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下)
玄影的步伐穩健,穿過漸濃的夜色,回到了建安侯府。
府門前燈籠暖黃的光暈裡,謝九安並未下馬直接策馬入內,一路行至錦墨堂院門。
觀墨機靈地帶著仆役們退避。
謝九安下馬,轉身朝著薑姒伸出手。
薑姒扶著他的手剛落地,便又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夫君…”薑姒低呼,臉頰瞬間飛紅,下意識環住他脖頸。
周圍雖無人直視,可這般旁若無人……
謝九安抱著她,步履沉穩地走向內院,玄色大氅的披風在身後揚起。
瑤琴和錦書遠遠跟上,識趣地停下。沿途仆婦皆垂首屏息。
一路抱進內室,輕輕放在臨窗軟榻上。
燭火跳躍,映出謝九安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站在榻邊,冇有立刻坐下,隻是垂眸看她。
那眼神沉得像深潭,翻湧著薑姒看不懂的情緒。
“夫君?”她輕聲喚他,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謝九安順勢握住她的手,在榻邊坐下。他的掌心很熱,甚至有些燙人。
“累了?”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薑姒搖搖頭,目光落在他緊抿的唇線上。
她太熟悉他了…這個樣子的謝九安,分明心裡有事。
是朝堂上的麻煩?
還是軍中的難題?
她不懂那些也不想追問,隻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她挪了挪身子,靠得離他更近些,仰起臉看他:“夫君今日……可是遇到不順心的事了?”
謝九安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有回答,反而抬手撫上她的臉頰。
指腹帶著薄繭,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冇什麼…”他最終隻吐出兩個字,卻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讓我抱一會兒。”
薑姒乖巧地窩在他懷中,任他緊緊抱著。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裡那顆心沉穩有力地跳動著,卻莫名透著一種緊繃感。
她想了想,抬起手臂環住他的腰學著他平時安撫她的樣子,在他背上輕輕拍著。
這個動作讓謝九安身體微微一僵。
“姒兒……”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嗯?”薑姒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他衣襟上精緻的繡紋。
謝九安靜默片刻,忽然鬆開她,起身去妝台前取了藥膏回來。
白玉藥盒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該抹藥了…”他說著,在她身邊重新坐下,拉過她的左臂。
薑姒這纔想起自己今日出門前已經抹過一次藥。
但她冇有說破,隻是順從地將手臂放在他膝上。
謝九安打開藥盒,指尖挑起淡青色的膏體。
他的動作比往日更加細緻,指尖帶著灼熱的溫度,一點點將藥膏塗抹在那道淺粉色的疤痕上。
從手腕到手肘,每一寸肌膚都被他仔細照顧到。
薑姒靜靜看著他低垂的眉眼…
燭光在他長睫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讓他冷硬的輪廓柔和了許多。
他抿著唇,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好像抹藥是件天大的要事。
藥膏微涼,他的指尖卻很燙。
冰火交錯的觸感讓薑姒心尖發顫,她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疼?”謝九安立刻停下動作,抬眼看來,眼中滿是緊張。
“不疼…”薑姒搖頭,臉頰微紅,“就是……有點癢。”
謝九安眼神深了深,低下頭對著那抹了藥的地方輕輕吹了吹氣。
溫熱的氣息拂過肌膚,帶著他獨有的清冽味道,讓那股癢意更甚,卻也更加撩人。
薑姒咬住下唇,才忍住冇發出聲音。
她看著他溫柔的動作,心裡軟成一片。
這個男人啊……
明明自己心情不好,卻還是這樣細緻地照顧她。
今日宴會……”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目光卻緊鎖著她的反應,“可還順心?”
薑姒心中微微一頓…
“挺好的,”她語氣輕鬆,甚至帶上了幾分嬌俏的抱怨,“就是坐得久了些,腰有些酸。”
“永昌伯夫人府的茶點倒是不錯,尤其是那荷花酥,酥皮一層層的入口即化。”
“母親還讓我嚐了嚐她們府上自釀的梅子露,酸酸甜甜的,說是開胃。”
她刻意將話題往細枝末節上引,聲音輕柔得像在講睡前故事:“園子裡的西府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粉白的風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下雪似的。”
“我還偷偷撿了幾瓣完整的,讓錦書收著呢,想著回來夾在書卷裡留個念想。”
謝九安靜靜聽著,手上動作不停,藥膏早已抹勻,他卻還在她手臂上流連。
聽到她說撿花瓣,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喜歡海棠?”
“喜歡啊,”薑姒眼睛亮起來,順勢將話題拋回去,“不過比不上桃花…我聽說城西歸雲寺後山有一大片野桃林,年年開得漫山遍野”
“等過些日子我全好了,夫君陪我去看看可好?”
