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上)
赴宴前夜,柳氏遣人送來了一套嶄新的衣裙與相配的首飾。
衣裙是櫻草色的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褙子,配月白挑線裙子。
顏色清雅又不失貴重,正適合春日賞花,也不會過分紮眼。
首飾是一套點翠嵌珍珠的頭麵,小巧精緻,華而不俗。
“母親費心了。”薑姒撫摸著光滑的緞麵,心中感激婆母的體貼。
這身打扮,既不會失禮,也不會讓她因過於華麗而侷促。
赴宴當日,天公作美,春陽和煦。
薑姒在瑤琴和錦書的服侍下穿戴妥當,對鏡自照。
鏡中人麵色雖仍有些許蒼白,但櫻草色很好地提亮了氣色。
點翠珍珠襯得她眉眼越發清麗,少了些往日的柔弱,多了幾分侯府少夫人的端雅。
柳氏見了,眼中露出滿意之色,攜了她的手,一同上了前往永昌伯府的馬車。
永昌伯府位於城東,府邸不算頂奢華,但園林頗為精巧。
今日的賞花會設在府內臨水而建的一處敞軒,四周遍植桃李玉蘭,正值花期,姹紫嫣紅,香氣襲人。
敞軒外早有仆役侍立,見柳氏與薑姒的馬車到了,連忙上前躬身迎候。
到的女眷不多,約莫六七家,。
多是與永昌伯府有舊或身份相當的人家。
此時敞軒內已坐了不少人,笑語聲隔著春風傳來。
薑姒隨著柳氏一踏入軒中,便吸引了諸多目光。
有好奇的打量,有善意的微笑,亦有不動聲色的審視。
永昌伯夫人是個圓臉富態的中年婦人,笑容可掬,十分熱情地迎上來:“哎呀,謝夫人可算來了,這位便是少夫人吧?”
“果然好模樣,快請進,快請進!!”
柳氏含笑應酬,順勢將薑姒引見給幾位相熟的夫人。
薑姒謹記謝九安的叮囑,多看多聽少言舉止得體,應答雖不多卻大方自然,叫人挑不出錯處。
幾位夫人見她雖年輕,卻無輕浮之態。
知她新近受過禦賜嘉獎,夫君也剛被冊封為世子,言語間便多了幾分客氣與親近。
賞花品茶閒談,氣氛看似融洽。
薑姒初時緊繃的心絃漸漸放鬆…
她發現這些夫人太太們的談話,無非是家中兒女衣裳首飾京中趣聞。
或夾雜些朝中誰家升遷誰家嫁娶的訊息,並無想象中那般鉤心鬥角唇槍舌劍。
柳氏顯然人緣不錯,幾位夫人都樂意與她交談。
偶爾也會將話題引向薑姒,問些家常話題,薑姒皆謹慎而溫婉地答了。
隻是,席間有位穿著絳紫色衣裙容長臉麵的夫人,目光時不時落在薑姒身上。
帶著一種不甚友善的探究,偶爾插話,也總是話裡有話。
“謝少夫人真是好福氣,謝世子年輕有為,又得陛下如此看重,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她搖著團扇,笑著對柳氏道,“隻是這男人在外頭拚前程,咱們做女人的在後宅,更要謹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錯,平白給夫君添了煩憂纔是。”
“聽說少夫人前陣子受了驚?這灤州……可不是什麼安穩地界,日後還是少去為妙。”
柳氏笑容未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王夫人說的是。不過我家姒兒最是知禮懂事,那次是意外。”
“年輕人多出去見識見識也不是壞事,倒是王夫人府上的三小姐,上回在長公主府的賞梅宴上,那落落大方的舉止,才真是叫人稱讚呢…”
那位王夫人臉色微微一僵,乾笑兩聲,不再多言。
薑姒垂眸,心中對婆母的維護感念不已,也暗自警醒。
又坐了半晌……
薑姒覺著有些氣悶,恰逢身旁一位夫人說起淨房旁的薔薇開得正好。
便起身向柳氏告退,說要去更衣。
柳氏頷首應允,囑咐她帶上錦書,又讓永昌伯府的丫鬟引路。
丫鬟恭敬應了,引著薑姒和錦書穿過一段迴廊往淨房去。
迴廊曲折,一側是假山花木另一側臨著府中一小片竹林,竹葉簌簌作響頗為幽靜。
正走著,忽聽竹林那頭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是兩名年輕女子,聲音壓得很低卻因環境寂靜,斷斷續續飄入薑姒耳中。
“……嘖,瞧她那弱不禁風的樣子,真不知道謝世子看上她什麼……”
“噓,小點聲!人家現在是正經世子夫人,又有禦賜的體麵……”
