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寵(下)
自那日宮中賜下重賞,並明確了謝九安的世子身份後,建安侯府的門檻彷彿一夜之間又高了幾分。
前來道賀的,攀附的探聽虛實的各色人等絡繹不絕,帖子如雪片般飛入府中。
柳氏一時間忙得腳不沾地,既要應付女眷們的拜訪。
又要打理府中因世子晉封而需調整的一應事務,連帶對錦墨堂的關照都不得不略減了幾分。
謝九安也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期
這忙碌,並非因新授官職,而是晉封世子後,那鋪天蓋地的關注,化作了實打實的無形負荷。
雲麾將軍的本職工作本就繁重,京郊大營巡視、城內駐防點卯、軍務處置。
如今因他聖眷正濃,下屬將領稟報愈發細緻,半點不敢疏漏,事務量陡增。
勳貴舊友、祖父親故門生,甚至素無往來的朝臣,都爭相遞帖拜訪。
有真心道賀的,有試探風向的,有意圖結交的,能推的便推,推不掉的隻得謹慎周旋。
宗人府送來的譜牒典製,他也得擠時間翻閱——這既是皇恩,也是躲不開的責任。
朝堂之上的暗流,更讓他被動捲入。
他雖無兵部實職,可憑著軍功與世子身份兵部吏部戶部但凡涉及邊備,武選軍餉的議案,總會有副本“請教”式地送過來。
這些文書,他不能不管,卻又不能過度摻和,其間的分寸,著實耗費心神
這日,謝九安難得提前回府,踏入錦墨堂時,暮色剛剛降臨。
屋內點著燈,薑姒正坐在窗下,就著明亮的光線,對著一個繃子,手裡拿著針,有些笨拙地……在練習縫補?
謝九安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頭和有些僵硬的手指上。
她麵前擺著一塊素色棉布,上麵歪歪扭扭地縫了幾針,線頭鬆緊不一,針腳也稀疏得很。
“這是做什麼?”他解下披風,走到她身邊。
薑姒嚇了一跳,針差點紮到手。
抬頭見是他臉上浮現出一絲赧然,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夫君回來了?今日怎麼這樣早?”
她下意識地想把手和那失敗的作品藏到身後。
謝九安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
拿起那塊布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微微發紅的指尖,眉頭蹙起:“怎麼想起做這個?府裡有繡娘,你的手……”
他記得她女紅雖不算頂尖,但也細緻工整,絕不是這般模樣。
薑姒低下頭,小聲道:“不是要做精細的。隻是……母親這幾日忙碌,提及府中采買管事報上來的賬目,有些下人衣裳破損,修補費用也是一筆開銷。”
“我想著……我如今是世子夫人,總要學著理家。”
“先從最簡單的學著看賬學著估量用度,也……也該知道些庶務。”
“看賬本枯燥,便想試試這縫補……”她越說聲音越低,顯然是覺得自己做得太差,有些難為情。“讓夫君見笑了。”
謝九安心中一軟,又有些發澀。
他知道,晉封世子的榮耀背後,是無形的壓力和責任,不僅落在他肩上,也開始悄然落在她的身上。
她開始主動去適應新的身份,哪怕是從最笨拙、最不擅長的部分開始。
他放下那塊布,握住她微涼的手。
輕輕揉捏著她有些僵硬的指節:“不必如此…理家之事,母親自會教你,循序漸進即可。”
“這些粗活,自有下人去做。你的手……”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是用來寫字畫畫,或是為我……做些貼身小物的,不是用來做這些的。”
薑姒被他後一句話說得耳根發熱,心裡的那點沮喪卻散了許多。
她抬眼看他,燭光下,他眉宇間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但看著她的眼神卻專注而溫柔。
“我不覺得辛苦,”她輕聲說,“隻是覺得自己懂得太少,怕……怕以後做不好,讓人笑話,也給你丟臉。”
“誰敢笑話你?”謝九安語氣微沉,“你是我的妻,是陛下欽賜如意嘉許的世子夫人,誰敢說三道四?”
他將她拉起來,攬入懷中,“慢慢學便是,不必急於求成,更不必勉強自己做不擅長的事。萬事有我。”
堅實溫暖的懷抱驅散了薑姒心頭最後一絲不安。
她將臉貼在他胸口,嗅著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輕輕“嗯”了一聲。
“今日可有人來打擾你?”謝九安問。他特意囑咐過錦書和瑤琴,若有不請自來的女眷,一律擋駕。
“冇有。母親把帖子都接過去了,隻讓瑤琴傳話,說讓我安心休養。”薑姒搖頭,“倒是午後,二嫂……周氏派人送了些新鮮的櫻桃和幾樣南邊來的蜜餞,說是給我解悶。”
謝九安眼神微動。
薑家二嫂周氏性子活絡,訊息靈通,此舉是單純的關心,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來遞話的?
“二嫂有心了。”他不動聲色,“你大哥二哥那邊,可有什麼訊息?”
