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薑府(下)
回門這日,天公作美,春陽和煦。
薑姒起了個大早,由瑤琴和錦書伺候著梳妝。
她特意挑了身湖藍色織銀纏枝蓮紋的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
發間簪了那支謝九安第一次送的素銀珍珠簪。
又點綴幾朵小巧的碧玉珠花,既顯侯府少夫人的端莊,又不失回孃家的親近。
謝九安從外間進來時,見她正對鏡理著袖口。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湖藍色襯得她膚色如雪,側臉線條柔美。
他腳步頓了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夫君。”薑姒從鏡中看見他,轉過身來,眉眼彎彎,“可還妥當?”
謝九安走上前,很自然地替她將耳畔一縷碎髮攏到耳後:“很好。”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暗紋常服,玉帶束腰,少了平日的凜冽,多了幾分清貴之氣。
早膳後,禮盒一件件搬上馬車。
除了昨日買的點心和那幅畫,還有謝九安準備的北境皮毛、傷藥、茶葉、綢緞等,裝了滿滿一車。
柳氏親自送到二門,拉著薑姒的手囑咐:“代我向你母親問好。若是乏了,就在孃家多住一晚也無妨。”
“是,母親。”薑姒溫順應下。
柳氏又看向謝九安,眼中帶著欣慰:“好好陪你媳婦。”
謝九安頷首:“兒子明白。”
馬車緩緩駛出侯府。
車廂裡薑姒挨著謝九安坐著,透過紗簾望著熟悉的街景,心中既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緊張。
這次回門與上次不同…是謝九安第一次以真心接納的態度踏進薑府。
謝九安察覺到她指尖微微發涼,伸手握住:“冷?”
“不冷。”薑姒搖頭,順勢靠在他肩頭,“就是……有點緊張。”
謝九安低笑:“回自己家,緊張什麼?”
“我也不知道。”薑姒小聲嘟囔。
謝九安沉默片刻,握緊了她的手:“從前是我不好。往後,我會彌補。”
這話他說得認真,薑姒心頭一熱,仰臉看他:“夫君已經做得很好了。”
馬車在薑府門前停下。
門房早已得了訊息,連忙打開正門,管事領著下人們恭立在兩側。
薑侍郎與李氏已等在前廳,薑宸孫氏、薑弘周氏也都在。
謝九安先下車,轉身扶薑姒下來。
兩人並肩站定,謝九安朝薑侍郎與李氏躬身行禮:“小婿攜婦歸寧,拜見嶽父、嶽母。”
姿態端正,語氣恭敬,與從前那敷衍冷淡的模樣判若兩人。
薑侍郎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含笑點頭:“好,好,快進來。”
李氏已上前拉住女兒的手,眼圈微紅:“姒兒……”
目光落在她氣色紅潤的臉上,又見謝九安站在她身側,姿態嗬護心中大慰,“回來就好。”
薑姒眼眶也紅了,輕聲道:“母親,女兒回來了。”
一行人進了前廳。
謝九安示意隨從將禮盒一一奉上,又親自將那餅茶遞給薑侍郎:“聽聞嶽父喜茶,小婿偶得一餅陳年普洱,請嶽父品鑒。”
薑侍郎接過,揭開油紙一角聞了聞,眼睛一亮:“聽雪軒的三十年陳?這茶難得啊!”他看向謝九安,笑容更深了幾分,“你有心了。”
謝九安又將其餘禮物分送眾人。
給李氏的蘇繡料子給薑宸的字畫,給薑弘的硯台和傷藥。
給兩位嫂子的首飾皮毛,每一樣都恰合心意,足見用心。
周氏拿著那支珍珠步搖,眼睛都笑彎了:“妹夫真是太客氣了…這步搖真好看…”
孫氏也溫聲道謝,看向謝九安的眼神多了幾分認可。
薑弘接過那方端硯和傷藥,神色複雜地看了謝九安一眼,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多謝。”
寒暄過後,李氏拉著薑姒去內院說話,孫氏和周氏作陪。
薑侍郎則將謝九安請到了書房,薑宸、薑弘同往。
書房內,茶香嫋嫋。薑侍郎示意謝九安坐下,緩緩開口:“北境之事,你在軍中處置得當,趙元啟罪有應得。朝中雖有微詞,但陛下聖明,太子亦知你忠心。”
謝九安正色道:“多虧嶽父在朝中周旋。”
“一家人,不說這些。”薑侍郎擺擺手,目光落在謝九安身上,帶著審視,“我隻問你一句……如今待姒兒,可是真心?”
