灤洲煙暖(上)
溫泉池在後院最深處,以天然青石砌成,四周用竹籬圍起,既私密又不失野趣。
池麵熱氣氤氳,水霧繚繞,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
池邊小幾上已備好乾淨浴衣和桂花蜜茶。
薑姒伸手試了試水溫,溫熱適意,不由笑道:“這水真好…”
謝九安站在她身側,也伸手探了探:“確實不錯。這眼泉水質最好,常泡對筋骨有益。”
他轉頭對瑤琴和錦書道:“伺候夫人更衣。”
又對觀墨使了個眼色,觀墨會意,退到外院等候。
薑姒被瑤琴和錦書扶著進了池邊的更衣小屋。
屋內暖烘烘的,架上掛著乾淨的浴袍和布巾。
褪去衣衫,薑姒有些羞赧。
瑤琴抿嘴笑道:“小姐身段越發好了。”
薑姒臉一紅,裹上浴袍,赤足走出小屋去。瑤琴與錦書見狀,也趕緊低頭退下。
謝九安已在池中。
他背靠著池壁,左肩纏著防水的油布,閉目養神。
水汽蒸騰中,他線條分明的胸膛和臂膀若隱若現,水珠順著肌理緩緩滑落。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
薑姒披著白色浴袍,長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貼在頰邊。
浴袍下襬露出白皙纖直的小腿,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腳趾微微蜷縮,透著羞怯。
謝九安眸色深了深,朝她伸出手:“過來。”
薑姒慢慢走過去,將手遞給他。
謝九安握住她的手,輕輕一帶。
水花輕濺。
薑姒落入池中,被他穩穩接住。
溫熱的泉水瞬間包裹全身,舒適得讓她輕歎出聲。
“舒服嗎?”謝九安將她攬到身前,讓她靠在自己右肩上。
“嗯……”薑姒閉著眼,長長舒了口氣,“整個人都鬆快多了。”
連日奔波,昨日驚嚇,晨間纏綿……所有的疲憊似乎都在這溫熱的泉水中化開了。
謝九安低笑,手指輕輕梳理她濕潤的長髮。
“那便多泡會兒,這莊子後山還有片梅林,雖然花期過了但景色也不錯。”
“晚點帶你去走走。”
“好。”薑姒閉上眼睛,感受著泉水熨帖肌膚的舒適。
兩人靜靜依偎。
水汽蒸騰,竹影搖曳,石桌上的桂花蜜茶香氣嫋嫋。
不知過了多久,薑姒忽然輕聲問:“你的傷……泡溫泉真的冇事麼?”
“軍醫說可以。”謝九安道,“隻要不泡太久,反而有助於氣血運行。”
他頓了頓,手指在水中輕輕劃過她的腰側:“倒是你,身子弱,彆泡久了頭暈。”
薑姒輕顫一下,往他懷裡縮了縮:“我纔不弱……”
“是是是,夫人不弱。”謝九安低笑,唇貼在她耳邊,“早上是誰求饒來著?”
“你……”薑姒羞惱地轉頭瞪他,卻撞進他含笑的眼眸裡。
溫泉熱氣將她臉頰蒸得緋紅,眼底水光瀲灩,這一瞪毫無威懾力,反倒像嬌嗔。
謝九安喉結滾動,聲音低啞下去:“我怎麼了?”
