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下)
薊州之後,官道愈發平坦寬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空氣中似乎都能嗅到京城特有的繁華與喧囂交織的氣息。
謝九安將馬車簾子又往下拉了拉,隻留一道縫隙透氣。
他這幾日格外警惕,越是臨近京城,越不敢有絲毫鬆懈。
趙錚帶領的飛虎騎前後護衛,人人神情肅穆,手不離刀。
薑姒左臂的結痂已開始發癢,是癒合的跡象。
她靠著軟墊,透過簾縫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心中百感交集。
離京不過數月,卻彷彿曆經了半生…
北境的風雪、撫遠的戰火、灤州的驚魂……
還有身邊這個人,從最初的冷漠疏離,到如今的珍視嗬護。
“傷口癢了?”謝九安注意到她幾次無意識地想去碰左臂,伸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腕。
“嗯,有點。”薑姒老實點頭。
“彆抓,忍著點。”謝九安從旁邊小幾上的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清涼的藥膏。
動作輕柔地塗抹在她傷口周圍的皮膚上,“這是止癢的,能舒服些。”
冰涼的觸感緩解了癢意,薑姒輕輕舒了口氣:“謝謝夫君…”
謝九安收起藥瓶,目光落在她日漸紅潤的臉頰上,心頭微鬆。
這幾日精心調養,她氣色好了許多,隻是眉眼間那縷揮之不去的憂色,讓他心疼。
“還有兩日就到京城了。”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到家後,你先好好休養,外麵的事一概不用理會。”
薑姒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夫君回京後……是不是要立刻進宮述職?”
“嗯。”謝九安頷首,“撫遠一戰的詳細軍報早已呈送兵部,但陛下定然要當麵詢問。”
“還有北境佈防撫遠善後等事宜,都需要當麵陳情。”
他頓了頓,看著她擔憂的眼眸,語氣放緩:
“放心此戰大捷,陛下龍心甚悅”
“即便有些宵小之輩想趁機生事,也掀不起大浪你且安心在家等我回來。”
“我不擔心這個。”薑姒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掌心的薄繭,“我是擔心……宮裡的賞賜,還有那些應酬……”
她雖出身世家,但對朝堂之事瞭解不深。
隻知功高震主,賞賜過厚未必是福。
更何況,此次回京,謝九安風頭太盛,不知會引來多少嫉恨。
謝九安明白她的顧慮,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沉穩有力:
“姒兒,你記住,我謝九安行事,不求封侯拜相,隻求問心無愧,護我想護之人。”
“陛下是明君,賞罰自有分寸。至於那些眼紅嫉恨之徒……”他冷哼一聲,“不過是些見不得人好的貨色,由著他們吠便是。”
他的懷抱堅實溫暖,話語篤定從容,漸漸驅散了薑姒心頭的陰霾。
她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輕輕“嗯”了一聲。
“累了就睡會兒。”謝九安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到了前麵驛站我叫你。”
薑姒確實有些睏倦,這幾日雖行程平順,但車馬勞頓終究耗神。
她閉上眼睛,鼻尖縈繞著他身上乾淨陽剛的氣息,很快便沉入夢鄉。
謝九安保持著姿勢不動,目光卻透過車簾縫隙,銳利地掃視著窗外。
官道兩旁樹林茂密,是極易設伏之地。
趙錚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飛虎騎的隊形微微收縮,前後呼應,做好了隨時應變的準備。
所幸,一路無事…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離京城僅一日路程的“長亭驛”。
此處是進出京城的要道,驛站規模頗大,來往官員商旅多在此歇腳。
驛站外,竟已有數輛華貴馬車等候。
他目光掃過遠處官道上隱約可見的煙塵,眼神微凝。
趙錚也注意到了,快步走過來:“有人來了,約莫十幾騎。”
“看清是誰了嗎?”謝九安問。
趙錚眯眼細看片刻,忽然咧嘴笑了:“是文瑾和杜衡那兩個小子!”
謝九安眉梢微動,臉上冷峻的線條柔和了些許:“是他們。”
趙錚咧嘴一笑,顯然對這兩位好友的到來也很高興。
但旋即又恢複了護衛統領的職責神色,低聲對身後的飛虎騎做了個手勢,示意是自己人,但警戒不可鬆懈。
話音未落,那隊人馬已疾馳而至。
為首兩人一白一藍,正是周文瑾和杜衡。
他們顯然也早看見了趙錚,遠遠地便揮手招呼。
“趙錚!!”杜衡嗓門洪亮,在馬上便喊開了,“這一路辛苦…”
趙錚抱拳還禮,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文瑾,杜衡。路上還好,你們倒是來得快。”
周文瑾勒住馬,瀟灑地翻身下來,手中湘妃竹摺扇“唰”地展開。
先對著趙錚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趙錚氣色不錯,看來你這冇給謝大將軍添太多麻煩。”
這話自然是調侃謝九安的。
趙錚笑而不語,側身讓開。
此時,謝九安已扶著薑姒下了馬車。
周文瑾立刻將摺扇一合,注意力全轉了過來,未語先笑:“我說九安,你這回京的速度,比蝸牛爬還慢啊。我們在京中等得花兒都謝了…”
謝九安眼中浮現真切笑意,迎上前去:“你們怎麼來了?”
