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養傷(上)
建安侯府門前,氣氛莊重而肅穆。
府門大開,管家謝福領著所有有頭臉的管事仆從分列兩旁,垂手恭立,鴉雀無聲。
謝九安與薑姒並肩而立,靜立在府前的石階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過來。
薑姒挺直脊背,忍著左臂不適,保持著得體儀態,跟在謝九安身側半步之後。
“少爺,少夫人,您們可回來了。”老管家謝安上前,聲音帶著激動,“老太爺和夫人都在前廳等著呢…”
謝九安點頭,目光掃過眾人:“都散了吧,各司其職。”
“是!!”
眾人齊聲應道,有序退下,但目光仍忍不住追隨著兩人背影
穿過熟悉的庭院迴廊,前廳已然在望。
廳門敞開,能看見主位上端坐著的老建安侯謝擎,以及下首的柳氏。
謝擎神色沉凝,不怒自威。
柳氏雖也端坐著,手中卻無意識地絞著一方帕子,目光頻頻望向廳外,那份焦灼與期盼幾乎滿溢。
當兩人的身影出現在廳門口時,那一瞬間,柳氏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看著兒媳蒼白的麵色和受傷的手臂,又看向兒子明顯瘦削了些卻完好無損的身形。
眼中猛地湧上一層水光,被她死死忍住…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卻又強自定住,隻是那交握的雙手,指節捏得更緊了。
謝九安並未在意母親的失態,他的注意力全在薑姒身上。
扶她站穩後,他並未立刻鬆開手,反而微微側身,用自己半個身子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她和眾人之間。
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阻隔了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視線。
“祖父,母親。”他開口,聲音因長途跋涉而略顯沙啞,語氣卻沉穩有力,“兒子攜婦歸家。”
薑姒也跟著行禮福身,聲音輕柔卻清晰:“孫媳給祖父請安,兒媳給母親請安,勞祖父母親掛心。”
她的禮儀無可挑剔,隻是行禮時,受傷的左臂動作明顯遲緩僵硬。
額角也因牽扯到傷口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快起來,快起來!”謝擎的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爽利。
他銳利的目光在孫媳手臂上掃過,眉頭緊鎖,“這是怎麼回事?信裡隻說不慎遇襲,傷得重不重?”
薑姒正欲答話,柳氏卻已幾步搶上前來。
她先是飛快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兒子…
確認他四肢健全氣息平穩,除了臉色有些疲憊外並無大礙,那顆懸了許久的心才重重落回實處。
隨即便轉向薑姒,目光緊緊鎖在她受傷的手臂上。
“姒兒……”柳氏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那繃帶,又怕弄疼她。
手在半空中頓住,隻輕輕扶住了薑姒冇受傷的右臂,“傷得可厲害,大夫怎麼說?還疼不疼?”
一連串的問題又快又急,透露出她內心的焦灼。
“母親放心,”薑姒柔聲回答,感受著柳氏指尖傳來的微涼和輕顫,心中微暖,“隻是皮外傷,傷口已結痂了隻是還未脫落,有些發癢並不疼。”
她刻意輕描淡寫,將傷勢說得輕微。
柳氏卻冇那麼容易被糊弄…
她看著兒媳毫無血色的臉和明顯虛弱的氣息,又想起之前收到的語焉不詳的信,心中又是後怕又是酸楚。
她比誰都清楚兒子身份敏感,樹敵眾多,此次灤州遇險,絕非尋常匪類所為。
她想起當初北境危急,是她點了頭同意這個柔弱的兒媳千裡迢迢去送藥。
如今又是因兒子之故,讓兒媳在灤州街頭遭此橫禍……
自責與感激、後怕與心疼,種種情緒翻江倒海般湧上心頭。
想到這裡,柳氏的眼眶更紅了。
她用力握了握薑姒的手臂,聲音哽咽: “好孩子,苦了你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這話,既是對薑姒說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沉默的兒子。
其中的慶幸與感激,不言而喻。
謝九安接收到母親複雜的目光,抿了抿唇上前一步,沉聲道:“外頭風大,先進去吧。姒兒需要休息…”
“對,對,快進去…”柳氏連忙道,親自攙扶著薑姒,小心翼翼地引著她往裡走。
一邊走一邊連聲吩咐,“快去把錦墨堂的地龍燒起來屋子熏暖些,小廚房的補湯燉好了嗎?還有安神的香……”
老建安侯謝擎看著兒媳難得失態卻真情流露的模樣,又看看孫兒護在孫媳身邊那不容置喙的姿態。
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化為更深沉的冷冽。
他沉聲對管家道:“去,請林太醫過府,就說給少夫人請平安脈。”
林太醫是太醫院院判,與謝家是世交,醫術精湛。
一行人簇擁著回到錦墨堂。
堂內果然已被熏得暖意融融,炕桌上擺著熱騰騰的茶水和幾樣精細的點心。
柳氏幾乎是半強迫地將薑姒按坐在鋪了厚厚錦墊的撥步床上,又親手為她倒了杯熱茶塞到她右手。
“先暖暖身子,林太醫馬上就到,讓他好好看看。”柳氏坐在薑姒身邊,目光依舊在她身上流連,像是看不夠似的。
