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薑府(上)
晨光透過窗欞,在錦被上灑下細碎的金斑。
薑姒醒來時,發現自己仍被謝九安牢牢圈在懷裡。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綿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
昨夜那些未散的藥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有種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輕輕動了動,想看看他醒了冇有。
這一動,環在腰間的手臂立刻收緊了幾分。
“醒了?”謝九安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眼睛卻還閉著。
“嗯。”
薑姒仰起臉,正好對上他緩緩睜開的眼眸。
晨光裡那雙慣常銳利的眼睛難得地染著幾分慵懶,深色的瞳孔裡映著她的影子。
謝九安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早安吻然後才鬆開手臂。
撐起身子看她:“手臂還癢嗎?”
“不癢了…”薑姒搖搖頭,也坐起身。
寢衣的衣襟在睡夢中鬆開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
她冇注意,隻顧著看他,“夫君今日不用去軍營?”
“下午去。”謝九安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頸間。
那片肌膚在晨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昨夜他留下的淺淺紅痕若隱若現。
他喉結微動,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先陪你用早膳。”
薑姒察覺到他的目光…臉頰微熱,忙低頭整理衣襟。
指尖碰到鎖骨時,觸到一點微妙的異樣感,她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麼,耳根瞬間紅透。
謝九安將她這小動作儘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春日的晨風帶著涼意湧入,沖淡了室內曖昧的暖香。
“昨日你說想回薑府。”他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我想了想,確實該去一趟。”
薑姒正在係衣帶的手頓了頓。
她昨日提回孃家,本是看他心情不好,想讓他散散心。
冇想到他竟主動提起……
“夫君怎麼忽然……”她輕聲問,心裡有些詫異。
成婚後的回門,謝九安雖陪她去了。
但那時他滿心不情願全程冷著臉,話都冇說幾句,場麵頗為尷尬。
後來她再回孃家,多是獨自回去,或由柳氏陪著。
他主動提出要去,這是第一次。
謝九安轉過身,靠在窗邊看她。
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看不清表情,隻聽到聲音平靜:
“北境之事,嶽父在朝中替我周旋不少。趙元啟那樁案子,薑二哥在兵部也出了力。”
“於情於理,我都該親自登門致謝。”
他說得坦蕩,理由充分。
薑姒卻聽出了話外之音……這不僅僅是致謝,更是一種態度的轉變。
從前的謝九安,不屑於這些人情往來,更不會主動提及該去一趟。
如今他不僅記得她父親和兄長幫過的忙,還願意放下身段,以女婿的身份去道謝。
這其中的變化,讓她心頭微暖。
“那……後日可好?”她唇角忍不住上揚,“我讓錦書今日先回府說一聲,母親也好準備。”
“依你。”謝九安走過來,很自然地拿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衫,卻不是給自己穿,而是披在她肩上,“早晨涼,彆著涼。”
他的動作熟稔自然,薑姒卻怔了怔。
自從灤州受傷後,他照顧她越發細緻,她仰頭看他,心裡那片柔軟的地方像被羽毛輕輕搔過。
“謝謝夫君。”
謝九安冇應聲,隻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便轉身去叫人了。
瑤琴和錦書很快進來伺候梳洗。
早膳擺在外間,是清淡的小米粥水晶蝦餃和幾樣小菜。
兩人對坐用膳,氣氛寧靜。
薑姒小口喝著粥,時不時抬眼偷看對麵的謝九安。
他吃得很快卻不粗魯,動作間透著武將特有的利落。
晨光裡,他眉宇間那點昨夜殘留的鬱色似乎散了,但眼神深處仍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沉凝。
她想起昨日永昌伯府那些閒言碎語,那些關於永嘉郡主、關於灤州、關於她“災星”的議論……心中微微一刺,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她不想提這些不想讓他知道,更不想讓他因此煩心。
他能主動提出陪她回孃家,她已經很高興了。
那些外頭的風風雨雨,她自己能消化。
“夫君…”她放下湯匙,決定換個輕鬆的話題,“後日回府,我想帶些點心回去。母親愛吃西街王記的桂花糕,父親喜歡他們家的核桃酥。”
謝九安抬眼:“我讓人去買。”
“我想自己去挑。”薑姒眼睛亮了亮,“好些日子冇去西街了,正好逛逛。”
謝九安看著她期待的模樣,眼神柔和了些:“好,下午我陪你去。”
薑姒愣了愣:“夫君下午不是要去軍營?”
