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養傷(下)
翌日,薑姒因傷倦怠,加之安神湯的藥力未完全散去,比平日裡醒得晚了許多。
錦墨堂內一片靜謐,瑤琴和錦書輕手輕腳地在外間守著,生怕擾了少夫人休息。
謝九安天未亮便已起身,今日他需入宮麵聖,回稟灤州遇襲及北境軍務。
出門前特意囑咐觀墨守在院外,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驚擾。
近午時,兩輛薑府標記的馬車停在了建安侯府側門。
薑家長子薑宸與次子薑弘先後下車,兩人皆是官服未換顯然是下了朝便徑直趕來。
薑宸麵容沉穩,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慮。薑弘則麵色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慣常的溫和笑意早已不見蹤影。
他們是從兵部同僚的低聲議論中,拚湊出了建安侯府少夫人灤州遇襲受傷的訊息。
驚怒交加之下,顧不得許多,直奔侯府而來。
對於謝九安北境重傷,薑姒前往送藥照料之事,薑家是知情的。
當時雖擔憂,卻也覺得是為人妻的本分。可這回京途中,竟在灤州城鬨市遇襲?
這讓他們如何能安心?
門房見是少夫人孃家兄長,又是兩位朝廷官員,不敢怠慢,連忙通傳引路。
兄弟二人被引至錦墨堂外院花廳暫候。
薑弘坐不住負手在廳中踱步,語氣壓抑著焦灼:
“大哥兵部那些碎語,雖不詳儘但當街見血這幾個字,聽得我心驚肉跳。”
“姒兒身子骨如何經得起?”
“謝九安他是怎麼護的人?”
薑宸端坐椅上手中茶盞未動,沉聲道:“稍安勿躁···等見了姒兒,問明情況再說。”
“謝九安是陛下欽封的雲麾將軍,建安侯嫡孫,言辭需有分寸。”
“分寸?”薑弘停下腳步,胸口起伏,“我隻要我妹妹平安無事!當初他去北境那是為國征戰,姒兒去送藥,我們雖擔心,也無話可說。”
“可這灤州又是怎麼回事?回京路途為何不能安穩些?他既接了人,就該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正說著,內院通往花廳的月洞門簾被輕輕掀起。
薑宸薑弘同時望去,隻見薑姒在錦書的攙扶下,正緩緩走出來。
她顯然起身匆忙,隻在外披了件藕荷色繡折枝梅的夾棉披風。
烏髮鬆鬆綰著,未施脂粉,臉色依舊比平日蒼白幾分,帶著大病初癒般的倦色。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左臂的衣袖被小心地挽起一些。
露出手腕上方包裹著的一圈乾淨素色棉布,棉布邊緣整齊,並無血漬滲出。
看起來傷口已經處理妥當,正處於癒合期。她用右手輕輕攏著左臂,姿態透出小心翼翼。
“大哥!二哥!” 薑姒見到兄長,眼圈微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加快了腳步。
“姒兒!”
“慢點!”
薑宸薑弘幾乎同時搶步上前。
薑弘動作更快,下意識地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頓住,目光緊緊鎖在她抱著紗布的左臂上,眉頭緊鎖。
薑宸也圍攏過來,沉穩的目光迅速掃過妹妹全身,重點落在那圈顯眼的包紮上,臉色沉凝。
“怎麼出來了?快坐下說話!” 薑宸語氣帶著兄長特有的關切與威嚴,示意錦書趕緊搬來鋪著厚墊的椅子。
薑姒被兩位兄長護著坐下,仰頭看著他們滿是擔憂的臉。
心中一暖,又有些歉然:“大哥,二哥,你們怎麼來了……我冇什麼大礙,真的,傷口都快結痂了。”
“結痂了?” 薑弘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細些,又怕碰著她,聲音又急又低,“這就是你說的冇什麼大礙?”
“姒兒,你從小連手指破個皮都要養好些天,這都包上紗布了”
“你跟哥哥說實話,在灤州到底遇著了什麼事?”
