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寵(上)
薑家人探望後的第二日,宮裡的賞賜便到了建安侯府。
此番陣仗,比預想中更為隆重。
來的是禦前大總管高公公,身後跟著兩列捧著朱漆描金托盤的內侍,長長的隊伍幾乎從府門口排到了前院正廳。
賞賜清單念出,分量十足,金銀綢緞、奇珍異寶與珍稀藥材一應俱全。
聖上特賜謝九安禦用兵甲,又賞薑姒金玉首飾與名貴綾羅,皆是難得的皇家好物。
最為引人注目的卻是另一道恩旨:晉封謝九安為建安侯世子,賜雙俸,準其提前參與部分宗人府事務學習。
這道旨意,明確了謝九安作為侯府繼承人的地位。
且雙俸與參習宗務皆是超乎常例的恩典,榮寵可見一斑。
與此同時…
關於北境監軍永嘉侯世子趙元啟的最終處置也如同附註般悄然傳開:削去一切官職爵位,奪世子身份,杖五十後禁錮於永嘉侯府家廟,非死不得出。
永嘉侯趙崇教子無方,降爵一等為永嘉伯,罰俸三年,閉門思過。
陛下聖明,賞罰分明,既嚴懲了構陷忠良、意圖不軌之徒,又未徹底撕破勳戚體麵。
其中的敲打與平衡之術。令朝中老臣暗自凜然。
老建安侯謝擎鬚髮皆白,精神矍鑠,親自於正廳香案前率領全府接旨。
聽著高公公尖細的嗓音念出“晉封世子”等語時,老爺子眼中精光一閃,麵色卻愈發肅穆恭敬。
柳氏領著薑姒跟在謝擎身後,薑姒今日特地穿了身端莊的丁香色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舉止沉穩,禮儀周到。
在接旨謝恩時應對得體,低眉順眼中自有一股沉靜氣度,讓高公公暗自點了點頭。
繁瑣的禮節過後,謝擎親自將高公公請至花廳用茶,賓主言談甚歡。
高公公話裡話外透露出陛下對謝家、對謝九安的器重與期望。
也隱晦提及灤州之事“陛下甚為震怒,已責令有司嚴查餘孽”,算是給了一顆定心丸。
送走宮使,建安侯府上下仍沉浸在一種振奮與榮耀交織的氣氛中。
下人們走路都帶著風,世子爺年少有為,聖眷優渥侯府前程似錦。
謝擎卻將謝九安單獨叫到了書房。門窗緊閉,隻餘爺孫二人。
“陛下的意思,你看明白了?”
謝擎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如炬,看著眼前身姿挺拔已隱隱有了一家之主氣度的孫子。
謝九安肅立在下首,神色冷靜:
“孫兒明白,晉封世子賜雙俸,是恩寵,也是將孫兒和侯府更緊地綁在朝廷戰車上。”
“陛下需要一把更鋒利更聽命的刀,同時,也是將孫兒置於更顯眼、更易受攻擊的位置。”
他頓了頓,“至於趙元啟的下場,是殺雞儆猴,亦是警告所有覬覦北境兵權之人。”
謝擎眼中露出讚賞:“你看得透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今日之榮寵,他日便可為催命符。”
”陛下正值壯年,太子地位穩固,卻仍需平衡朝局。”
“ 你如今風頭太盛,年紀輕輕便身兼要職掌部分京營兵權,又明確了襲爵之路,不知礙了多少人的眼。”
“孫兒謹記祖父教誨,必當時刻自省,謹慎行事。”謝九安沉聲道。
“光謹慎不夠…”謝擎捋著鬍鬚,“你如今是世子,是未來的建安侯,行事需更有格局。”
“朝堂之上除了忠君報國,亦需懂得經營人脈平衡利害。軍中那一套直來直去,在京城行不通。此外……”
他目光落在謝九安身上,“你已成家,薑姒是你的正室,未來的侯府主母。”
“她這次的表現沉穩識大體,很好。你要護好她,更要助她立威、立德、立言,讓她真正能撐起內宅。”
提到薑姒,謝九安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許:“孫兒明白。姒兒她……很好。”
謝擎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溫情,心中稍慰,但語氣依舊嚴肅:“既知她好,便要好生珍惜。”
“子嗣乃家族延續之根本,你們夫妻和睦,早日開枝散葉,於侯府於你於她,都是穩固。”
“你母親那裡,我會去說,不必急於一時,待她身體調養妥當。但此事,你們自己要有心。”
這話說得直接,謝九安耳根微熱,但並未迴避,鄭重應道:“是,孫兒記下了。”
“去吧,”謝擎揮揮手,“去看看你媳婦,今日她也累了。”
“外頭的風光與凶險,自有祖父先替你擋著些,但你需儘快成長起來。”
“謝祖父…”謝九安深施一禮,退出書房。
回到錦墨堂,院中已恢複了往日的寧靜,但空氣中似乎仍殘留著一絲不同尋常的莊重氣息。
薑姒已換下厚重的宮裝,穿著一身家常的淺碧色襦裙。
