,紅的紅,白的白,穠豔分明。
他有些遲緩地,扶著趙煊的手走出來。
父親和長兄很少以這樣親密的姿態出現在人前,無疑是有人服軟了,這個人必然不是當權的新天子。
但無論如何,這樣和睦的場景,總是所有人都願意見到的。不然兩個人打架,大家還要站隊,又得死下去一批。
眾人站起,向道君、道君皇後、皇帝稱慶,方入座。
持盈向來喜歡熱鬨,在位時,宮中三五不時便有宴遊,同近臣飲酒賦詩、歡樂終日,常至大醉。平日裡更是經常出門與民同樂,耐不住半點寂寞。
而被趙煊拘在延福宮後,整日裡麵對的便是木頭一樣的宮人和比木頭還要木頭的趙煊,委實是難過極了。
因此見宮中四處升起歌舞,香屑寶蠟,光耀百枝;更有火樹銀花,騰空而起照徹不夜,不由得笑開兩靨,方覺得烽煙遠去,太平年月,翩然而至了。
眾人許久不見父親,便紛紛在樂聲中上前來問安獻禮。
持盈近年來熱愛宗周禮法,有好古之風,為此更改官名不算,連自己女兒的封號都從公主改成了帝姬,因此大家送他的禮物多是商周的禮器。
“這上頭的鼎文,可看得出是什麼嗎?”
持盈的二子、四子俱夭折,長子趙煊坐在他身邊,三子趙煥在台下發呆,皇五子趙炳便領頭進獻了一個青銅簋器,乘在盤中。
持盈見這物古樸,方有一問。
趙炳便拜道:“爹爹,這上頭文字,據臣手底下的學官博士講,刻的乃是武王伐紂,一統天下之事。易經上說,‘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爹爹在位的時候,黃河五次清晏,如今又出瞭如此祥瑞之物。臣在此恭賀爹爹,將做共主矣然!”
武王起於西岐,終究一統天下,創立宗周,乃是天下第一個永樂之國。
持盈收了趙炳的禮物,因這幾日素知趙煊是個麵上不顯,心裡記恨的主,連一顆荔枝都叫他記了十五年,於是轉頭對他道:“我今也退位,武王當是官家,願官家能清掃河、洛,繼祖宗之大業了。”
於是趙炳依言向趙煊再拜。
方今朝廷,西夏未剿,遼社竄逃,金狄猖獗,趙煊武德不盛,何能成就一統大業?隻是持盈如此期許,趙煊也未曾再說什麼,隻站起來對父親之言拜謝,看起來倒是很融融的景象。
然而趙煥卻在這間隔期,向他獻上了一對琉璃寶瓶。
持盈的心中,對趙煊倒是無甚愧疚,縱然他有再多對不住趙煊的地方,也已將皇位傳給,自己還受製於他,百般包容。隻是對於趙煥……趙煥在他禪位的時候,膽敢衝入禁中,想要更易儲位,事後又和他在福寧殿吵得不歡而散。但這兒子究竟受他寵愛多年,又在書畫上極像他——更何況,趙煥的奪嫡之心,他莫非真的不知道嗎?隻是當時為了提拔王甫,縱容此心,方有今日大禍。
因此,哪怕這對琉璃寶瓶並不稀奇,他也軟了聲氣,問道:“三哥,你近來好嗎?”
趙煥獻上這對琉璃寶瓶,原本是作給趙煊看的,誰不知道蔡瑢曾經獻給過趙煊一對琉璃杯,被趙煊當庭擊碎?但聽到父親關懷,竟然忍不住垂下淚來:“爹爹……”
“臣好,臣都好,隻是臣久在爹爹膝下,依戀非常。如今半年不見,思念已甚!”說著,竟哭了起來。
持盈命人將他攙到近前來,趙煥伏在他膝頭痛哭,持盈撫著他背。
趙煥越發哭得不可抑製,甚至都要抽了:“爹爹南幸之時,臣年少不知事,還同爹爹爭吵,每日魂魄夢見,都惶恐不能終日……”
如果說他前麵還有措辭,後麵直接是嚎啕大哭:“爹爹回家,也不見我,我還以為爹爹不要我了!”
持盈想起離京時同他的爭吵,趙煥彼時剛失大位,頗有誅心之語,他更是直接褫奪趙煥的實權,讓他成了一個隻有虛名的閒散宗室。
父子間鬨到這個地步,又是何必?趙煥又說他月餘不曾召見,事實上他受製於人,怎麼敢當著趙煊的麵要見趙煥?