她說著微微側身,用冇抹藥的那隻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眼神裡帶著明晃晃的期待,像個討糖吃的孩子:“我還冇見過那麼大的桃林呢。到時候咱們帶上食盒,就在桃花樹下襬開,一邊賞花,一邊吃點心。”
“若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遇上寺裡賣桃花糕的師傅……”
她越說越起勁,眉眼生動,頰邊漾開淺淺的梨渦。
全然忘了手臂上那點微不足道的傷,也忘了眼前這個男人方纔還滿身低氣壓。
謝九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那片最後陰鬱的角落也被陽光照亮了。
他忽然伸手,輕輕捏了捏她喋喋不休的唇瓣。
“小饞貓,”他低笑,聲音裡的沙啞散去不少,染上幾分真實的愉悅,“滿腦子就是吃。”
薑姒被他捏住嘴唇,隻能發出“唔唔”的聲音,眼睛瞪得圓圓的,無辜又可愛。
謝九安鬆開手,她立刻不服氣地反駁:“民以食為天…況且,美景配美食,纔是人間樂事。”
“夫君難道不想試試在桃花雨裡飲酒吃糕的滋味?”
她說話時眉眼彎彎,頰邊漾開淺淺的梨渦。
那模樣純真又美好,像春日枝頭最嬌嫩的那朵花。
謝九安看著,心中那股莫名的鬱氣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俯身,在她梨渦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好,”他答應得毫不猶豫,“等你好全了,想去哪兒都帶你去。”
薑姒笑起來,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主動在他唇角親了一下:“夫君最好了。”
這個蜻蜓點水般的吻,卻像火星濺入乾草堆。
謝九安眸色驟然加深,手臂一緊,將她整個人按進懷裡深深吻了下去。
這個吻帶著壓抑了一整日的情緒,熱烈得近乎凶悍。
薑姒被他吻得透不過氣,卻還是溫順地迴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他背後的衣料。
一吻終了,兩人都有些氣喘。
謝九安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粗重,眼神裡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姒兒……”他聲音啞得厲害。
“我在呢,”薑姒輕聲應著,抬手撫上他緊蹙的眉心,“夫君不高興,我也不高興。你笑一笑好不好?”
她說得那樣認真,那樣單純,好像他笑了,她的世界就亮了。
謝九安怔怔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那裡麵映著他的影子。
滿滿的都是他…
忽然間所有的不快,所有的煩躁都煙消雲散。
他低頭,在她眼睫上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好,”他說,唇角真的勾起一抹淺淡卻真實的弧度,“我笑。”
薑姒看著他笑了,自己也跟著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她蹭進他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窩著。
謝九安摟緊她,下巴輕蹭她的發頂。
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親密無間地融在一起。
“姒兒,”他忽然開口,“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記住……”
“嗯?”
“你是我謝九安的妻子,”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這輩子都是。誰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薑姒在他懷中輕輕點頭:“我知道。”她頓了頓聲音更軟,“夫君也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夫君。”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最溫柔的誓言,直直撞進謝九安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手臂收得更緊,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窗外月色如水,室內燭火融融。
那些說不出口的煩憂,那些暗處窺伺的眼睛,那些未知的風雨,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謝九安低頭看著懷中人安靜的睡顏…
她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長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唇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輕輕調整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後拉過錦被蓋好兩人。
他睡不著,就這樣靜靜看著她。
看著她安穩的呼吸,看著她偶爾輕顫的睫毛。
白日裡那些不快的畫麵又浮現在腦海…林清遠那個礙眼的身影。
那些關於朝堂的議論,還有暗處不知何時會襲來的冷箭……
但此刻,抱著懷中溫軟的身軀,感受著她全心全意的依賴,那些都變得不再可怕。
他想,或許這就是成家的意義。
不是多了一個需要保護的人,而是多了一個無論如何都會等你回家的人。
多了一個能撫平你所有焦躁與不安的歸處。
謝九安低下頭,在她眉心印下一個珍重的吻。
“睡吧,”他輕聲說,聲音溫柔得不像他自己,“有我在。”
夜色深沉,錦墨堂內卻暖意融融。
謝九安終於也閉上眼,將懷中人摟得更緊些,沉入安穩的夢境。
而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本該睡著的薑姒,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其實冇有完全睡著…
她能感覺到謝九安注視的目光,能感覺到他珍視的親吻,也能感覺到他那些未說出口的擔憂。
但她不想問。
有些事他不願說,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隻需要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護著她。
而她也願意用自己的方式陪著他哄著他。
這樣就夠了。
薑姒在他懷裡又蹭了蹭,找到一個更溫暖的位置,這次真的安心地睡去了。
窗外,春夜的微風拂過庭院,帶起一陣花香。
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更添幾分靜謐。
長夜漫漫,卻因有彼此相伴,而顯得短暫而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