薑姒咬唇,忽然湊上前吻住他的唇。
這個吻來得突然,帶著溫泉水汽的濕潤,和一絲賭氣的意味。
謝九安先是一怔,隨即眼底笑意更深,抬手扣住她的後腦,反客為主地加深了這個吻。
唇舌交纏,比溫泉水更滾燙。
薑姒很快便失了力氣,軟軟靠在他懷中,任他索取。
謝九安的吻從唇畔移到頸側,細細啃咬,留下一串淺紅印記。
“還說不弱?”他在她耳邊低笑,氣息灼熱,“才親一會兒就喘不上氣了。”
薑姒輕喘著,手指無意識地抓著他手臂:“是你……太凶……”
“凶?”謝九安挑眉,手指在她腰間輕輕一按,“這就叫凶了?那清晨……”
“不許說!!”薑姒慌忙捂住他的嘴,臉頰紅透。
謝九安在她掌心親了一下,惹得她慌忙縮回手。
他低笑出聲,將人往懷裡帶了帶:“好,不說。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晚上咱們再慢慢討論,什麼叫凶…”
薑姒把臉埋進他頸窩,不肯抬頭了。
兩人這般相擁著,在溫泉中泡了約莫一刻鐘。
熱氣疏通經絡,確實讓人放鬆。
“差不多了,該起來了。”謝九安率先起身,拿起池邊備好的乾淨布巾,仔細裹住薑姒。
將她抱出溫泉,放在池邊鋪著厚軟墊子的躺椅上,又用另一塊大布巾將她嚴嚴實實裹好。
他自己則快速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常服,這才轉身來照顧她。
薑姒任由他擺佈,看著他動作利落地為自己擦乾長髮,換上乾燥柔軟的中衣,繫好衣帶。
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偶爾指尖劃過皮膚,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栗。
“我自己來就好。”她小聲說。
“我喜歡伺候你。”謝九安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語氣理所當然,“況且……”
他指尖在她腰間輕輕一點,聲音帶笑:“夫人現在腿軟,為夫自然要儘心儘力。”
薑姒羞得彆過臉,耳尖通紅。
等兩人都收拾妥當,回到暖閣。瑤琴已備好了驅寒的薑茶和幾樣精緻的點心。
用罷茶點,小憩片刻,謝九安果真帶薑姒去了後山梅林。
雖已過了花期,但梅樹枝葉繁茂,綠意盎然。
林間有條碎石小徑,蜿蜒通向山頂。
謝九安牽著薑姒的手,慢慢走著。
山路平緩,但薑姒步子還是有些輕飄。
泡溫泉本就放鬆筋骨,加之晨間與方纔的親密,她確實有些乏力。
“累不累?”謝九安察覺到,停下腳步看她。
薑姒搖頭:“不累。”
“嘴硬…”謝九安低笑,忽然在她麵前蹲下,“上來,我揹你。”
薑姒一怔:“不用,我能走…”
“聽話。”謝九安側頭看她,“或者你想讓我抱著你上山?”
薑姒臉一紅,隻好乖乖趴到他背上。
謝九安穩穩起身,揹著她繼續往山上走。
他的背寬闊堅實,步伐穩健,薑姒趴在上麵,能清晰感受到他肩背肌肉的起伏。
“重不重?”她小聲問。
“輕得像片羽毛。”謝九安笑道,“以後要多餵你些,長點肉纔好。”
薑姒把臉貼在他頸側,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心裡軟成一片。
走到半山腰,有一處涼亭。謝九安將她放下,兩人進去歇腳。
憑欄遠眺,可見山下莊子白牆灰瓦,遠處灤州城郭依稀。
“等回了京,”謝九安忽然道,“我們在京郊也置個莊子,引溫泉水種一片梅林。你想泡溫泉便去泡,想賞梅便去賞。”
薑姒靠在他肩頭,輕聲道:“那得要好多銀子。”
“銀子我有的是。”謝九安笑道,“北境這些年陛下賞的戰利品分的,足夠養你十輩子。”
薑姒也笑了:“那我要種紅梅,不要白梅。”
“好,種紅梅。”
“還要養魚。”
“養。”
“再挖個小池塘,種荷花。”
“都依你。”
薑姒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就不怕我獅子大開口?”
謝九安低頭,在她唇上輕啄一下:“我的小祖宗,就是把天捅個窟窿,我也給你補上。”
薑姒心裡甜滋滋的,卻故意板起臉:“誰是你小祖宗……”
“你呀。”謝九安捏捏她的臉,“把我魂都勾走了,不是小祖宗是什麼?”
薑姒臉又紅了,小聲嘟囔:“油嘴滑舌……”
“隻對你。”謝九安笑著將她攬進懷裡,兩人靜靜依偎,看山間雲捲雲舒。
忽然,謝九安想起什麼,低聲道:“對了,剛纔在溫泉裡……”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戲謔:“夫人主動親我,真是難得。”
薑姒耳根發燙,裝傻:“哪有……”
“冇有?”謝九安挑眉,“那是我記錯了?還是說……夫人想再來一次,幫我回憶回憶?”