於是便安撫愛子道:“你是我的孩子,怎麼會不要你?”
然而趙煥還是哭個不停,持盈心生愛憐,一下子都忘了趙煊還在身邊,便軟語哄他。
眾人儘皆大駭,新皇帝已然登基,道君也是個服軟的樣子,可為何對趙煥是這樣的作態?這三皇子失卻天位,卻仍然得道君的愛護,難不成還有複起之態嗎?
皇帝會同意嗎?
此時鄭後在旁邊開口:“三哥送這琉璃寶瓶,倒讓妾想起了從前一件趣事。”
她比持盈大三歲,原是持盈養母向後身邊的押班宮女,持盈對她十分愛敬,因此便分神問道:“姐姐想起什麼了?”
鄭後笑道:“五年前,哥哥親自檢查宮中庫藏,查得龍涎香、琉璃缶兩大筐,哥哥嫌那龍涎香的模子大,長得不好看,就送人了。後來自己用了又覺得好,還派人去人家家裡要回來。”
持盈有些不解其意:“是有這事,怎麼?”
鄭後見他還不明白,接著道:“哥哥聞今天紫宸殿裡燃的香如何?”
持盈因笑道:“不過是龍涎沉腦屑合蠟為燭,閣子中我常點數百枝,照亮罷了,有何稀奇?”
鄭後眨了眨眼,不知他素來聰敏,今日卻為何點之不透。
而另一邊忽生起動靜,一堆宮娥內侍正擁著趙煊離座更衣。
鄭後見趙煊去更衣,暫時離開,便對持盈點破道:“哥哥,那是官家為愜你意,點了數百枝蠟燭來!他是個勤儉之人,為你方做此事,怎麼連聲好也不給?”
持盈方纔大悟,但趙煊不告便離席更衣,他也對鄭後埋怨道:“這本是宮中常例,他又不說,我如何知道他有這心意?”
鄭氏隻見趙煊對他孝順的一麵,為他修造宮殿、輦車,屢屢破例,然而又不知他和趙煊背後的齟齬,但這苦向誰說去?趙煊節儉,給他造蠟燭便是破例,可他看來這本就是常事,難不成要他陪著趙煊一起受苦不成?
趙煊的好做在表麵,倒顯得他不占理了!可兒子奉養父親,不是應該的嗎?
鄭後又一陣歎氣。
趙煊又不是她親生,她纔不管趙煊好不好,隻知道持盈退位了,就應當和這繼任的兒子保好關係。
她素來聰明,早就猜出皇帝假借修造之名,將持盈和眾人隔開,是個軟禁的意思。因此希望他父子趕緊握手言和,將持盈放回。
隻是她心下也十分奇怪,持盈素來是一個極溫和的人,雖是皇帝身份尊貴,但對臣下、宮嬪,大多笑麵待人,且善於體察他人的心思。哪怕從前隻是閒散王爺的時候,宮娥大臣也有結交傾心者,怎麼如今對自己兒子倒顯得那樣侷促、支應不能了?
她仔細一想,發現持盈對趙煊似乎一直都這樣,彷彿覺得趙煊天生就該愛他似的。父母雖有生養之恩……他自己對彆的兒女可不是這麼做的。趙煥給他送東西,再平常他也隻有笑納嘉獎的,怎麼到了趙煊這兒就改了?
於是道:“官家素來訥言,不如三哥活潑,你不知道他心意罷了。”
持盈悶悶道:“姐姐也給他說話?”又不開心了。
鄭後哄他道:“我何必給他說話,我隻為你罷了!”
又對趙煥道:“三哥,娘娘今日也不是說你,你知道官家不愛琉璃器,為此曾生出過事來,今日為何送這個?”
她一說,持盈才恍惚間想起蔡瑢和趙煊的那一樁事體來,心下腦裡生亂。
而趙煥隻有三個字:“臣忘了。”
鄭後知道他不是真心認錯,不過趙煥和她也不是親生:“你回座上去吧。休說你大哥已做了官家,便是尋常人家的長兄,你也不該這樣。大喜的日子,哭成這樣,豈不是叫你爹爹難做嗎?”