“還能怎麼?”周文瑾搖著摺扇,“聽說你在灤州遇襲,我們倆急得火燒眉毛。要不是趙錚飛鴿傳書說你們平安,我們早就帶人殺過去了!”
杜衡也趕緊下馬,先衝謝九安和薑姒這邊揮了揮手。
又不忘朝趙錚及他身後的飛虎騎兄弟們點頭致意。
這才快步走過來,圓臉笑得見牙不見眼:“九安,嫂子。可算把你們等回來了。”
薑姒在謝九安身側站定,對兩人微微頷首,溫聲道:“周公子,杜公子。”
她神色嫻靜態度自然,自春狩同行之後,她與這兩位謝九安的至交已算熟稔,少了最初的拘謹。
杜衡連連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小錦盒,雙手遞給薑姒:“嫂子一點心意,壓壓驚,上好的血燕最是滋補。”
薑姒接過,再次溫聲道謝:“多謝杜公子。”
周文瑾這才收起玩笑神色,仔細打量謝九安:“傷怎麼樣了?聽說肩上捱了一箭,手臂也傷了?”
他一邊問,一邊也順勢向薑姒投去關切的一瞥。
“無礙。”謝九安活動了下左肩,“都好了。”
“好了?”周文瑾挑眉,“我可是聽說,某人在灤州街上為了護著嫂子,差點讓人捅個對穿。”
謝九安眼神微凝:“灤州的訊息,傳得這麼快?”
“不是官麵上的訊息。”杜衡壓低聲音,圓臉上難得露出精明神色,“是我在灤州的幾個商號掌櫃,聽府衙的人私下議論的。”
“說是有人當街行刺,嫂子還受了驚。”
“灤州知府把這事壓下來了,冇敢往上奏……畢竟在他的地界上出這種事,他怕擔責。”
薑姒聞言,心中稍安。至少官麵上不會鬨大。
周文瑾接話:“不過這事兒在灤州城裡還是傳開了。”
“我的人在茶樓酒肆聽到些風聲,說那幾個行凶的被打斷手腳送官,估摸著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他說著,看向謝九安,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我說九安,你這下手是不是有點狠?好歹留口氣讓人家指認主使啊…”
謝九安神色冷淡:“留了…灤州知府若審不出來那他的官也就當到頭了。”
杜衡連連點頭:“該審,必須審。敢動嫂子,活膩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九安,京裡現在也有些風聲……不知從哪兒漏出來的,說你衝冠一怒為紅顏,手段狠辣。”
謝九安不以為意:“讓他們說去。”
“倒也是…”周文瑾搖著扇子,“反正你那煞神的名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多這一樁不多少這一樁不少。”
幾人站在驛站外寒暄,趙錚並未加入談話中心。
而是很自然地退後半步,目光依舊警惕地巡視著四周,但緊繃的肩膀已放鬆許多。
周文瑾笑道:“今日猜到你要途經長亭驛,我們倆約好了,提前來給你接風洗塵。驛站裡已經備好了酒席,就等你們了”
謝九安眉頭微蹙,看了一眼薑姒略顯疲憊的臉色。
正想推辭,薑姒卻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聲道:“夫君,周公子他們一番好意,莫要拂了。”
她知道謝九安性子桀驁,從不對旁人虛與委蛇。
可這群人是他的至交好友,特意遠道來迎。
她心裡暗暗擔憂,怕他會因顧及自己,反倒婉拒了這份心意。
謝九安看了她一眼,見她眼中帶著勸解。
終是點了點頭,對周文瑾和杜衡道:“有勞。不過姒兒身上有傷,需早些休息,酒就不多飲了。”
“有傷?”周文瑾等人聞言一驚,這才注意到薑姒左臂衣袖下的細微異樣,以及她比往日更顯蒼白的臉色。
杜衡立刻道:“怎麼回事?路上遇到麻煩了?”
謝九安眼神一冷,不欲多言,隻淡淡道:“一點小意外,無礙。先進去吧。”
眾人見他神色不豫,心知必有隱情,便不再多問,簇擁著兩人進了驛站。
驛站最好的雅間早已佈置妥當,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酒菜。
周文瑾特意吩咐人在薑姒座前準備了清淡滋補的湯羹。
落座後,謝九安先為薑姒盛了一碗湯,試了試溫度,才放到她麵前:“先喝點湯暖暖胃。”
這細緻體貼的舉動,看得周文瑾幾人麵麵相覷,眼中皆是驚訝與笑意。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揚言“絕碰嬌氣包一根手指頭”的謝九安,如今竟會如此照顧人?
