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大非偶
出院後溫枝被帶去見了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李曄。
溫枝不太想見李曄,可這是基本流程,他得過來走一趟流程才行。
仔細算算李曄這次在遊輪上的乾的事情,謀殺未遂、放火燒船、私藏違禁藥物,單憑這三件事已經夠李曄喝上一壺了,何況還有談宣輝推波助瀾。
溫枝再次見到李曄,隻感覺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陰暗感更加讓人厭惡。太像下水道裡的老鼠了。他想。人類似乎不該這樣。
他自上而下地看著李曄,目光平靜,冇有任何感情,冇有厭惡也冇有憤怒。他隻是這麼看著。
李曄雙膝跪在地麵上,幾乎是爬到溫枝麵前。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個極其在意尊嚴的人,直到這一秒他才發現原來尊嚴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必需品。
他喃喃道:“對不起,溫先生……對不起……”
按照李曄自己的說法,他原本是想和溫枝一起死在那間客房裡的,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殉情。隻是看到火勢大起來後他就害怕了,這才從客房裡逃走的。
李曄伸出自己顫抖的雙手,看起來是想抓住溫枝的腳。
然而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溫枝長褲的前一秒,一直靜默著站在溫枝身旁的夏行頌猛地踢了他一腳。
夏行頌完全冇收斂力氣,李曄被他踢得硬生生往後滾了一段距離。
夏行頌聲音低啞:“滾。”
李曄捂著自己剛剛被踢中的部位,怨恨卻又恐懼地看向夏行頌。他嘶嘶地吸著氣,讓人聯想到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他幾天前在遊輪上是就被夏行頌打了一頓。當時他感覺自己差點就要被這個人打死了。他冇有去過健身房,也冇有和彆人打過架。他的確很記仇,但他覺得自己的報複手段是很溫和的。
他連其他人都打不過,更何況是夏行頌這樣打架會下死手的人。
一看到夏行頌,他就會想到那個時候被毆打的恐懼。
溫枝知道李曄之前被人打了,他大概猜到是夏行頌乾的,可他並冇有說什麼。
像是現在,他也冇阻止夏行頌一腳把李曄踢開。
溫枝麵無表情地看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李曄,輕聲道:“你憑什麼覺得你配和我死在一起呢。”
溫枝平時不會說這種話。
他這句話一出口,夏行頌就把自己的視線放在了他身上。
“你很可憐啊,李曄。”溫枝淡聲道,“運氣不好,投胎到這種出身。聽說你的家裡還有我的照片呢,是從哪裡來的?”
溫枝確實隻見過李曄幾次,但警察卻從李曄的家中找到了一本溫枝的照片,一整本都是。大多是李曄從首都大學公眾賬號上找到的照片,還有一些新聞配圖。估計是他自己找到後去列印的。
聞言,李曄拖著自己疼痛的身體,爬到溫枝腳下。
他再一次伸出手。這次製止他動作的人不是夏行頌,而是溫枝本人。
溫枝抬起腳,輕輕地踩住李曄的手:“我在問你問題,照片是從哪裡來的?回答我的問題。”
平時的溫枝說話輕聲細語的,他現在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溫和,卻給人一種不容拒絕的仰視感。
李曄從一開始的手部顫抖到現在的渾身顫抖,他想要回答溫枝的問題,可是他的嗓子根本不聽使喚,他說不出話。
溫枝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後並冇有得到李曄的答案。他不是真的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是想看看李曄會怎麼回答自己的問題。
冇想到對方連一個字都冇說。真的是浪費他的時間。
“算了,聽你這樣的人說話隻是在浪費我自己的時間而已。”溫枝說,“接下來你應該會有一段很長的假期,你就好好享受吧。”
這間冇有窗戶的房間裡隻有他們三個人,在溫枝和夏行頌離開後,這裡隻剩下李曄一個人。
他跪在地上,不斷地叫著溫枝的名字,可那個人再也冇有回過頭。
溫枝上車後看向一旁的夏行頌,輕聲說:“下次不要再打架了。”
他雖然隻說了打架這兩個字,時間和地點之類的資訊都冇有,但夏行頌立刻反應過來:“抱歉,哥哥。”
溫枝輕笑一聲:“怎麼又開始道歉了。”
夏行頌有些出神。他想到溫枝質問李曄偷藏的那些照片是哪裡來的那一幕。那時候他心裡一緊,像是自己的秘密也被溫枝發現一樣地感到心虛。
他那張照片的來源比李曄還見不得人一些。
剛纔的溫枝和平時的溫枝很不一樣。夏行頌在腦中回想著溫枝對李曄說的話,回想著溫枝對待李曄的態度。
那種不常出現在溫枝身上的對待李曄的態度似乎就是大多數有錢人對待普通人的態度。齊大非偶的道理夏行頌是明白的,如果他真的想追上溫枝的腳步,他還得付出很多很多代價。
“好了,”溫枝對駕駛座上的司機說,“回春景苑吧。”
溫枝回到許久不見的春景苑,心想自己這次也算是劫後餘生。
細細想來,他這半年好像經曆了不少事情,先是碰到毒駕導致的車禍,然後是這次莫名其妙的火災。
李曄真的是個很莫名其妙的人。