“體麵?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永嘉郡主那般身份模樣,癡心那麼多年,都冇成,倒讓她撿了便宜。”
“聽說在灤州還差點……哼,我看就是個災星,誰沾誰倒黴……”
“快彆說了!!讓人聽見……”
聲音漸遠,顯然是穿竹林往另一頭去了。
薑姒腳步未停,麵色如常,彷彿什麼也冇聽見。
引路的丫鬟卻有些不安地偷眼瞧她。
薑姒隻對她微微一笑,神色平靜。
那幾句話落在心上,激起一絲涼意,但並未讓她失態。
她早已不是那個聽到閒言碎語便會驚慌失措的深閨少女。
永嘉郡主,灤州遇險……這些是她必須麵對的事實,也是她與謝九安感情中無法抹去的背景。
旁人的議論,傷不了她,隻會讓她更清楚自己的位置,和需要變得更強的決心。
隻是……
“災星”二字,終究有些刺耳。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那股細微的澀意壓了下去。
更衣回來,宴席已近尾聲。
敞軒內的夫人們正陸續起身告辭,柳氏見她回來,目光在她臉上微微一轉。
見她神色無異便知無事,遂起身向永昌伯夫人告辭。
薑姒隨著柳氏登上侯府馬車時,日頭已經西斜,金紅的餘暉灑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今日宴上雖無大事,但那種隱在笑語下的打量與試探,仍讓她感到些許疲憊。
她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指尖還殘留著點翠頭麵的微涼觸感。
回程的馬車上,柳氏溫言問道:“今日可還適應?”
薑姒點頭:“謝母親提點照拂,兒媳覺得還好。”
“那些閒言碎語,不必放在心上。”
柳氏彷彿洞悉一切,語氣平和,“你隻需記得你是九安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陛下都認可的世子夫人。”
“站穩自己的位置,行得正坐得端,流言自會消散。”
“是,兒媳謹記。”
柳氏看著她沉靜的麵容,心中暗歎。
這孩子,心性比她預想的還要堅韌幾分。
馬車剛駛出永昌伯府所在的街巷,轉入一條稍顯安靜的街道,便緩緩停了下來。
“怎麼了?”柳氏蹙了蹙眉,掀開車簾一角問道。
車伕在外頭恭敬回話:“夫人,是世子的馬,在前麵。”
薑姒心中一動,輕輕掀開車簾一角。
隻見暮色之中,謝九安騎著他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玄影,正等在街角一株樹下。
他未穿官服,隻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如鬆。
與這靜謐的街景奇異地融合,又帶著生人勿近的凜冽。
看到自家馬車,他策馬緩緩行來。
柳氏見狀,瞭然一笑,對薑姒道:“定是來接你的。我便不擾你們了,直接回府。”
說罷,便吩咐車伕繼續前行,隻將薑姒和錦書瑤琴留在了後一輛馬車上。
謝九安來到馬車旁,並未下馬,隻是微微俯身,對著車窗內道:“下車,與我同騎。”
他的聲音透過車簾傳來,比平日低沉,辨不出情緒。
薑姒應了一聲,由瑤琴扶著下了馬車。
甫一落地尚未站定,謝九安便一彎腰手臂穩穩地攬住她的腰。
稍一用力竟直接將她從地麵提到了馬背上,側坐在他身前。
“啊…”薑姒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坐穩。”謝九安手臂環過她,將她牢牢護在懷裡。
另一隻手扯過自己的大氅,將她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隻露出一張微微泛紅的小臉。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不由分說的強勢。
薑姒被他裹進大氅裡,清冽氣息混著體溫將她籠罩,臉頰貼著堅實胸膛聽著他沉穩卻微急的心跳。
她隱約覺得,他似乎……不太高興。
“夫君?”她仰起臉,在他下頜線附近輕聲問,“你怎麼來了?今日公務不忙麼?”
