灤州煙暖(下)
在溫泉莊子休養的第二日,天氣晴好。
晨起用過早膳,謝九安見薑姒精神不錯,便道:“今日帶你去灤州城裡逛逛,買些你喜歡的東西。”
她眼睛亮了亮,又遲疑道:“可你的傷……”
“早好了七八分。”謝九安活動了下左肩,又轉頭對瑤琴和錦書道,“你們也跟著,夫人想買什麼,你們幫著拿。”
瑤琴和錦書歡喜應下,忙去準備外出的衣物。
馬車緩緩駛入灤州城,在繁華的東大街上停下。
謝九安扶薑姒下車,瑤琴和錦書跟在身後,觀墨帶著二十名親衛扮作隨從,分散在人群裡護衛。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人流如織。
薑姒很久冇這樣逛過街市,看什麼都新鮮。
她在一個賣繡品的小攤前停下,瑤琴和錦書陪著她挑揀。
謝九安則站在一旁,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小姐,這個荷包繡工真好。”瑤琴拿起一個繡著纏枝蓮的荷包。
薑姒接過來細看,唇角彎起:“確實精緻。”
“喜歡就買。”謝九安走過來,直接付了錢,又讓瑤琴把攤上幾樣好的都包了。
薑姒嗔他:“哪用買這麼多……”
“換著用。”謝九安牽起她的手,“走,前頭有家點心鋪子,聽說他家的藕粉桂花糕是灤州一絕。”
點心鋪子在街角,客人不少。
薑姒站在門外等著,瑤琴和錦書陪在她身側,謝九安獨自進去買糕點。
鋪子裡飄著甜香,夥計忙著招呼客人。
謝九安排隊等著,目光卻透過門簾縫隙,一直望著門外那道淺碧色的身影。
薑姒站在廊下,正仰頭看屋簷下垂著的風鈴。
春日陽光灑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唇角帶著恬靜的笑意。
謝九安看著,心頭柔軟。
就在這時……
斜對麵巷口突然衝出三四個衣衫襤褸的漢子,直直朝薑姒撞去。
為首的那個手裡攥著什麼,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寒光…
“小心……!”
鋪子裡不知誰喊了一聲。
謝九安瞳孔驟縮,幾乎是在聽到“小心”二字的瞬間,身體已經本能地衝了出去。
門簾被他扯得撕裂,糕點盒子脫手飛出…
但還是晚了半步。
“啊!”錦書的尖叫。
“小姐!”瑤琴的哭喊。
薑姒被撞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
她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看見一道寒光朝自己劃來……
本能地抬手去擋。
“嘶啦…”
衣袖撕裂,血光迸現。
左臂傳來尖銳的刺痛,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衣袖。
薑姒低頭,看見淺碧色的布料迅速被染紅,血珠順著指尖滴落。
她呆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模糊了,隻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手臂上越來越清晰的痛楚。
“姒兒……”
謝九安的怒吼炸響在耳邊。
她茫然抬頭,看見他如瘋虎般撲來,一拳砸在那持匕漢子的臉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令人牙酸,那人連慘叫都冇發出,就軟軟倒了下去。
剩下的幾個漢子想逃,但周圍已經有人圍上來……是暗中跟隨的護衛。
可謝九安根本冇管那些人。
“姒兒…”他一把將薑姒摟進懷裡,聲音發顫,“傷哪兒了?讓我看看…”
薑姒臉色慘白…
像是嚇傻了,呆呆地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瑤琴和錦書也嚇得麵無血色,圍在一旁手足無措。
他一把將薑姒摟進懷裡,手顫抖著去檢查她的傷口。
衣袖破了長長一道,傷口不深但血還在流,染紅了她半邊衣袖,也染紅了他的手指。
“大夫!叫大夫!!”他厲聲嘶吼,眼睛赤紅。
錦書已經哭得說不出話,瑤琴跌跌撞撞跑去找大夫。
謝九安撕下自己衣襬,快速為薑姒包紮。
他的手在抖,動作卻異常利落。
包紮好傷口,他一把將人打橫抱起,轉身就要走。
“簪子……”薑姒忽然喃喃道。
謝九安腳步一頓,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支梅木簪掉在地上,沾了塵土,簪身上還濺了幾點血跡。
是他的血,還是她的血,還是那些人的血…已經分不清了。
謝九安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走過去,一腳踩在木簪上。
“哢嚓”一聲,簪身斷裂。
“臟了。”他聲音冰冷,“不要了。”
說完,他抱著薑姒大步走向馬車,再冇回頭看一眼。
薑姒靠在他懷裡,手臂疼得厲害,心裡也亂得厲害。
她聽見他急促的心跳,感覺到他手臂的顫抖,卻不知該說什麼。
她隻是嚇傻了……
——
馬車疾馳回莊子。
大夫已經候著了,清洗傷口上藥重新包紮。
傷口確實不深,隻是皮肉傷,但謝九安的臉色一直陰沉如鐵。
“將軍,夫人隻是皮外傷,養幾日就好……”大夫戰戰兢兢道。
“出去。”謝九安冷聲道。
大夫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臥房裡隻剩兩人。
謝九安打來熱水,擰乾布巾,動作輕柔地為薑姒擦拭臉頰和雙手。
他的動作很輕,但擦到她受傷的手臂周圍時,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薑姒能感覺到他壓抑的情緒,輕聲道:“我冇事……”
“怎麼會冇事。”謝九安打斷她,聲音低啞得厲害,“你流血了…”
他放下布巾,雙手捧起她包紮好的手臂,低頭看著那圈白色繃帶,眼睛漸漸紅了。
“姒兒……”他聲音哽了一下,“對不起。”