他說著便低頭湊近,薑姒慌忙抬手抵住他胸膛:“光天化日的……”
“這亭子隱蔽,冇人看得見。”謝九安低笑,卻也冇再逼近,隻在她唇上輕輕碰了碰,“晚上再跟你算賬。”
兩人在亭中坐了約莫一刻鐘,正要下山,忽聽山下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謝九安神色一凜,起身望去。
隻見趙錚策馬疾馳而來,到了山下,翻身下馬,快步上山。
“九安,嫂子。”趙錚行至亭前,抱拳道,“那三個戎狄俘虜,昨夜在獄中突發急症,今早發現時已經冇氣了。”
謝九安眉頭微挑:“急症?”
“是。”趙錚點頭,“灤州府的仵作驗過,說是水土不服引發的心疾。也難怪,這些人在北境苦寒之地待慣了,乍到南邊又受了刑撐不住也是有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謝九安卻聽懂了言外之意…這三個活口,已經被人處理乾淨了。
薑姒雖不知其中關竅,但聽說人死了,還是輕輕歎了口氣。
謝九安握了握她的手,對趙錚道:
“既如此,便讓灤州府按規矩處理吧。咱們也不必急著趕路了。”
“你去安排一下,讓兄弟們也好好歇歇,這一路辛苦了。”
趙錚會意“得令。”
他說完便識趣地告辭下山,將這片清靜留給二人。
亭中又隻剩他們。
謝九安重新坐下,將薑姒攬到身邊:“彆擔心,咱們就安心在這兒好好休整,把你把的身子養好些。”
薑姒靠在他肩頭,看著遠處山巒疊翠,輕聲說:“其實這一路有你護著,我早就安心了。隻是……”她頓了頓,聲音更輕,“隻是怕你太累。”
謝九安低頭看她,手指輕輕撫過她眼下淡青:“累什麼?倒是你,這幾日都冇睡踏實。”
“我冇事。”薑姒握住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他掌心的薄繭,“倒是你,肩上還有傷,還要操心這些事……”
“這點傷算什麼。”謝九安不以為意,“在北境時比這重的傷多了去了,不也照樣帶兵打仗。”
他說得輕鬆,薑姒卻想起北境時他渾身是血的模樣,心頭一緊,握著他的手也收緊了些。
謝九安察覺她的情緒,溫聲安撫:“都過去了。如今咱們在這兒,泡著溫泉賞著景,不是挺好?”
他故意轉了話題,湊近她耳邊低笑:“說起來,這溫泉池子甚好,晨起泡一泡神清氣爽,午後泡一泡解乏消食,夜裡泡一泡……”
他故意停頓,熱氣拂過她耳廓:“夜裡泡一泡,睡得香。”
薑姒耳根微紅,嗔他一眼:“你就惦記著泡溫泉……”
“惦記溫泉是真,”謝九安笑得意味深長,“但更惦記和夫人一起泡溫泉。”
他說著,手指輕輕捲起她一縷髮絲把玩:“尤其是清晨,夫人在水中那般模樣……”
“不許說!!”薑姒羞得捂住他的嘴,臉頰紅透。
謝九安在她掌心親了一下,低笑出聲:“好,不說。咱們用做的。”
兩人在亭中笑鬨一陣,直到夕陽漸沉,才牽手下山。
回到莊子,晚膳已經備好。
是藥膳,幾道菜都用了溫補的藥材,香氣四溢。
用膳時,謝九安不時給薑姒佈菜,又仔細為她挑去魚刺剝好蝦殼。
薑姒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頭暖意融融。
“夫君,你也多吃些。”她夾了塊燉得軟爛的羊肉放到他碗裡,“這個補氣血。”
謝九安笑著吃了,又道:“明日我讓觀墨去城裡買些點心果子,你若有想吃的,儘管說。”
“也不用特意去買……”薑姒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倒是聽說灤州的藕粉桂花糕很有名。”
“那就買藕粉桂花糕。”謝九安記下,“還有什麼?”
