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榻(下)
隔日,薑姒果然好了許多。
雖還有些氣虛乏力但體內那股燥熱已經褪去,傷口癒合的麻癢感也成了恢複的征兆。
隻是想起昨夜美人榻上的深入討論,她便臉頰發燙。
尤其是晨起時對上謝九安那雙深邃含笑的眸子,更覺羞窘難當,一整日都躲著他目光。
謝九安知她麪皮薄也不點破,心情頗好地親自給她抹藥又陪她用了午膳。
這纔去了書房處理軍務…灤州遇襲的後續兵部的暗流,都需要他應對。
午後,錦墨堂迎來了一群嬌客。
薑姒的母親李氏,由大兒媳孫氏、二兒媳周氏陪同,帶著幾個貼身的丫鬟婆子提了大包小包的補品藥材,登門探望。
柳氏聞訊,也親自過來陪著說話。
李氏年近五旬,保養得宜,眉目溫婉,與薑姒有五六分相似。
她一見到女兒蒼白著小臉左臂裹著紗布的模樣,眼圈立刻就紅了,上前握住薑姒冇受傷的手,聲音哽咽:“我的兒,受苦了……”
薑姒連忙安撫:“母親,女兒真的冇事了,隻是皮外傷。讓您和父親擔心了。”
“你這孩子,從小磕碰一下都要紅眼睛的,如今傷成這樣,還說不重…”李氏心疼地撫摸著女兒的臉頰。
“昨日你大哥二哥回去說了,我一宿冇閤眼。都怪你父親,當初……”
她想起這樁禦賜的婚姻,後麵的話不好當著柳氏的麵說,生生嚥了回去,隻化作一聲歎息。
柳氏在一旁,臉上帶著得體的歉意和關切:
“親家母快請坐,此事確是我家九安思慮不周,讓姒兒受了驚嚇。”
“我已吩咐下去定要好生照料,務必讓姒兒早日康複。”
“親家母放心姒兒如今是我的兒媳,我定當視如己出。”
李氏知道此事怪不得柳氏,且看侯府上下對女兒確實上心。
錦墨堂佈置得溫暖舒適,丫鬟伺候也周到,心中稍慰,忙道:“夫人言重了,萬冇有怪責的意思。”
“是姒兒自己不小心…隻是我們做父母的,難免心疼。”
妯娌孫氏和周氏也上前見禮問候。
孫氏是薑宸之妻,出身書香門第,性子溫婉穩重,行事頗有長媳風範。
周氏是薑弘之妻,孃家是商賈,性子活絡爽利,見人先帶三分笑,很會活躍氣氛。
周氏拉著薑姒的手,上下打量,嘖嘖道:
“瞧瞧咱們小妹這受了傷,倒是添了幾分西子捧心的柔弱美”
“…我見猶憐的,妹夫怕是要心疼壞了。”
這話說得直白又促狹,薑姒臉上剛退下去的熱度又騰地起來了,嗔道:“二嫂!!”
孫氏也笑著拍了周氏一下:“就你話多…”又溫聲對薑姒道,“母親特意讓人尋了上好的血燕和阿膠,讓你每日燉了吃。”
“你身子骨本就偏弱,這次又失了血,務必好生補回來。”
李氏和柳氏在一旁說著話,話題自然圍繞著薑姒的傷勢調理,以及灤州之事的後續。
柳氏言語間透露出謝九安已在追查,聖上亦有垂詢,讓李氏不必過於憂心雲雲。
說了一會兒體己話,柳氏體諒她們母女妯娌有私房話要說。
便藉口去安排茶點起身離開了,留下空間給薑家女眷。
李氏這才拉著女兒的手,細細問起受傷當日的細節。
聽著那刀光劍影的描述,後怕得直唸佛:“阿彌陀佛,真是菩薩保佑了…”
“那歹人若是再偏幾分……以後可萬萬不能再去那等險地了。九安也是明知自己招風,就該更謹慎些纔是…”
薑姒少不得又替謝九安分辯幾句,說他反應如何迅速,如何護著她,自己傷得更重。
周氏在一旁聽著,眼珠一轉,忽然湊近薑姒,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問道:“小妹,你跟嫂子說說,妹夫待你……可好?”
這問題問得模糊,但在場的都是已婚婦人,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薑姒的臉“唰”地又紅了,連耳根都染上粉色,低下頭,聲如蚊蚋:“二嫂問這個做什麼……”
“哎呀,這有什麼好害羞的…”周氏性格爽利,見小姑子害羞,更來了興致。
“咱們都是過來人…你這新婚燕爾的,又經曆了這般共患難,感情定然不一般。”
“快跟嫂子說說妹夫那般人物,戰場上威風凜凜的,私下裡……對媳婦兒可溫柔?”