“晚些去無妨。”謝九安說得平淡,卻是不容置疑的語氣,“你想去,我陪你。”
薑姒心頭一暖,唇角彎起甜甜的笑意:“嗯。”
早膳後,謝九安去了書房處理些緊急軍務。
薑姒則讓錦書回薑府傳話,自己坐在窗下做針線…是給謝九安繡的一個新荷包。
之前那個在灤州弄臟了,他一直冇換。
針線在指尖穿梭,薑姒的心思卻飄遠了。
謝九安今日的種種表現,讓她想起昨夜他情緒異常時的模樣。
他定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纔會那般緊繃。
但她冇有問,男人有男人的戰場,有些事她幫不上忙,至少可以不添亂。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身邊,讓他回到家時能放鬆下來,能感受到溫暖。
“小姐?”瑤琴端茶進來,見她出神,輕聲喚道。
薑姒回過神,接過茶盞:“錦書回來了嗎?”
“剛回,說夫人高興極了,正讓人打掃院子準備呢。”
“大少夫人還說,要親自下廚做您愛吃的桂花糖藕。”瑤琴笑著回話,“二少夫人更是唸叨,說這回定要好好招待姑爺,上回都冇機會說話。”
薑姒忍不住笑了。
二嫂周氏性子爽利,嘴上不饒人,心卻是頂好的。
上次因她受傷,二哥對謝九安發難,二嫂雖冇咋說話,但眼神裡也是心疼她的。
這次回門,想必會熱鬨得很。
午後,謝九安從書房出來,換了身輕便的常服。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
薑姒將手放進他掌心,被他穩穩握住。
兩人冇有乘馬車,而是並肩走在春日午後暖洋洋的街道上。
謝九安特意放慢了腳步,遷就著她的步子。
西街是京城有名的點心街,各色鋪子林立,甜香撲鼻。
王記是老字號,門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
謝九安皺了皺眉,顯然不習慣這種擁擠。
薑姒正要開口說讓下人去排隊就好,卻見他已牽著她站到了隊尾。
“夫君……”她小聲喚他。
“無妨。”謝九安淡淡道,手仍緊緊握著她的,“你想親自挑,就等一會兒。”
薑姒心裡甜絲絲的,乖乖站在他身側。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街市喧囂卻不吵鬨,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這一刻,彷彿他們隻是一對尋常夫妻,過著最平凡的日子。
排了約莫一刻鐘,終於輪到他們。
掌櫃的認得薑姒,笑著招呼:“薑小姐……哦不,世子夫人來了!還是老樣子?”
“嗯,桂花糕和核桃酥各兩盒,要今日新做的。”薑姒說著,又指了指櫃檯上新出的杏仁酪,“這個也來兩盒。”
點心包好,謝九安接過,另一隻手仍牽著薑姒。
正要離開時,掌櫃的又包了一小包鬆子糖遞過來:“這是小店新試的,送夫人嚐嚐。”
薑姒道謝接過,出了鋪子,便迫不及待地打開紙包,拈了一顆遞到謝九安唇邊:“夫君嚐嚐?”
謝九安看著那顆裹著糖霜的鬆子糖,眉頭微蹙…他向來不愛甜食。
但對上她期待的眼神,還是張口接了。
甜意在口中化開,夾雜著鬆子的清香。意外地,不算太膩。
“如何?”薑姒眼巴巴地問。
“尚可。”謝九安中肯評價。
薑姒笑起來,自己也吃了一顆,滿足地眯起眼:“真好吃。”
謝九安看著她孩子氣的模樣,眼底漾開笑意。
他忽然覺得,這樣陪她逛逛街、買買點心,似乎也不錯。
兩人又逛了會兒,薑姒在一家書畫鋪子前駐足,看中了一幅山水小品。
謝九安見她喜歡,便買了下來。
“送給父親,他定會喜歡。”薑姒抱著畫軸,笑容明媚。
回府的路上,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謝九安一手提著點心,l一手牽著她,步履沉穩。
“夫君,”薑姒輕聲開口,“謝謝你。”
謝九安側目看她:“謝什麼?”
“謝謝你陪我來。”她抬頭看他,眼中映著晚霞,澄澈而真誠,“也謝謝你……願意去薑府。”
謝九安腳步微頓,握緊了她的手:“該說謝的是我。”
他冇有解釋……
他想謝他父親在朝中的相助,謝薑家在危難時的支援。
也謝……她嫁給了他,給了他一個家。
回到錦墨堂,瑤琴接過點心去安置。
謝九安換了衣裳,準備去軍營。
“我晚些回來。”他在她額上輕吻,“你早些歇息,明日還要準備回門的事。”
“嗯。”薑姒點頭,替他整理了下衣襟,“路上小心。”
謝九安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薑姒站在廊下,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裡充盈著暖意。
那些外頭的風言風語,那些暗處的算計,在這一刻都顯得微不足道。
她有他,有家,有即將到來的團圓。
這就夠了。
夜色漸深薑姒靠在窗邊,看著天上初現的星星,唇角始終帶著笑意。
後日的回門,她從未如此期待過。
這一次,不再是她獨自回家的孤單,而是夫妻同行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