這話問得直接,薑宸和薑弘也看向謝九安。
謝九安迎上三人的目光,神色坦然:“是。從前是九安糊塗,辜負了姒兒。往後餘生必當珍之重之,護她周全。”
他說得斬釘截鐵,冇有絲毫猶豫。
薑侍郎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緩緩點頭:“記住你今日說的話。姒兒是我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你若負她,薑家雖不及侯府顯赫卻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嶽父放心…”謝九安鄭重道,“絕不會有那一日。”
氣氛緩和下來。
薑侍郎問起軍中事務謝九安一一作答,言辭間對北境邊防、軍務革新頗有見解。
薑侍郎聽得頻頻點頭,薑宸也偶爾插話討論。
薑弘雖未多言,但神色明顯比剛見麵時鬆動了些。
內院裡,氣氛溫馨許多。
李氏拉著薑姒坐在榻上,仔細看她氣色:“比前兩日看著更好了,傷口還癢嗎?”
“不癢了,母親放心。”薑姒柔聲道,“林太醫說恢複得很好。”
周氏在一旁吃著果子,忽然笑眯眯地湊過來:“妹妹,你跟妹夫……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呀?”
薑姒臉騰地紅了:“二嫂…”
孫氏輕輕拍了周氏一下:“你呀,就愛逗妹妹。”又溫聲對薑姒道,“不過二嫂說得也是,你們成婚也有段日子了,是該考慮子嗣的事了。”
薑姒臉頰發燙,小聲道:“我、我還冇想過……”
“冇想過是對的。”李氏接過話頭,拍拍女兒的手,“你年紀還小,身子又剛養好,不急在這一時。等調養好了,孩子自然會來。”
周氏掩嘴笑:“母親說得是,是我心急了。不過我看妹夫待妹妹這般好,小兩口恩愛,孩子早晚的事兒。”
正說著話,李氏看了眼孫氏,溫和道:“孫氏,你帶姒兒去她從前住的繡樓坐坐吧,那兒清靜,你們姊妹也好說說話。”
孫氏會意,知道這是婆婆有意讓自己與這位如今身份貴重的小姑多親近親近。
便親熱地挽起薑姒的胳膊,笑道:“妹妹難得回來,去你從前住的繡樓看看可好?那裡還保持著原樣呢。”
薑姒也確實想念自己未出閣時的閨房,便點頭應允。
兩人相攜出了正院,穿過一道月洞門,沿著青石小徑往薑府西側走去。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撲麵而來。
樓下一間是花廳兼書房,靠牆的多寶閣上擺著瓷器古玩,臨窗的書案上文房四寶俱全。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春雪圖》是薑姒十二歲時的習作,筆法雖稚嫩,卻自有靈氣。
“這幅畫還掛著呢。”薑姒撫過那幅畫,眼中泛起溫柔。
孫氏笑道:“你從前用的東西,母親都讓人好生收著。”
兩人沿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
這裡是薑姒的閨房,陳設雅緻溫馨。
拔步床上掛著藕荷色軟煙羅帳子,床邊小幾上擺著一隻粉彩荷花瓷瓶。
臨窗處設著一張貴妃榻,榻上鋪著杏子黃錦墊,窗台上整整齊齊擺著幾盆蘭草,葉片修長碧綠。
薑姒走到窗邊,輕輕推開半扇窗。
從窗戶望下去入眼的除了那幾株葉片肥大的芭蕉,便是那棵老梅樹。
此時不是花期,梅樹枝葉繁茂,綠蔭如蓋。
“這梅樹你大哥說是你出生那年父親特意移栽的,”孫氏也走到窗邊,“說是願我們的姒兒如梅般高潔堅韌。這些蘭草,也是你從前最喜歡的。”
薑姒眼眶微熱,輕輕撫過蘭草細長的葉片。
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承載著她出嫁前十幾年的光陰。
兩人臨窗而坐,丫鬟奉上茶點後便退下了。
孫氏打量著小姑,見她眉宇間再無從前那種隱忍的鬱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好好嗬護著的寧靜滿足,心中也替她高興。
“方纔二嫂的話,你彆往心裡去。”孫氏溫聲道,“子嗣的事,順其自然就好。你還年輕,身子要緊。”
薑姒點頭,臉頰微紅:“我知道。夫君也說不急。”
“謝世子能這般體諒,是好事。”孫氏拍拍她的手,“夫妻之間,相互體諒比什麼都重要。”
兩人又說了些家常話。
孫氏說起家中近況,薑宸在翰林院的差事,自己膝下一雙兒女的趣事。
薑姒也說了些侯府的日常。姑嫂二人性情相投,說得越發投機。
而此刻前院書房裡,氣氛也越發融洽。
謝九安與薑侍郎對弈一局,險勝半子。薑侍郎撫須笑道:“後生可畏。你這棋風,淩厲中不失沉穩,頗有將帥之風。”
“嶽父過獎。”謝九安謙道。
薑弘在一旁觀棋,忽然開口:“聽聞你最近在整頓京西大營?兵部那邊可有人為難?”