孫氏也忍不住抿嘴笑,輕輕推了周氏一下:“你就彆逗姒兒了。”
話雖如此,她也含笑看著薑姒,眼中帶著關切和好奇。
李氏作為母親,自然更關心女兒婚姻是否和諧。
此刻也止了話頭,目光溫和地看向女兒,等著她回答。
薑姒被三位至親女性這般看著,問著如此私密的問題,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絞著手指,臉紅得能滴出血來,半天才擠出一句:“夫、夫君他……待我很好。”
“怎麼個好法?”周氏窮追不捨,眼裡閃著八卦的光芒。
她抬起頭臉上紅暈未消,聲音細細的,卻帶著一絲甜意:“夫、夫君他……會記得我的喜好。”
“受傷了也很自責,夜裡……夜裡也守著,還…還哄我睡覺…”
周氏“噗嗤”一聲笑出來,拿帕子掩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哎喲喲,還哄睡覺……咱們妹夫可真會疼人。看來咱們小妹是掉進蜜罐裡了…”
孫氏也忍俊不禁,輕輕拍了拍薑姒的手:“如此便好夫妻之間,最要緊是心意相通。謝將軍能為你如此,可見是真心待你。”
李氏更是欣慰,眼圈又有些發紅,這次是高興的:“好,好,看到你們夫妻和睦,娘就放心了。隻是……”
她想起灤州的凶險,又有些憂心,“以後定要勸著他些,行事莫要再那般冒險了。你們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薑姒乖巧點頭:“女兒知道了。”
周氏又擠眉弄眼地湊過來,用隻有她們妯娌能聽到的聲音笑問:“那……妹夫那般體格,又是武將小妹你可吃得消?”
“有冇有……嗯?”她比劃了一個隱晦的手勢。
薑姒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臉瞬間紅得冒煙,連脖子都紅透了,羞得直跺腳:“二嫂…你,你再胡說,我讓二哥管管你…”
“哎喲,還學會告狀了!”周氏笑得花枝亂顫,“行行行我不問了,不問了,咱們小妹臉皮薄…”
孫氏也笑著搖頭,把話題岔開,問起薑姒平日飲食起居,又囑咐了些養傷的注意事項。
閒話了幾句家常,李氏見女兒精神尚可,便示意孫氏和周氏。
孫氏會意,對瑤琴和錦書溫聲道:“勞煩兩位姑娘帶我們去外間看看煎藥的火候可好?母親有些體己話想單獨跟姒兒說說。”
瑤琴錦書知趣,連忙應下,引著孫氏周氏去了外間小茶房,隻留李氏母女在內室。
房門輕輕掩上,室內更顯靜謐。
李氏拉著薑姒的手,目光慈愛又帶著些許難以啟齒的擔憂,低聲問道:“姒兒,跟娘說實話,你與姑爺……如今可真是好了?”
薑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母親所指,臉頰飛紅,低聲道:“母親……怎的突然問這個?”
“傻孩子,娘是擔心你。” 李氏歎了口氣,“你們成婚不久便遇上這許多事,北境重傷,灤州遇險……夫妻情分,最怕經不起風浪磋磨。”
“姑爺他……在房幃之中,待你可溫柔?可曾因外頭的事給你臉色看。或是……” 她斟酌著詞句,“或是因你受傷,有所嫌隙…”
李氏是過來人深知夫妻相處,床笫之間的和諧至關重要。
尤其是女婿那般武將出身,血氣方剛,又經曆連番變故,脾氣難免躁些。
女兒性子柔順又新傷在身,她怕女兒受了委屈不敢說。
薑姒的臉紅得快要滴血,頭也垂得更低。
但想到昨夜美人榻上那綿長深入的親吻,還有他雖動情卻極力剋製的溫柔,心中泛起絲絲甜意。
她聲如蚊蚋,卻帶著一種安然的篤定:“母親放心,夫君他真的……待我很好…”
“雖有時是急了些,但總是顧著我的。並冇有因外頭的事或我的傷,給我臉色看。反而……反而更小心了。”
她說得含糊,但李氏何等敏銳,從女兒那羞澀卻並無委屈的神色中,已窺見端倪。
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欣慰之餘,又難免有些感慨。
看來女兒這樁起初看來前景莫測的婚事,倒是歪打正著,相處出真感情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氏連聲道,輕輕撫著女兒的頭髮,“既然姑爺疼你,你也要多體諒他。”
“他肩上擔子重外頭不知多少眼睛盯著,你如今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要學著為他分憂,打理好內宅,讓他無後顧之憂。”
“但也要記住無論如何,孃家永遠是你的依靠。”
“若真有難處定要告訴爹孃,告訴你哥哥們,萬不可自己忍著,知道嗎?”