謝九安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眸子裡,那裡麵映著漸濃的暮色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冇回答她的問題,隻是緊了緊手臂,沉聲道:“閉眼,風大。”
說完,他一抖韁繩玄影便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朝著侯府方向行去,將馬車和丫鬟們拋在了身後。
薑姒聽話地閉上眼,感官卻更加敏銳。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摟著她的手臂也格外用力。
彷彿怕她掉下去,又像是……
馬車方纔停駐的街角,另一側巷口的陰影裡,一道穿著月白長衫的身影靜靜佇立。
林清遠手中拿著一卷詩稿,似是剛從附近的書肆出來。
他的目光,方纔正落在建安侯府的馬車上,自然也看見了謝九安到來。
以及他將人攬上馬背牢牢護住的那一幕。
謝九安在將薑姒裹入大氅抬眼的瞬間,目光如冷電般掃過那個巷口。
與林清遠的視線有了一刹那的交彙。
冇有言語,但兩個男人都清晰地接收到了對方眼中傳遞的資訊。
謝九安的眼裡滿是警告,是不許靠近的驅逐。
林清遠先是一怔,隨即就明白了,眼神裡也多了幾分退讓。
謝九安用身體和披風,徹底隔絕了那道視線,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這一切,被他護在懷中的薑姒毫無所覺。
馬蹄聲嘚嘚,敲在青石板上,襯得暮色愈發寧靜。
走了好一段,薑姒終於忍不住,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小聲說:“夫君,你……是不是不開心?”
謝九安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冇有。”他否認,聲音悶在大氅的絨毛裡。
薑姒卻更確定了…
她在他懷裡轉過一點身子,抬手輕輕撫上他緊抿的唇角,動作溫柔而大膽。
“夫君騙人…”她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這裡都繃緊了。”
微涼的指尖觸及肌膚,謝九安呼吸一滯。
他低頭,對上她含著擔憂與探究的目光。
心中的那股鬱躁竟奇異地被她這一個小小的動作戳破了一個口子,開始泄露。
他捉住她搗亂的手,握在掌心。
她的手有些涼,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想把她捂熱。
“……看到隻蒼蠅,”他終於開口,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帶著未消的餘怒,“礙眼。”
蒼蠅?
薑姒眨了眨眼,旋即明白這定然是藉口。
但她不打算深究,男人有時候也需要一點麵子,尤其像他這樣驕傲的人。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輕輕捏了捏,聲音愈發柔和:“那……夫君把它趕走了嗎?”
謝九安看著她全然信賴、甚至帶著點哄勸意味的眼神。
心頭那塊冰終於徹底化了……
隻剩下被她撫平的溫軟,還有一絲為自己剛纔的冷硬而生出的歉意。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趕走了。”
“那就好。”
薑姒安心地靠回他懷裡,將臉貼在他胸口。
聽著那心跳似乎慢慢恢複了往日的沉穩有力,唇角悄悄彎起。
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他的不悅似乎消散了。
這就夠了。
謝九安不再說話,隻是將她摟得更穩,更妥帖。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玄影馱著兩人慢慢走過長街,將喧囂與窺探都留在身後。
奔向那個隻屬於他們溫暖的歸處。
而遠處巷口的陰影裡,林清遠望著那一騎遠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街角。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詩稿,又想起那驚鴻一瞥間。
女子被牢牢護在懷中、全然依賴的模樣。
最終隻是搖了搖頭,輕輕歎了口氣,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