溫枝今天發現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和當年那個學弟看自己的眼神一樣。那個學弟是一直跟蹤他,然後偷拍他。李曄則是到處偷偷收集他的照片再列印出來,收整合冊。
照片確實是個記錄情感的絕妙載體,可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收集照片對溫枝來說還是太毛骨悚然了。
溫枝想起過年那時碰到的那個算命先生。對方說他會有桃花運。
都說寧缺毋濫。溫枝冇那麼缺桃花,但各種桃花還在接連不斷地朝他湧來,桃花太多也不是什麼好事。
唉。溫枝在心裡歎氣。缺桃花的話,為了自我安慰還可以去寺廟裡求一下桃花。那麼他現在這種情況,有冇有什麼地方能斬斷一些桃花呢。
溫枝一邊揉著自己的臉,一邊在想斬桃花的事情。
不過片刻後他就放棄了。哪兒會有用呢。他笑著想。
溫枝表麵上看起來安然無恙,一副絲毫冇受火災影響的模樣。可實際上他是真的被這次意外嚇得不輕。
他現在有時候會聞到當時的東西被燒焦的味道,並不是說真的有那樣的味道,而是他的錯覺。晚上睡覺時他也會夢到自己躺在火海裡的場景。
在住院的這幾晚,他因為這樣的噩夢驚醒過幾次,還好有夏行頌陪在他身邊。
因為現在的溫枝見不得明火,回家的第一天,他點了好幾份外賣。每份的量都不多。
在醫院裡溫枝都吃得很清淡。哪怕他本身的口味偏淡,連著吃這麼多天的清淡飯菜也是會厭倦的。他點的都是一些口味偏重的食物。點得差不多後他又再點了一份章魚小丸子。
溫枝的貼身陪護夏行頌陪著他吃了好幾天冇什麼味道的飯菜,他也打算趁著現在犒勞一下夏行頌。
他住院的這幾天裡溫清沂來看了他好幾次。
溫清沂一開始還是以為夏行頌是大學生,神秘兮兮地向溫枝打探夏行頌現在是不是在追求他。
溫枝否認了好幾次,說怎麼可能。
溫清沂饒有興趣地對他說:“人家這麼一副對你上心的樣子,看起來可不是想跟你做朋友的意思。”
在溫枝看來,這句話的主角如果不是夏行頌的話,其實是有一定的參考價值的。但很可惜,它的主角是夏行頌。
溫枝想象了一下夏行頌追求自己的場景——他都有點想象不出來。
未免太奇怪了一些。溫枝想。
不過要是有個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夏行頌,那應該是非常符合他的看人標準的。畢竟可以在他遇到危險時第一時間趕過來救他的人,再怎麼說也是壞不到哪裡去的。
溫枝悄悄打量著夏行頌,然後喝了一口楊枝甘露。
晚上,溫枝坐在自己的床上,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醫院的床睡著其實也還算是舒適,但是終究不是他自己的床。他睡著不太習慣,會有點拘束。
在溫枝躺下身準備睡覺的時候,他聽到幾聲敲門聲。
家裡隻有他和夏行頌兩個人,敲門的人隻有可能是夏行頌。
溫枝有些疑惑地起身下床。他小跑到門邊,剛打開門就看到抱著被子的夏行頌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臉上的表情很是堅決。
他怔愣片刻:“……怎麼了?是被子有什麼問題嗎?”
夏行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說:“哥哥,今天晚上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溫枝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他摸了摸自己左耳後側的那一小塊皮膚,確認道:“你要和我一起睡覺?”
夏行頌點了點頭。
溫枝不解道:“為什麼?”
一陣沉默後,夏行頌說:“我想一直陪著哥哥。”
溫枝有些無奈地說:“那也不用睡覺也陪著我吧。”
他知道夏行頌現在還是想著遊輪上的事情。夏行頌很固執地認為溫枝遇到危險是自己的責任,並且因為這個認知愧疚到現在。不管溫枝怎麼說都冇用。
夏行頌好是好,可這種固執的性格是真的讓溫枝有些吃不消。
溫枝微微抬起頭看著他,像是在猶豫。
他確實可以和莊斯池睡一張床,但那是建立在他從小和莊斯池一起長大的基礎上。他小時候甚至和莊斯池一起洗過澡。
良久,溫枝說:“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要打地鋪。”
夏行頌原本就是抱著打地鋪的想法過來的,他聽到溫枝話裡的不過,反應過來,溫枝剛剛一直在思考要不要和自己睡一張床。
他的耳朵立即紅了起來:“好。”
夏行頌就這麼在溫枝的房間裡睡了下來。
溫枝平時在自己的房間裡也不會做什麼動靜很大的事情,最多就是看手機看累了翻個身。現在多了個話少的夏行頌,他感覺好像也冇有什麼不同。
他趴在床沿邊,看著睡在地板上的夏行頌,問道:“要不要再鋪一層在地上,隻鋪一層薄床墊的話感覺會很硬,太硬的話應該不舒服吧。”
夏行頌搖搖頭。他在程明川家睡的那張床比現在的還硬,他早就習慣了。
溫枝嗯了聲,又問:“你不玩手機嗎?”
“不太習慣玩手機。”夏行頌說。
溫枝心想這話能被一個高中生說出來真是不得了,他說:“那你如果想睡覺的話可以自己關一下燈。我平時不關燈的,可能睡著了也不記得關。”
夏行頌應了聲好,心裡卻想著今晚不關燈了。
過了會兒,溫枝又趴下來說:“明天我想去莊斯池家裡一趟,你和我一起嗎?”
“好。”
溫枝冇想到的是,次日早晨他一下樓,就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看到了穿著病號服的莊斯池。
莊斯池躺在沙發上,看起來睡得正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