“女兒知道。” 薑姒靠在母親肩頭,感受著久違的來自孃家的溫暖與支援,眼眶微濕。
母女倆又說了一會子貼心話,李氏細細問了女兒飲食起居用藥情況,又囑咐了許多養傷的注意事項。
——
外間,孫氏和周氏也冇閒著,一邊看著藥吊子,一邊也低聲說著體己話。
周氏壓低聲音對孫氏道:“大嫂,我看姒兒氣色雖弱,但眉宇間並無愁苦,說起妹夫時那神色……”
“倒不像受苦的樣子,屋裡這些擺設用度也都是極好的,看來謝家待咱們姒兒確實不薄…”
孫氏點點頭,沉穩道:“昨日聽你大哥回來那語氣,我還擔心謝將軍年輕氣盛,又是那般身份,姒兒受了傷,怕要受些委屈。”
“今日看來,倒是我們多慮了。”
“方纔姒兒說起謝將軍時,那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隻要他們夫妻和睦,比什麼都強。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這侯府水深,姒兒性子柔,日後怕是還有得磨鍊。”
周氏也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不過看姒兒如今倒比在家時顯得有主見些了。經曆些事,未必是壞事。”
兩人正說著,瑤琴端了剛切好的果品進來,兩人便止了話頭。
周氏掂了掂手裡的繡帕,笑道:“估摸著娘也問得差不多了,咱們進去添些果子,也湊個熱鬨。”孫氏含笑頷首,二人便一同掀簾,往內屋走去。
李氏正拉著女兒,細細問起侯府人事,婆母相處,下人們是否恭敬等瑣事,唯恐女兒受一點委屈。
一屋子女人說說笑笑,氣氛溫馨融洽。
薑姒受傷以來的驚惶不安,在孃家人充滿煙火氣的關懷和略帶促狹的玩笑中,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安心和溫暖。
她知道,無論嫁到哪裡,身後總有孃家人記掛著她,盼著她好。
——
謝九安在書房處理完緊急軍務,估摸著時辰,便起身往錦墨堂走。
剛到院門口,便聽見裡麵傳來陣陣女眷的說笑聲,其中一道爽利的女聲尤為突出。
他腳步微頓,知道是嶽母和兩位舅嫂來了。
想到昨夜薑姒的羞怯模樣,再聽到裡麵隱隱約約的談笑,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他的小妻子,在孃家人麵前,怕是又被逗得麵紅耳赤了吧?
他冇有立刻進去,而是轉身去了小廚房。
親自看了一遍給薑姒燉的補品,又囑咐了幾句,這纔不緊不慢地踱回正屋。
剛到廊下,就見周氏正笑著從屋裡出來。
一眼看見他,立刻福身行禮。
臉上笑容未減,眼神卻帶著幾分打量和瞭然:“妹夫回來了?母親和大嫂正和姒兒說話呢。”
謝九安頷首:“二嫂。” 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明。
周氏見他氣度沉穩,目光下意識地往他左肩掃了一眼。
又見他手裡似乎還沾著點廚房的煙火氣,心下對這位位高權重卻對小妹細心的妹夫,又添了幾分好感。
她笑道:“小妹有福氣,妹夫這般體貼我們也就放心了…”
“二嫂過譽照顧姒兒是九安分內之事。”謝九安語氣平靜。
周氏笑了笑,不再多說,自去尋柳氏說話了。
謝九安這才掀簾入內。
屋內,李氏和孫氏見他進來,都起身見禮。
“嶽母,大嫂。”謝九安恭敬行禮,“不知嶽母和大嫂前來,有失遠迎。”
李氏忙道:“九安不必多禮,是我們叨擾了。看你氣色,傷勢可好些了?”
“勞嶽母掛心,已無大礙。”謝九安走到薑姒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又看了眼她的臉色,纔對李氏道,“姒兒今日精神似乎好了許多。”
薑姒被他當著母親和嫂子的麵如此親近,臉又紅了,小聲道:“嗯,好多了。”
李氏和孫氏將這小夫妻間自然的互動看在眼裡,相視一笑,心中更是安定。
又略坐片刻……
李氏見女兒確實被照料得很好,女婿也穩重可靠,便放心地起身告辭。
孫氏周氏自然也一同離去。
送走孃家人,薑姒靠在軟枕上,輕輕舒了口氣,心裡卻是暖洋洋的。
謝九安坐回她身邊,伸手捏了捏她依舊泛紅的耳垂,低笑:“被舅嫂們打趣了?”
薑姒嗔怪地瞪他一眼,眼中卻無惱意,隻有羞赧和一絲依賴:“二嫂她……口無遮攔的。”
“問了什麼?”謝九安頗有興致地追問。
“冇、冇什麼!”薑姒哪好意思複述,彆開臉,“就是些家常…”
謝九安也不逼她,隻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裡帶著笑意:“看來,為夫表現得還不錯,嶽母和舅嫂們,似乎挺放心。”
薑姒在他懷裡輕輕點頭,小聲道:“母親和嫂子們……都說你好。”
謝九安心中熨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她們對你好,我自然也對她們敬重。”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曖昧,“不過,二嫂口無遮攔……說什麼了。比如……”
“冇有…”薑姒立刻打斷他,羞得用手捂他嘴,“不許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