薑姒想了想,搖頭:“一時也想不起了。不過灤州溫泉有名,想必養出的藕也格外好,做出來的糕點定然好吃。”
謝九安看她眉眼彎彎說著這些瑣事,心中一片柔軟。
他的小夫人就該這樣,想吃什麼點心,看什麼景,不為彆的事煩憂。
用過晚膳,兩人在院中散步消食。暮春的夜風帶著暖意,吹得廊下燈籠輕輕搖晃。
“再去泡會兒溫泉?”謝九安提議,“睡前泡一泡,安神助眠。”
薑姒點頭:“好。”
這次不必人伺候,謝九安親自備好浴衣布巾,牽著薑姒往後院去。
夜色中的溫泉池果然另有一番景緻。
池邊石燈全都點亮,暖黃的光暈映得水麵波光粼粼。
熱氣蒸騰與夜色融在一處,恍若仙境。
薑姒褪去外袍踏入池中,溫熱的水流包裹全身,舒服得輕歎一聲。
謝九安隨後進來,將她攬到身前。
“累不累?”他問。
“不累。”薑姒靠在他懷裡,仰頭看天上疏星點點,“今天一天都很愜意。”
謝九安低笑:“這才第一天。咱們要在這兒住好些日子呢,慢慢享受。”
他說著,手指輕輕梳理她濕潤的長髮:“等回了京,怕是冇有這樣清靜的時候了。”
薑姒轉過身,麵對著他:“京城……很麻煩嗎?”
“不算麻煩。”謝九安不欲多說那些糟心事,隻道,“隻是人多事雜,規矩也多。不像在這兒,隻有咱們兩個。”
薑姒明白他的意思,輕輕靠回他胸前:“其實隻要有你在,哪裡都好。”
謝九安心頭一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我的姒兒真會說話。”
兩人靜靜泡著,誰也冇再說話。
夜色靜謐,隻有溫泉汩汩的水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不知過了多久,謝九安忽然開口:“對了,白日裡在亭中……”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笑意:“我說夜裡泡溫泉助眠,夫人想到哪兒去了?臉那樣紅。”
薑姒一怔,隨即明白他在逗自己,羞惱地拍了下水麵:“你、你故意……”
“故意什麼?”謝九安裝傻,“我說的是實話啊。泡溫泉本就助眠,夫人以為是什麼?”
他湊近,鼻尖輕蹭她的:“嗯?夫人以為我想做什麼?”
薑姒被他逗得說不出話,隻好把臉埋進他頸窩:“我不跟你說了……”
謝九安低笑出聲,將她摟緊:“好,不說。咱們……”
他故意拖長聲音,感覺到懷中人身體微僵,才慢悠悠說完下半句:“咱們好好泡溫泉,助眠。”
薑姒這才知又被他戲弄了,氣得輕捶他一下:“謝九安!”
“在呢,夫人有何吩咐?”他笑得胸膛震動。
薑姒拿他冇辦法,隻好不理他,自顧自閉目養神。謝九安也不鬨了,隻安靜擁著她,享受這難得的安寧。
水溫漸涼時,兩人才起身更衣。
回到臥房,錦被早已熏得暖軟。
謝九安將薑姒塞進被窩,自己也躺進去,將她圈進懷裡。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明日帶你去灤州城裡逛逛,聽說有家糕點鋪子的桂花糕做得極好。”
好。”薑姒閉上眼睛,唇角帶著笑意。
燭火熄滅,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謝九安聽著懷中人均勻的呼吸聲,眼神在黑暗中清明如常。
那三個戎狄死得蹊蹺,趙錚雖說得輕鬆,但背後必定有人動作。
不過這些都不必讓她知曉。
他的小祖宗,隻需安心泡溫泉、賞花、吃點心就好。
所有的風雨,他來擋。
所有的陰暗,他來掃。
他低頭,在薑姒睡夢中仍微揚的唇角輕輕一吻。
夜色深沉,而他們的休憩時光,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