薑姒被他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小口喝湯。
眾人紛紛向謝九安敬酒,恭賀他撫遠大捷。
謝九安雖說不宜多飲,但也來者不拒,酒到杯乾,隻是每次舉杯前,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身側的薑姒。
杜衡則已拉著坐在下首的趙錚低聲問起了北境的風物:
“趙錚,聽說那邊夏天也涼快?下次可得帶我也去見識見識……”
趙錚雖還守著護衛的職責,隻略飲了茶水,但話也多了起來,簡短地應著。
謝九安看著眼前這一幕,好友閒談,妻子在側,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了些。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周文瑾提起正事:“九安,你這次回來,陛下定然重重有賞。”
“不過樹大招風,需小心些。我聽說……二皇子那邊,近日動作不少。”
提到二皇子,席間氣氛微微一凝。
謝九安麵色不變,隻道:不過是些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日。”
杜衡也壓低聲音道:“永嘉侯府那邊……你心裡有數。這次你立下大功,怕是更……”
謝九安握住桌下薑姒的手,輕輕捏了捏,抬眼看向兩位好友神色不變“料到了…”
見他態度如此明確,周文瑾和杜衡便不再多言,轉而聊起京中趣聞。
薑姒安靜地聽著,偶爾在謝九安的示意下吃些菜。
約莫一個時辰後,謝九安見薑姒麵露倦色,便起身道:“時辰不早姒兒身上有傷,需早些歇息。今日多謝,回京後再聚。”
周文瑾和杜衡雖意猶未儘,但也知趣,紛紛起身。
周文瑾落在最後,拍了拍謝九安的肩膀,低聲道:“嫂子這傷……需要幫忙儘管開口。”
謝九安眼神微暗:“已經處理了。背後的人,我自會查清楚。”
周文瑾神色一凜,點了點頭。
回到客房,瑤琴和錦書早已備好一切。
洗漱後,謝九安照例為薑姒檢查傷口換藥。“恢複得很好。”他仔細塗上藥膏,“明日就能到京城了。”
薑姒看著他專注的側臉,伸手撫了撫他的眉心:“夫君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謝九安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嗯。”
兩人躺下後,薑姒依偎在謝九安懷中,聽著他平穩的心跳。
原本因近鄉而生的些許怯意,漸漸被安寧取代。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車隊便已整裝待發。
周文瑾和杜衡堅持要一路同行護送,直到親眼看著謝九安和薑姒安全回到建安侯府。
三隊人馬並作一路,浩浩蕩蕩,朝著京城進發。
午時剛過,京城的城牆已然在望。
高大巍峨的城樓,熟悉的朱雀門,還有城門下黑壓壓等候的人群。
謝九安示意馬車放緩速度。他掀開車簾一角,目光銳利地掃過城門口。
除了例行盤查的守城兵士,還有不少身著各色官服或華服的人等候在那裡。
顯然是得知他今日回京,特意前來迎接的。
其中,謝九安一眼便看到了建安侯府的管家謝福,以及幾位府中有頭臉的管事。
他們翹首以盼,臉上是掩不住的激動。
而在另一側,他還看到了幾張不算陌生的麵孔兵部、戶部的幾位官員。
甚至還有東宮屬官的身影。
陣仗不小…
謝九安放下車簾,神色平靜。
“到了?”薑姒輕聲問,手指微微收緊。
“嗯。”謝九安握住她的手,“不必下車,直接回府。”
馬車駛近城門,等候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管家謝福帶著侯府眾人率先迎上,激動問安。
其他官員也紛紛上前寒暄恭賀。
謝九安端坐車內,並未下車,隻隔著車簾淡然回禮。
以薑姒需休養為由,婉拒了今日的應酬。
眾官員自然不敢強求…
按製,飛虎騎需直接前往京畿大營駐地安頓,不得入城。
趙錚在車外得了謝九安一個眼神示意,便不再停留。
於馬上一拱手,旋即帶領這支風塵仆仆的精銳騎兵,調轉方向,朝城外軍營馳去。
周文瑾和杜衡騎馬護在馬車左右,見狀也上前與幾位相熟的官員簡單打了招呼,並未多做停留。
馬車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緩緩駛入朱雀門。
穿過繁華依舊的京城街道,最終停在了建安侯府那氣派的朱漆大門前。
中門早已大開,仆從分列。
謝九安先下車,轉身小心翼翼地扶下薑姒。
周文瑾和杜衡也翻身下馬,走到近前。
“九安,嫂子,總算平安抵家了。”周文瑾笑道,“我們也就送到這兒了。”
杜衡點頭:“是啊,看著你們進府,我們也就放心了。回頭等嫂子身子大好了,我們再好好聚!!”
薑姒向二人斂衽一禮:“一路有勞二位公子相送,感激不儘。”
謝九安也對兩位好友點頭:“多謝。改日再敘。”
“一定…”周文瑾和杜衡拱手,目送著謝九安與薑姒在侯府眾人的簇擁下步入府門,
這才相視一笑,各自招呼隨從,上馬離開,回自家府邸報平安去了。
踏上門前石階,步入那深深庭院的瞬間,。
薑姒抬眼,望向熟悉而又似乎有些不同的府邸景緻。
心頭那最後一絲漂泊無依之感,終於緩緩落定。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