薑姒被柳氏這前所未有的熱情和關切弄得有些無措,隻能溫順地點頭:“謝母親…”
謝九安則站在一旁,看著母親圍著薑姒忙前忙後,眉頭微鬆。
他能感覺到母親態度細微的變化,這讓他緊繃的心絃也鬆懈了些許。
不多時,林太醫便提著藥箱匆匆而來。
他先給老侯爺和夫人見了禮,然後便仔細地為薑姒診脈、檢視傷口。
室內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太醫臉上。
片刻後,林太醫收回手,捋了捋鬍鬚,對謝擎和柳氏拱手道:
“侯爺,夫人放心。少夫人脈象雖略虛浮,乃失血受驚所致,但根基未損。”
“這外傷處理得極好,傷口結痂,癒合得也不錯,並未傷及筋骨。”
“隻需按時抹藥靜心調養月餘,注意飲食進補便可無虞。老夫開個方子,益氣養血,安神定驚。”
一番話,讓柳氏徹底放下了心,連聲道謝。
送走林太醫,柳氏又親自盯著丫鬟按照方子去抓藥煎藥忙活了好一陣。
直到看著薑姒喝下了安神的湯藥,臉色似乎好看了些,才稍稍安心。
“姒兒,你好好歇著什麼都彆想,需要什麼缺什麼,隻管吩咐下人,或者直接跟我說。”
柳氏替薑姒掖了掖被角,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柔和,“九安這次能平安回來,多虧了你……”
她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薑姒躺在床上,感受到柳氏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她眼中真切的感激與後怕。
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輕輕搖了搖頭:“母親言重了,是夫君護著我。”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冇再多說,隻又囑咐了瑤琴和錦書幾句。
才帶著人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小兩口。
室內終於安靜下來。
謝九安走到床邊坐下,看著薑姒因藥力而略顯睏倦的眉眼,低聲道:“累了就睡,我在這兒。”
薑姒確實有些乏了,連日趕路加上方纔一番應對,讓她精力不濟。她輕輕“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謝九安冇有離開,就坐在床邊的圓凳上,靜靜守著她。
窗外,日影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知道,回到京城,真正的風波或許纔剛剛開始。
但此刻,看著她安然睡在自己守護的屋簷下,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他心中一片寧定。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會護她周全。
薑姒這一覺睡得極沉,直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才悠悠轉醒。
醒來時,內室隻點了一盞琉璃燈,光線柔和。
她側過頭,發現謝九安並未離開,而是和衣靠在床頭的軟枕上,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卻已閉著眼睛睡著了。
燭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未完全舒展,帶著一絲疲憊的痕跡。
薑姒靜靜地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寧與酸楚。
灤州的刀光,回途的戒備,歸家時的緊繃……
他承擔了太多。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肩的位置,那裡衣裳下,應該還纏著繃帶吧?
他一直表現如常,彷彿那傷口不存在。
她極輕地動了動,想坐起來。
這細微的動靜立刻驚醒了謝九安。
他倏地睜開眼,眼中銳光一閃待看清是她,才瞬間柔和下來,下意識地先看向她的左臂:“醒了…可還疼?要不要喝水?”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剛醒的沙啞,卻依舊是熟悉的關切模式。
薑姒搖搖頭,輕聲道:“不疼了,夫君怎麼不來床上睡這麼靠著多不舒服。”
謝九安放下書,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無妨,怕吵著你。”他起身,去桌邊倒了溫水回來,扶著她慢慢喝下。
這時,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瑤琴的聲音響起:“少爺,少夫人,夫人過來了,還帶了晚膳。”
柳氏親自提著食盒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端著托盤的大丫鬟。
她換了一身家常的沉香色褙子,卸去了釵環,顯得柔和了許多。
“母親。”謝九安和薑姒同時喚道。
“快彆起來…”柳氏連忙製止欲起身的薑姒,走到桌邊將食盒一一打開。
竟是幾樣極其精緻清淡又滋補的菜肴,燕窩粥、清燉乳鴿、枸杞葉豬肝湯、還有一小碟薑姒平日喜歡的桂花糖藕。
“林太醫說了,你失血需得溫補,但又不能大葷大油。我讓小廚房照著方子配的,你嚐嚐可合胃口?”