“怎麼傷的?謝……妹夫他當時在哪兒?” 怒火和心疼交織,讓他語氣難以平靜,那句“謝九安”到底換成了稍顯生疏的“妹夫”。
薑宸雖未如弟弟那般急切,但審視的目光同樣銳利。
他沉聲問道:“姒兒,彆瞞著哥哥。”
“可是在灤州遇到了意外傷勢究竟如何…大夫怎麼說?”
“妹夫他……可護得你周全?”
他問得直接,尤其最後一句,關乎謝九安作為丈夫的責任。
薑姒知道兄長們是真心擔憂,也不再隱瞞。
將灤州遇襲之事簡略道來,但刻意淡化了當時的驚險:
“……隻是被刀鋒帶到劃破了皮,傷口不深,灤州的大夫和回京路上軍中的醫官都說恢複得很好,按時換藥即可。”
“夫君他反應很快一直護著我,那些人是衝著他去的……”
“他為了護住我,自己肩上舊傷都裂開了,流了不少血……”
“舊傷崩裂?”
薑宸眼神微動,捕捉到了關鍵資訊,“如此說來場麵頗為凶險,歹人可曾擒獲州府如何處置?”
“光天化日之下州城之中,竟有這等駭人之事?” 他立刻聯想到治安與可能的陰謀。
“歹人當場就被夫君和護衛拿下了,已送交灤州府衙。”薑姒答道,“夫君說此事他會徹查。”
“他會徹查…”薑弘聽到這裡,直起身,臉上怒意更盛。
“他徹查的結果,就是你抱著傷臂坐在這裡…”
“姒兒,你仔細想想他去北境那是為國征戰,你擔心他傷勢不顧艱險前去送藥,我們雖不捨,卻也知你情深義重。”
“可這灤州之行呢…回京路途,為何不徑直返京,偏要繞去州城?”
“他明知自己身處漩渦中心,多少人視他為眼中釘,為何還要……”
“二哥!”薑姒急切地打斷他,聲音清晰而堅定,“不是夫君要繞道,是我想去灤州的!”
此話一出,不僅薑弘愣住了,連薑宸也露出驚訝之色。
薑姒深吸一口氣…
迎視著兄長們疑惑不解的目光,解釋道:“北境苦寒一路回京風塵仆仆,我聽說灤州城春日景緻頗佳,還有溫泉……”
“是我心生嚮往,央著夫君帶我去的。夫君原本顧慮行程,是我堅持……”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輕了些,“是我任性了未曾料到會惹出這般禍事,還連累夫君舊傷複發。此事,真的不怪夫君。”
薑宸看著妹妹真誠又帶著愧疚的神色,一時語塞。
若真是姒兒主動要求,那謝九安帶她去,雖仍有風險考量不周之嫌,但動機上卻難以苛責了。
薑弘卻更急了:“姒兒就算是你想去,他謝九安是做什麼的?”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處境,不知道帶著你會有多危險?”
“你就提了一句他就答應了,他這夫君是怎麼當的,由著你胡鬨嗎?”
“就算去了,為何護衛如此疏忽,竟能讓你受傷?”
“他這將軍的威名,難道隻在兩軍陣前嗎?”
“二哥!!”薑姒見兄長又將矛頭指向謝九安,急忙道,“護衛很周密,是那些歹人太過狡猾猖狂,驟然發難……”
“夫君他真的已經儘力了!若非他拚死相護,我恐怕……”
“恐怕什麼…”薑弘聽她又要說危險的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薑宸抬手製止了弟弟,他目光複雜地看著薑姒。
妹妹明顯在極力維護謝九安,甚至不惜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這份迴護之心,已說明瞭許多。
他心中憂慮未減,但怒氣卻因妹妹的坦言而轉化成了更深沉的無奈與心疼。
他放緩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姒兒即便如你所說是你想去,妹夫身為你的夫君,更有責任審時度勢,護你周全。”
“此番讓你涉險受傷,他終究難辭其咎。你身子向來柔弱,此番驚嚇不小,傷口雖在癒合,更需精心將養,平複心神。”
“如今京城恐已流言紛紛,侯府內外未必清淨。”
他頓了頓,直視薑姒,“父親母親若知你受傷必是心焦如焚,不如你先隨我們回府住上一段時日”
“讓母親和你嫂子們親自照料,湯藥飲食皆可精心調理,你也免受打擾,安心養傷。”
“待身子徹底康健,再回侯府不遲。”
回薑府?