她在宮中二十多年,持盈對她也稱姐姐,素來尊重,撫育眾子女更是慈愛,趙煥一時不敢反駁,帶著淚痕便回到座上。
持盈見趙煊的位置仍空著,便知道趙煊是不做臉給他,當場屁股都發起痛來,滿心委屈道:“他不說話,反倒要我猜他的心思,何有這樣的道理?我真是不懂他!”
鄭後坐在他身邊,見左右無人了纔敢悄聲問:“哥哥這些日子還好嗎?我每要見你,官家便說你病著不讓來。今日裡是五哥、九哥他們一起上劄子要見人,又傳出風言風語來——聽說你打了官家?”
這話一出,持盈便知道趙煊為什麼要開這宴會了。
皇帝先被打了,又拒絕繼母、兄弟姐妹去見父親,如果再不開宴會讓他露麵,軟禁生父的事就要坐實了。
然而他為什麼打趙煊,卻不能說:“我哪裡打他?是他逗我宮裡的貓,被抓了一下。”
鄭後一聽就知道他說的不是實話,任什麼貓都不能抓出一個五指痕來。
然而持盈不肯說,榮德帝姬又上來敬酒,她便不再問了。
榮德帝姬趙合真,是持盈與髮妻王氏的第二個孩子——第一個已經閃出去更衣了。不同於趙煊性格沉靜,她是一個很活潑的姑娘。
然而她此刻卻愁眉不展。
持盈看的心疼,將她叫過來,撥正了她垂肩冠上的珠花:“約之怎麼冇和你一起來?”
蔡候字約之,正是蔡瑢的幼子。
合真垂著頭,坐在他身邊:“約之被哥哥拘在家裡反省,不便來。”
持盈不知趙煊還連帶著發落了蔡候,驚訝地問道:“他一個侍製駙馬,又不涉政,你哥哥關他作甚麼?”
合真道:“魯公在南京生了重病,蔡六哥被關在家裡,不能出去,約之就上書哥哥,要去南京侍疾。哥哥便說他侍奉我不專心,不許他再出門。”
持盈聽見蔡瑢生病,也隻有歎氣,合真降生的時候,他與蔡瑢正是情好之際,兩家兒女也都熟悉,合真與蔡候也是一起長成的,不然他也不會許嫁嫡出的女兒給蔡家,畢竟國朝的駙馬多是勳貴之後,輕易不向外嫁。
當然,他許嫁女兒的時候,也考慮過合真是趙煊的同母妹妹,來日趙煊即位,蔡氏也可得以保全,誰知道現在成了這樣。
也便隻能安慰道:“你叫約之不必難過。元長雖病,卻還在壯年,請了醫生,頃刻間便能好轉。”
然而合真又忍不住拋下淚來,持盈許久不管家務事,一管便接二連三地見眼淚,又問道:“怎麼,還有難過的事嗎?爹爹來替你弄。”
他在旁的兒女麵前,向來有慈父的麵孔。
合真訴苦道:“哥哥並不許魯公延醫,讓憑天意做主。爹爹,這怎麼成呢?”
持盈頭大如鬥,不料趙煊恨蔡瑢竟如此。蔡瑢此人素擅投機,對他的心思又十分洞明,甚至有頗多討好趙煊的舉動——比如那兩隻琉璃杯——但趙煊竟還要他死。
持盈恨蔡瑢擺弄他,但究竟是相得多年,二人從前時光曆曆如在眼前,一時竟說不出什麼話來。要他親下旨為蔡瑢請醫生,那不是在打趙煊的臉嗎?可他終究是不忍見蔡瑢去死。
然而,即使他再不明白趙煊,也知道他最煩自己提起從前的那一幫舊臣。
他實在是有些怕了這兒子了。
還未曾想好如何答覆女兒,身後就傳來腳步聲。
“二姐何必拿這事煩擾爹爹?”
趙煊換了一身赭黃色的寬袖襴袍回來,合真被他的腳步嚇了一跳,。
趙煊對自己妹妹不發火,隻叫她先走,合真便隻能依依地離去,拿眼神給持盈求救。
持盈澀著臉看向趙煊。
趙煊便木著一張臉道:“蔡瑢謫居南京,沿路官員仍對其禮遇有加,何須我來請醫生?蔡候為自己父親,刻意誇大病情,離間我們兄妹,我不殺他,已經是看在二姐麵上了。”
他說完才入座,持盈聞見他袖起間有奇花與龍涎的芬芳,和殿中香燭的味道趨同,忽然靈犀一動,就想起了鄭氏和他說的話,道:“我聞著殿中香燭味道甚好,聽聖人講,是官家為我造的?”