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拿著那柄禦賜的羊脂玉如意。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身,眼神有些飄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霞影紗流光溢彩地堆在一旁,赤金頭麵則已被瑤琴妥帖收好。
“看什麼這麼入神?”謝九安走到她身後,手臂很自然地環過她的腰,將她圈入懷中,下巴輕蹭她發頂。
薑姒微微一驚…
隨即放鬆下來靠進他懷裡,舉起玉如意:“我在想這如意……真是漂亮。”
她轉過頭,清澈的眸子望著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可是夫君,今日這陣仗……我總覺得心裡有些不安。而且永嘉侯府那邊…”
“不必為他們費神。”
謝九安接過玉如意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語氣沉穩,“趙元啟咎由自取,陛下處置得當。”
“至於永嘉侯府經此打擊,短期內翻不起大浪…”
他不想讓她過多擔憂朝堂傾軋,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柔和,“從今往後,你便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夫人了。”
薑姒眼尾彎了彎,漾開真切的笑意,輕輕“嗯”了一聲。
她抬眸望著他,眼底滿是與有榮焉的光彩。
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衣袖:“夫君當世子是實至名歸。隻是往後……肩上的擔子,怕是更重了。”
謝九安看著她眼中的雀躍與一絲忐忑,心中柔軟,低頭啄了一下她的唇:“有你在,再重的擔子,我也擔得起。”
薑姒臉一紅,嗔怪地看他一眼,卻又忍不住抿唇笑了,那點憂慮似乎被沖淡了些。
她想起什麼,小聲問:“那……以後是不是會有更多人盯著我們?”
“規矩……會不會更多?”她畢竟新婦不久,驟然成為明確的未來侯府女主人,難免有些忐忑。
“有我在,怕什麼規矩?”
謝九安將她摟緊些,聲音低沉而篤定,“你隻需做你自己,該學的慢慢來,母親會教你。誰敢給你委屈受,直接告訴我。”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戲謔,“至於世子夫人該儘的‘義務’……祖父方纔還特意叮囑了。”
“呀…”薑姒的臉頰瞬間紅透,連脖頸都染上緋色,羞得想掙開他,“你,你怎麼總說這個……”
“怎麼不能說?”謝九安不讓她逃,手臂箍得更緊,在她耳邊低語,熱氣拂過她敏感的耳垂,“這是正事。況且……為夫很是期待。”
最後幾個字,說得又低又緩,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與佔有慾。
薑姒渾身發軟,心跳如鼓,將滾燙的臉頰埋進他頸窩,再不肯抬頭。
心裡那點因賞賜和晉封而來的惶然,似乎也被這羞人的親昵攪散了,隻剩下滿滿令人安心的歸屬感。
他是她的夫君,是未來的建安侯。而她是他的妻,是未來的侯夫人。
他們是一體的。
謝九安感受著懷中人的依戀與信賴,心中一片充盈。
外界的榮辱風波,似乎在這一刻都遠了。
他抱起她,自己坐到榻上,讓她舒舒服服地窩在懷裡,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累了就睡會兒,”他撫著她的背,“晚膳時我叫你。”
“嗯。”薑姒輕輕應了一聲。
在他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包裹下,真的泛起了倦意,慢慢闔上了眼睛。
謝九安冇有動,就這麼抱著她,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世子之位,雙俸殊榮,是陛下給的台階,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必須走得更穩,站得更高,才能護住懷中的溫暖,護住謝家百年門楣。
——
幾乎在同一時間,不同的府邸內,正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情緒。
永嘉伯府(原永嘉侯府),氣氛凝滯得如同冰窖。
永嘉郡主將自己關在房中,地上是砸碎的瓷器碎片和撕爛的綢緞。
她雙目赤紅,姣好的麵容因嫉恨與憤怒而扭曲。“那薑氏一個病秧子,也配受禦賜如意,將來做侯夫人?”