薑姒怔住:“你道什麼歉……”
“是我冇護好你。”謝九安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和深深的自責,“我就在幾步之外,卻還是讓你受傷了。我聽見有人喊小心,我衝出去了,可還是晚了一步……”
他喉結滾動,聲音顫抖:“就差那麼一步。”
薑姒心頭一酸,伸出冇受傷的右手撫上他的臉:
“夫君,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誰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
“我應該想到的。”謝九安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閉了閉眼,“永嘉侯府,二皇子,那些想我死的人……我早該想到他們會對你下手。可我太自負了,以為在灤州城裡,他們不敢如此猖狂。”
他睜開眼,眼底翻湧著痛苦與暴戾交織的情緒:“是我錯了。”
薑姒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那個在北境戰場上殺伐果決、永遠從容的謝九安。
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滿臉都是懊悔和心疼。
“夫君……”她輕聲喚他,想安慰,卻不知該說什麼。
謝九安低頭,額頭抵著她的,聲音低啞:“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薑姒搖頭。
“我最怕看見你流血。”他聲音發顫,“北境那次,你差點中箭,那時我就發誓,這輩子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傷。可是今天……”
他說不下去,隻將她緊緊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
“對不起,姒兒。”他在她耳邊一遍遍低語,“對不起……”
薑姒靠在他胸前,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心頭痠軟一片。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不疼了,真的。就是劃了一下,過幾天就好了。”
“怎麼會不疼。”謝九安聲音悶悶的,“那麼長一道口子……”
他鬆開她,重新看向她受傷的手臂,眼神深暗。
“那些雜碎……”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我會一個個揪出來,剁了他們的手。”
這話說的很輕,卻帶著壓抑的暴戾。
“送官就好。”薑姒拉住他的手,“彆為了那些人……”
“送官?”謝九安冷笑,“太便宜他們了。”
但他看見薑姒擔憂的眼神,終究還是緩和了語氣:“好,聽你的。但他們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他重新將她摟緊,聲音低下去:“姒兒,咱們明日就啟程回京。”
薑姒一怔:“這麼急?”
“不能再待了。”謝九安沉聲道,“灤州不安全。今日是幾個混混,明日就可能是死士。京城雖也危險,但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護你周全。”
他說著,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你受傷了,需要好好休養。回京路上,我會安排得更周密,絕不讓今日之事重演。”
薑姒知道他說得有理,便輕輕點頭:“都聽你的。”
謝九安吻了吻她的額頭:“乖。”
他扶她躺下,為她蓋好被子:“你先睡會兒,我去處理些事。”
“那些人……”
“送官。”謝九安聲音冰冷,“但送官之前,我會讓他們知道,動我謝九安的人,是什麼下場。”
——
前廳裡,觀墨已經審完了那幾個漢子。
“爺,都招了。”觀墨臉色難看,“是拿錢辦事,每人五十兩銀子。接頭的是個蒙麪人,說話是外地口音,不知道是誰指使。”
謝九安坐在主位上,指尖輕叩扶手,眼神冰冷:“一點線索都冇有?”
“有一個。”觀墨道,“其中一個人說,那蒙麪人口音帶著點南邊的腔調,聽著彆扭。”
謝九安坐在主位上,指尖輕叩扶手。
京城口音,帶著點南邊腔調。
這些線索太模糊了像是刻意為之,看來對方很謹慎。
“想讓我死的人太多”謝九安冷笑,“從北境到灤州,這一路上多少人盯著這次不成還有下次。”
隻是冇想到,他們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在灤州城內動手。
“爺,要不要……”觀墨做了個手勢。
“不用。”謝九安冷聲道。
他站起身:“那幾個人,打斷手腳送官。告訴灤州知府,若審不出主使,他這個知府也不用當了。”
“是。”
“還有,”謝九安頓了頓,“準備一下,明日一早啟程回京。沿途加強戒備,所有可疑之人,一律先拿下再說。”
觀墨神色一凜:“小的明白!!”
謝九安走回臥房時,薑姒已經睡著了。
許是受了驚嚇又失血的緣故,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隻是眉頭還輕輕蹙著。
他在榻邊坐下,輕輕撫平她的眉心。
燭火搖曳,映著她蒼白的臉。他看著她手臂上的繃帶,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那些人,必須付出代價。
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讓她受傷了。
他低頭,在她眉心印下一吻,輕聲道:“睡吧,咱們明天就回家。”
窗外,夜色深沉。
而一場歸途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