謝九安神色不變:“軍務革新,難免觸動利益。但隻要於國有利,於軍有益,便該做。”
薑弘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兵部侍郎張大人,是二皇子嶽家的遠親。”
“你動了他的人在京西大營的生意,他雖明麵上不敢如何,暗地裡未必不會使絆子。”
這話已是推心置腹的提醒。謝九安看向薑弘,正色道:“多謝二哥提醒。九安心中有數。”
薑弘點點頭,不再多言。
但這一聲“二哥”,已是認可。
午膳時分,花廳裡開了兩桌。
男眷一桌女眷一桌,中間以屏風相隔,既能避嫌又不妨礙說話。
李氏不停給女兒夾菜,薑弘則熱情地招呼謝九安。
謝九安來者不拒,每樣都嚐了,態度謙和。
薑侍郎見他吃得香,心中更是滿意。
席間,薑弘主動舉杯敬謝九安:“京西大營的事,若有需要兵部行文協調之處,儘管開口。”
謝九安舉杯相迎:“多謝二哥。”
兩人一飲而儘。
屏風另一側,薑姒聽著那邊的對話,唇角微微上揚。
她能感覺到,謝九安正在被她的家人真正接納。
午膳後,薑侍郎留謝九安在書房繼續說話。
李氏則拉著薑姒去歇晌。
“你繡樓裡的床鋪都乾淨著呢,去躺會兒。”李氏心疼女兒,“今日起得早,定是乏了。”
薑姒確實有些困,便回了繡樓。
躺在熟悉的拔步床上,帳幔間是她用慣的蘭草熏香,窗外的梅樹在微風裡沙沙作響。
這一切熟悉得讓她心安,很快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很踏實。
醒來時,已是申時初。陽光西斜,在窗欞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起身梳洗,瑤琴進來伺候,低聲道:“世子爺和老爺在院子裡說話呢,二爺也在。”
“小姐不妨請世子爺也來繡樓看看…到底是您出閣前住的地方。”
薑姒臉頰微熱,心中卻也有些期待。
她走到窗邊,果然看見謝九安與父兄站在那株老梅樹下。
不知說到什麼,薑弘竟拍了拍謝九安的肩膀,謝九安也未露不悅,反而點了點頭。
夕陽的餘暉灑在三人身上,畫麵出奇地和諧。
片刻後,謝九安獨自朝繡樓走來。薑姒忙理了理衣裙,下樓相迎。
“夫君。”她站在樓梯口,仰臉看他。
謝九安走上樓來,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充滿女兒家氣息的閨房。
窗邊的蘭草牆上的畫,床邊的瓷瓶,每一處細節都透著舊日生活的痕跡。
“這裡……很好。”他低聲說。
薑姒引他走到窗邊,指著窗外:“那棵梅樹是我出生那年父親種的。冬日裡開花,紅豔豔的香氣能飄上來。”
謝九安靜靜聽著,想象著年幼的她趴在窗邊看梅花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正在走近一個他從未瞭解過的薑姒。
不是嫁入侯府後溫婉端莊的世子夫人,而是薑家嬌養長大在這繡樓裡度過了十幾年光陰的小姑娘。
他走到書案前,見上麪攤著一本《詩經》,翻開的那頁是《桃夭》。
旁邊有清秀的小字批註:“宜其室家……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字跡尚顯稚嫩,應是年少時所寫。
謝九安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原來那麼早,她心中便有這般祈願。
“姒兒…”他轉身,將她拉入懷中。
薑姒輕輕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這一刻彷彿時光交錯,過去的她與現在的她,在這個懷抱裡重疊。
“謝謝你帶我來看。”謝九安低聲道,“讓我知道……我的姒兒是從這樣好的家裡長大的。”
薑姒眼眶微熱,用力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願意來,願意看。”
窗外,夕陽漸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溫柔地投在繡樓的地板上。
而樓下的庭院裡,李氏與孫氏站在廊下,看著繡樓的方向,相視一笑。
“這下,是真放心了。”李氏輕聲道。
孫氏含笑點頭:“母親,妹妹有福氣。”
是的她有福氣,而這份福氣正在歲月裡慢慢生根緩緩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