薑姒心頭一緊。
這固然是孃家的疼愛,可……
“大哥,這……於禮不合…”
她連忙搖頭,語氣懇切,“我已嫁入侯府,便是謝家婦。小傷便回孃家將養恐惹人非議,也讓婆母和夫君難堪。”
“婆母待我很好,這幾日親自過問我的飲食起居,夫君他……也很自責,照顧得極為周到。”
“我在這裡靜養,也是一樣的。”
“非議…難堪…”薑弘見妹妹執意維護,又是心疼又是氣悶,“姒兒,你總是這般顧全大局可誰又來顧全你?你看看你現在……”
“何事要接我夫人回府靜養?”
一道低沉而帶著明顯冷意的聲音自花廳門口傳來,打斷了薑弘未儘的話語。
花廳內的空氣,在謝九安聲音響起的瞬間驟然凝滯。
薑姒猛地抬頭,望向門口。
謝九安已換下朝服,一身玄色雲紋常服襯得身形挺拔如鬆,正穩步走入。
他眉宇間帶著一絲未散的肅殺,顯然是剛從宮中麵聖回來,周身還殘留著與天子奏對的緊繃感。
目光掃過花廳,在觸及薑姒蒼白麪色的刹那微微一頓,隨即轉向薑宸薑弘。
“大哥,二哥。”他拱手行禮,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
薑宸起身還禮:“謝將軍。”
薑弘勉強拱了拱手,臉色依舊難看。
謝九安徑直走到薑姒身邊,很自然地俯身檢視她臂上的紗布,聲音壓低了些:“怎麼出來了?大夫說這兩日還需靜臥。”
他的動作太自然,語氣裡的關切太過明顯。
薑姒心頭微暖,輕聲道:“大哥二哥來了,我想著該出來見見的……我冇事。”
謝九安這才直起身,重新麵對薑家兄弟,眸光平靜卻銳利:“方纔在門外,聽二位兄長提及要接姒兒回府休養。”
“不知是我建安侯府照料不周,還是九安有何處失職,讓二位兄長如此不放心?”
他開門見山,將矛盾擺到了明麵上。
薑宸身為長子,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沉聲道:“謝將軍言重了…建安侯府門第高貴,何來照料不周之說?”
“隻是舍妹此番受傷,我等兄弟乃至家中父母,聞訊皆憂心如焚。”
“姒兒自小體弱,家中長輩嗬護備至。如今見此情形,難免思慮過甚。”
“想著讓她回熟悉的環境,有至親在側精心照料,或許更利於她將養心神。”
“此乃為人兄長的一點私心,還望將軍體諒…”
這番話,情理兼備,不卑不亢,給了雙方台階。
謝九安聽罷,目光落在薑姒臂上那圈紗布上,沉默一瞬,才緩緩開口:“大哥的憂慮九安明白,姒兒受傷皆是我的過錯。”
他抬眼,直視薑宸,聲音沉穩有力:“帶她去灤州是我做的決定,護衛安排是我親自部署,讓她在我身邊受傷是我謝九安無能。”
薑弘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氣:“既然將軍知道是自己決定,就該知道這決定有多欠考慮。”
“你明知自己身處險境,為何還要帶姒兒去那等是非之地?你……”
“二哥,”謝九安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姒兒是我的妻子,我想帶她看看灤州春色。作為她的夫君,帶她去本就是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眼神淩厲起來:“若因為我謝九安身份特殊便要讓我的妻子整日困守深宅,連春日風景都不能看,那這將軍這爵位,我寧可不要…”
這話說得極重,帶著少年將軍特有的傲氣與決絕。
薑姒心頭一震,抬眼看他。他側臉線條冷硬,眼神卻異常堅定。
薑宸和薑弘也愣住了。他們冇想到謝九安會說出這樣的話。
謝九安繼續道,語氣稍緩但依舊沉穩:“至於護衛疏失讓歹人有機可乘,此乃我調度不力,我已嚴懲相關人等”
“重新調整了防衛部署,那些歹人訓練有素手段狠辣,明顯是衝著我來的。讓姒兒受此驚嚇,是我之過。”
他看向薑姒,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痛色,隨即轉為堅定:“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讓姒兒此時離開侯府。”
“哦?”薑宸眼神一凝。
謝九安聲音清晰,條理分明:“其一,姒兒是我的妻子,是建安侯府的少夫人。
“她受傷理應由我這個夫君,由侯府來負責照料終始。”
“此時回孃家於禮不合,恐惹非議,於姒兒聲名無益。”
“其二,”他看向薑宸,眼神銳利,“歹人雖擒幕後主使尚未揪出,京城雖為天子腳下但暗流湧動,未必比灤州安全。”
“侯府守衛森嚴,我已加派可靠人手專司護衛錦墨堂,若讓姒兒回薑府,需另做周全安排。”
“其間若有任何差池,我無法及時應對,風險更大。”
“其三,”他語氣稍緩,帶上一絲誠懇,“嶽父嶽母及二位兄長關愛姒兒,九安感激不儘。”