柳氏親自盛了一碗燕窩粥,遞給謝九安,示意他喂薑姒。
自己則在桌子另一邊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們。
謝九安接過碗,舀起一勺,仔細吹涼了,才遞到薑姒唇邊。
當著婆母的麵,薑姒臉頰微紅,卻也冇再拒絕,小口吃了下去。
柳氏看著兒子動作雖有些生硬,卻極其耐心細緻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這個兒子,自幼性情剛硬,不善表達,更遑論如此照顧人。
如今卻能為了媳婦,做到這般地步……可見這次北境之行,兩人之間,是真的不同了。
“九安,”柳氏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這次……多虧了姒兒在你身邊。”
謝九安喂粥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母親。
柳氏的眼眶又有些泛紅,她掩飾性地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繼續道:
“你父親去得早,你祖父和我,總盼著你能頂天立地,光耀門楣。”
“可這侯府的擔子,京城的明槍暗箭……太重了。”
“有時候看著你在外頭奔波,娘這心裡……”
她吸了口氣看向薑姒,目光真誠,“姒兒,這次九安能平安歸來,娘心裡……真的感激你。”
“以前若有什麼地方讓你覺得委屈了,是孃的不是。”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帶著為人母的擔憂與釋然。
薑姒愣住了…
她冇想到柳氏會說出這樣的話。
自嫁入侯府,柳氏對她雖不算苛待,但也一直保持著距離和審視。
此刻這番近乎剖白的話,讓她心頭髮熱,鼻尖微酸。
“母親……”她聲音有些哽咽,“您彆這麼說。”
“兒媳既嫁入謝家便是謝家的人,與夫君同甘共苦是分內之事”
“是夫君他一直護著我……”
柳氏走過去握住薑姒冇受傷的右手,輕輕拍了拍:
“好孩子,你們能互相扶持娘就放心了。”
她又看向兒子,語氣轉為嚴肅:
“九安,經此一事你也該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了。”
“你有媳婦有家室,行事更要周全,不僅為自己,也要為身邊人著想。”
謝九安放下粥碗,鄭重頷首:“兒子明白。讓母親憂心了。”
“明白就好。”柳氏歎了口氣,神色放鬆了些,又殷切地對薑姒道,“你好好養傷,晨昏定省都免了,有什麼想吃的想用的,儘管說。”
“謝母親。”薑姒溫順應下。
柳氏又坐了一會兒,看著他們將晚膳用得差不多了,才起身離開。
臨走前再三囑咐謝九安好生照顧。
室內再次安靜下來,卻瀰漫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溫暖而融洽的氣氛。
謝九安收拾了碗筷,淨手後回到床邊。
薑姒靠坐在床頭,望著他,忽然輕聲問:“夫君,母親的擔憂……是不是讓你壓力很大?”
謝九安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虎口。
良久,他才低聲道:“以前或許會覺得是束縛。但現在……”他抬眸看她,眼神深邃,“現在覺得有人牽掛,有人等我回家,感覺……不壞。”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尤其,這個人是你。”
薑姒的心,因他這句直白而笨拙的情話,狠狠悸動了一下。
燭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臉似乎也柔和了許多,眼中映著她的影子專注而繾綣。
她忽然想起撫遠城營帳他削簪時的認真,想起遇襲時他目眥欲裂撲來的身影。
想起回程路上他無微不至的照拂,想起方纔,他在母親麵前,坦然承認她的重要……
點點滴滴,彙聚成河,悄然漫過心堤。
她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將臉輕輕靠在他肩頭,低低道:“嗯,以後我都等你回家…”
謝九安身體微微一震,隨即手臂收緊,將她穩穩地擁入懷中。
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嗅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和馨香。
一整日的疲憊,似乎都在這一刻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