趙煊以為在蔡瑢的事上還要和持盈糾纏好一陣,說話語氣也極其生硬,卻不知他忽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
他從奉宸庫中找來古龍涎香碾磨作粉,融進蠟燭裡麵增香。
這麼做時,他告訴自己,天下要見自己之孝,做這些,並不是為了討好父親,而是為了博得一個好的名聲。
可是,當持盈不管蔡瑢,卻問他的香燭的時候,趙煊卻不知怎麼的開心了起來,難得露了一個笑臉,口上卻道:“爹爹既常在閣子中設數百枝,又有什麼稀罕。”
持盈見他麵色晴霽,覺得這兒子倒也好哄,便溫聲道:“官家的心意不是天下最稀罕之物嗎?”
趙煊又想,他可真是巧言令色,這招隻對付趙煥好用,對我可——
“爹爹也能見臣的心意嗎?”話卻不自覺地問了出來。
持盈聽他這樣一句,心中頓覺一陣酸楚,他身為人父,俗話說“子不教,父之過”,他也承認這麼多年對於趙煊未曾常有庭訓之教,趙煊一時走上歧路,和他行下亂倫之事,縱然不對,但若是他好好教育,豈有今日之事?
他去看趙煊。看兒子如今不過是一個二十歲的少年郎君,那雙眼睛生得又和他那樣像。二十歲的時候他在乾什麼呢?他忘了。聽說金人最近的時候打到過京郊,他會不會害怕呢?童道夫說好要鎮守東京,卻私自帶兵南下,而他竟然也因一時心軟收留,導致後麵有百官麇聚東南的醜事……
可趙煊纔是他的親生兒子啊,他曾經最盼望降生的,為之大赦天下的長子啊!
一時之間,隻想同他和好,從此再無間隙。他們應該怎麼相處呢?反正不要是這樣,他恐懼來自兒子的性愛,讓他有一種即將被雷劈死的恐懼。趙煊應該對他好,他們應該和好,他們應該朝夕相見,然後他的聖仁與趙煊的聖孝應當傳之萬世,代代歌頌。
於是他將酒壺拿起,斟滿了一杯,對座下諸兒女道:“我平生慕道,天下知之。今將倦勤於萬幾之事,以神器授嗣君——”
趙煊聞言,同座下的弟弟妹妹們站起,垂首聽訓。
父親穿著他想要他穿的褙子,戴著他想要他戴的玉冠,燈光下的麵容美麗而朦朧。
他曾夢到過這樣的神女嗎?
持盈滿飲下杯中之酒,他在禪位的時候,並冇有通知這些兒女,現如今倒像是在家族之中,進行了一個宣告與傳位。
趙煊見他的喉嚨一滾,薄酒便下了肚腹。
眾人皆呼萬歲,持盈緩緩走到他身邊停下,用手上的酒壺,將他杯中的酒斟滿。
父親的身量比他矮一些,他新奇地發現了這件事。
持盈微微仰頭,忽然對他笑了,好像一個月的軟禁,還有不能宣之於口的交合從未發生過那樣。
真的忘記了嗎?
持盈對他拋來橄欖枝,那是一雙含情脈脈的眼,遠山朧朧一樣的眉,荔枝紅的顏色襯得他整個人如玉一般,趙煊去看他的手,手和玉杯的顏色,竟然冇什麼分彆。
“大哥——”他喊趙煊,他拉著趙煊的手,把那杯酒遞給他,又對眾人道,“官家在春宮,凡一十九年,我未嘗有纖芥之嫌。今有小人希進,妄生猜間,離間我父子,殊不知我心如石,平生所願,唯有高居養道,抱子弄孫,悠遊自樂,不以俗事攖懷。”
那杯酒好滿,濺出來兩滴,微微涼,潑在趙煊的手上。
持盈的眼睛看著他,示意他飲下此酒。
在萬歲聲裡,在稱慶聲裡,持盈勸他幸酒,聲音很輕:“其實還有一願。”
趙煊盯著他。如果——如果持盈現在對他說,你放過蔡瑢吧,放過蔡攸吧,放過林飛白放過趙煥吧,他答應還是不答應?
但是冇有。
持盈對他說:“我願與官家朝夕相見,永不相疑。官家喝下這杯酒,就是答應我了?”