“若實在不放心,可隨時過府探望,或接姒兒回府小住一兩日以慰思念。”
“但長期回府休養,請恕九安不能答應。姒兒需要靜養,也需要……她的家。”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目光落在薑姒身上。
薑姒也正看著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與依賴,輕輕點了點頭。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有軟有硬。
他扛下了所有責任,卻絕不退縮半分;他尊重薑家的關心,卻更堅定地守護自己的妻子。
薑宸看著謝九安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和維護。
又看看妹妹雖蒼白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信賴的眼神,心中的怒氣與擔憂終於漸漸平複。
他知道,妹妹的心,已經向著她的夫君了…
薑弘還想說什麼,被薑宸一個眼神製止。
薑宸沉吟良久…
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複雜地看著謝九安:“謝將軍護妻之心我們看到了,既如此,我們便不再堅持接姒兒回府。隻是……”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姒兒的傷,需用最好的藥材,最精心的照料。”
“若再有絲毫閃失,我薑家雖非勳貴,卻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今日之言,望將軍謹記。”
這是警告,也是最後的底線。
謝九安拱手,鄭重道:“大哥放心姒兒安康,重於九安性命。此誓,天地可鑒。”
話說到這個份上,薑宸知道今日隻能如此。
他最後溫言對薑姒道:“既如此,姒兒你便好生在此休養。”
“缺什麼少什麼或有何不適,定要派人告知家裡。”
“你大嫂唸叨你好幾次了,過兩日我們讓母親和嫂子們來看你。”
薑姒心中溫暖,點頭應下:“謝謝大哥也請轉告父親母親,女兒真的無大礙,請他們勿要過憂。”
送走一步三回頭滿眼不放心的薑家兄弟,花廳內終於隻剩下謝九安與薑姒二人。
謝九安轉身,走到薑姒麵前,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忽然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他的擁抱很小心,避開了她受傷的左臂,力道卻不容拒絕。
薑姒能感覺到他胸膛下沉穩卻略快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身體一瞬間的緊繃與放鬆。
她冇有動…
任由他抱著,臉頰貼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
良久,謝九安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嚇著了?”
薑姒在他懷裡輕輕搖頭:“冇有,大哥二哥隻是擔心我…”
“他們說得對。”謝九安手臂收緊了些,“是我冇護好你。”
“不是的。”薑姒抬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那麼危險,你都護住我了。”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裡麵冇有一絲怨懟,隻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謝九安看著這雙眼睛,心頭那片因自責和外界壓力而冰封的角落,彷彿瞬間被春風融化。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氣息交融。
“姒兒,”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情緒,“…姒兒。”
窗外,冬日的陽光正好,穿透雲層,透過窗欞,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而這一刻的溫暖與安寧,足以撫平歸途所有的驚惶,也足以讓兩顆在風波中彼此靠近的心,貼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