薑姒想了想:“前日母親來時,倒提了一句,說大哥在都察院似乎更忙了,二哥在兵部……也常有文書往來。”
她頓了頓,有些猶豫地補充,“母親還說,父親近日下朝回來,常獨自在書房待很久,似有煩心事,問她也不多說。”
謝九安心中瞭然。
薑父是禮部侍郎,清流中的中堅,與太子一係關係密切。
自己這邊風頭正勁,薑家必然也會受到更多關注甚至無形的壓力。
嶽父的煩心事,恐怕與朝局脫不開乾係。
“嶽父為官清正自有分寸,你不必過於憂心。”他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若在府中悶了過兩日天氣晴好,我帶你去莊子上住兩天,散散心。”
薑姒眼睛微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你的公務……”
“無妨,總要休息。”謝九安道,“就這麼定了。”
兩人正說著話,瑤琴在外間輕聲稟報:“世子,少夫人,夫人那邊傳話,晚膳備好了,請您二位過去靜心苑一同用膳。”
謝九安與薑姒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自薑姒受傷回府,柳氏雖常來探望,但一起用晚膳的時候並不多,尤其是謝九安公務繁忙後。
“知道了。”謝九安應了一聲,對薑姒道,“換身衣裳,我們過去。”
靜心苑的花廳裡,燈火通明。
桌上擺的並非平日精緻的分餐小碟,而是幾樣分量實在的家常菜: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栗子燒雞,一道碧綠的清炒菜心,並一盅山藥排骨湯。
柳氏已端坐主位,見他們進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母親。”兩人行禮。
“快坐吧。”柳氏示意,“今日廚房做得豐盛些,九安近日辛苦,姒兒也需要補補。”
席間,柳氏並未多談外間事務,隻問了問薑姒的身體,又囑咐謝九安再忙也要顧惜身子。
氣氛比薑姒預想的要輕鬆許多。
飯至半酣,柳氏放下筷子,狀似無意地提起:“今日,永昌伯夫人遞了帖子來,說過兩日府裡辦個小小的賞花會,請我過去坐坐,也特意問了姒兒,若身子大好了,不妨也去散散心。”
永昌伯夫人?
薑姒有些茫然,她對京中勳貴女眷的圈子還不甚熟悉。
謝九安夾菜的動作卻微微一頓。
永昌伯府……與永嘉侯府(原永嘉侯府)乃是姻親,永昌伯夫人的妹妹,嫁的正是永嘉伯趙崇的堂弟。
這帖子,來得有些巧。
柳氏彷彿冇看見兒子的細微反應,繼續對薑姒溫言道:“我知你喜靜,也不耐煩這些應酬。”
“隻是你如今身份不同,有些場麵,遲早要露麵。”
“永昌伯府這次隻請了幾家相熟的女眷,不算太喧鬨。你若覺得精神尚可,不妨隨我去看看,就當認認人,不必有壓力。”
“若不想去,回絕了便是,我自有說法。”
薑姒下意識地看向謝九安。
謝九安沉吟片刻。永昌伯府與趙家有親,此時下帖,目的難測。
但母親說得對,姒兒不可能永遠躲在錦墨堂不見人。
有些交際,是她作為世子夫人必須麵對的。
與其將來被動,不如此時在可控的範圍內,讓她慢慢適應。
有母親親自帶著,應無大礙。
“母親考慮得周全。”謝九安開口道,看向薑姒,“你若想去,便去散散心。若覺得累,在家休息也好。不必勉強。”
薑姒聽出了謝九安話中隱含的“可以去”的意思,也明白婆母的用心。
她雖然對那種場合有些發怵,但也知道這是自己該學的功課。
她輕輕吸了口氣,對柳氏道:“母親,兒媳身子已無大礙。若母親不嫌兒媳愚笨,願隨母親前去學習。”
柳氏眼中露出讚許的笑意:“好孩子。那便定下了,後日我帶你過去。衣裳頭麵我會讓人準備,你不必操心。”
此事便算定了下來。
用罷晚膳,又略坐片刻,謝九安便帶著薑姒告辭。
回錦墨堂的路上,月色清冷。謝九安握著薑姒的手,發覺她手心有些微濕。
“緊張?”他低聲問。
“有一點。”薑姒老實承認,“怕……怕說錯話,做錯事,給母親和夫君丟臉。”
“不會。”謝九安握緊她的手,“你很好,隻是見的少了。跟著母親多看多聽,少說。”
“若有人刻意刁難不必隱忍,母親自會為你周全。記住,你是建安侯世子夫人,不必畏懼任何人。”
他的話語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薑姒心中的忐忑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嗯,我記住了。”
回到房中,洗漱完畢。
薑姒躺在床上,卻有些睡不著,腦子裡反覆想著賞花會可能遇到的人和事。
謝九安察覺她的不安,側身將她摟入懷中,大手一下下輕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睡吧,後日的事,後日再說。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在他的安撫下,薑姒漸漸放鬆下來,沉入夢鄉。
謝九安卻冇有立刻入睡…
永昌伯府的賞花會……他眼神微冷。
希望這隻是尋常女眷交際,若有人想藉此生事。
無論是針對侯府,還是針對姒兒,他都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