父親對他求饒過很多次,溫聲過,厲語過,趙煊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是真心要和好嗎?毫無疑問,是否和好的主動權如今在他手裡。
如果和好的話,再也不能有這樣的掠奪、親吻——可是,父親這樣的情態,難道不是他少年時候夢魂見過的嗎?他對趙煥是這樣,對榮德也是這樣,他夢裡不希望持盈抱著他,在案上勾勒出丹青的形狀嗎?
喝還是不喝,是一個問題。
而父親這樣希冀地看著他。
趙煊舉起酒杯——然而旁邊的王孝竭忽然踩了他一腳。
趙煊吃痛,手一抖,灑去了半杯酒。
持盈見此異狀,驚疑地轉頭,去看王孝竭。
王孝竭下跪磕頭:“官家喝了藥,不能飲酒!道君恕罪!”
持盈去拿趙煊案上的酒壺,晃了一晃,裡麵還有半壺,如果趙煊不能飲酒,那麼這半壺酒是誰喝的?
這不是不能飲酒,是不能飲他斟的酒吧?
持盈問道:“大哥,他說的可是嗎?”
趙煊原本要飲下,卻被王孝竭的這一腳嚇出了一身冷汗。
父親為什麼對他這樣好?
他剛剛分明抱著趙煥十分的愛憐,又聽說自己不願意為蔡瑢請醫生,這兩件事情放到平時,他兩個不得爭吵半天嗎?
為什麼就這樣過去了?好像這件事情冇有發生過一樣。
持盈見他一直不喝,心下有些茫然,趙煊在害怕什麼?他不知為什麼,自證道:“這酒我喝過了。”
他不知道說這話乾什麼,但是,趙煊既然能喝酒,為什麼不喝他倒的酒?他在害怕什麼?
然而趙煊忽然想起小時候,張娘子給他講的一個小笑話,張娘子對他說:“官家從前和米先生要好,兩個人同時看上一方硯台,官家就說‘咱們喝酒吧,誰千杯不醉,誰就拿去此硯。’米先生信以為真,兩個人便喝起來,可是直到他酩酊大醉,官家還鎮定自若,殿下知道為什麼嗎?”
趙煊問:“因為爹爹的酒量很好嗎?”
張娘子笑道:“哈哈,因為官家有一個叫‘雙珠壺’的寶貝,壺裡麵一半是酒,另一半卻是水。大官給米先生斟的是酒,到了官家那裡卻倒的是水,殿下,你說喝水會喝醉嗎?那方硯台呀,從此就歸了官家啦!”
趙煊咯咯地樂,他拍手:“爹爹真聰明!”
持盈會要他死嗎?這酒壺裡麵,會不會一半是酒,一半是毒藥?
“我……”趙煊猶豫著張口。
他從延福宮回來的時候,程振不知道他根本冇有喝酒,問他,官家怎麼敢喝道君宮裡的酒呢?
隻要他一死,趙諶又還這麼小,持盈會立刻複辟。
父親在毀去毒藥庫的時候,說,天下綱常,自有法度,人若有罪,自當明正典刑——可是他是皇帝,怎麼明正典刑?除了把他毒死,裝成暴病而亡的樣子,還能怎麼辦?
然而他這猶豫,已經是不言而喻的承認了。
持盈讀懂了他的意思,他害怕酒裡有毒,他害怕,害怕一個父親,會殺死自己的兒子。
持盈忽然疲倦至極,連他要想什麼藉口都懶得聽了,劈手便把這一杯酒從他手裡麵奪過來,一口喝儘,扔到了地上。
他為什麼不想想呢?過去的十九年裡,每一天我都能殺了他。
叮鈴咣鐺,當,當,當,那一隻玉杯滾下台階,零落成了一灘碎片。
原來這酒是冇有毒的,趙煊想。
他難道不該懷疑嗎?無事獻殷——他還冇想完,大殿上驟然響起一陣哭聲,這聲音縈繞在在座的所有人耳朵裡。
冇有人敢抬頭,隻有趙煊盯著父親。
盯著他荔枝一樣豔紅而美麗的袍擺,勾連著銷金的枝蔓,帶著悲慟的哭聲,隱匿到了屏風後。
他離開了。
而眾人提心吊膽地抬頭時,隻見皇帝那一擺赭黃的影子也消失不見了。
隻有一個破碎的玉杯,還在地上,眾人麵麵相覷。
階上隻坐著鄭後,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對這些冇有血緣關係的兒女宣佈:“道君和官家都累了,大家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