“我兄長被他們害得生不如死,他們卻風光無限…憑什麼?”
永嘉伯趙崇麵色陰沉地坐在外間,聽著女兒房內的動靜,並未阻止,隻是眼神冰冷。
幕僚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砸吧,讓她砸。”趙崇的聲音冇有絲毫溫度,“砸完了,就該想想怎麼把丟掉的臉麵,怎麼把這筆賬,討回來。”
“伯爺,陛下此舉,心意已明。謝九安聖眷正濃,我們……”
“聖眷?”趙崇嗤笑,“君恩如流水,今日能將他捧上天,來日就能讓他摔下來。”
“謝九安年輕氣盛,如今又加封世子,掌京營兵權參習宗務,可謂烈火烹油。”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們眼下要做的是蟄伏,是等待。”
他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幽光,“二皇子那邊,怕是不會眼睜睜看著太子一係再添如此臂助吧?等著吧,很快,就會有人比我們更著急。”
——
二皇子蕭景恒的府邸書房,門窗緊閉,燭火搖曳。
蕭景恒聽完屬下關於建安侯府受賞晉封的詳細稟報,良久不語。
隻是手指一下下叩著紫檀木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英俊的麵容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好一個旌表忠勇,撫慰勳戚”他忽然冷笑出聲,“父皇這是要把謝九安架在火上烤啊。世子,雙俸,宗務……真是恩寵備至。”
幕僚小心翼翼道:“殿下,謝九安如今羽翼漸豐,又得此名分,日後怕是更難動搖。太子那邊……”
“難動搖?”
蕭景恒打斷他,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未必…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謝九安一個武夫,驟然被推到如此高位,又涉足宗親事務,他應付得來嗎?”
“軍中那些老將朝中那些文官,宗室裡那些輩分高的皇親,誰會真心服他?隻要他行差踏錯一步……”
他頓了頓,“何況,他如今有了更明顯的軟肋。”
“殿下是指……謝少夫人?”
“一個能讓謝九安方寸大亂甘冒風險帶其出遊並因此遇襲的女人,分量還不夠重嗎?”
蕭景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薑家……清流門戶,看似簡單,卻也未必乾淨。”
“去,仔細查…從薑姒的父母兄長,到姻親故舊,哪怕是最微末的枝節,都不要放過。”
“還有,灤州那件事雖然那幾個廢物冇成事,但也證明瞭謝九安對這位夫人的緊張程度。這份緊張,或許……能為我們所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沉沉夜色:“謝九安,這世子的位置,這滔天的榮寵,你可要坐穩了。”
“千萬彆……讓我失望…”
夜色如墨,籠罩著巍巍帝京。
建安侯府的榮耀燈火,永嘉伯府的怨毒陰影,皇子府邸的精密算計。
如同無數條暗流,在這座城池之下悄然湧動交彙碰撞。
一場圍繞權力、野心與守護的無聲博弈,纔剛剛拉開序幕。
錦墨堂內,燭光溫暖。
薑姒在謝九安懷中安然沉睡,對即將逼近的狂風驟雨,尚無所覺。
而擁著她的男人則睜著清醒的眼,如同守護領地的頭狼,警惕著黑暗中可能襲來的任何危險。
前路艱險,但他已握緊手中的劍,和懷裡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