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驚變(下)
暮色四合時,車隊終於駛離黑風嶺,進入灤州地界平坦的官道。
趙錚命飛虎騎前後散開五裡警戒,車隊行進速度放慢。
傷員被安置在最後兩輛馬車內,隨行軍醫逐一診治。
謝九安與薑姒換乘的馬車內點起一盞琉璃燈,昏黃暖光驅散陰影。
瑤琴煮了安神茶端進來,見薑姒仍有些失神,輕聲道:“夫人,喝口茶定定神。”
薑姒接過茶盞,指尖微顫,茶水漾起漣漪。
謝九安接過茶盞,試了試溫度,遞到她唇邊:“慢慢喝。”
他肩上的傷已經重新包紮過,外袍換了乾淨的靛藍常服。
若非臉色還有些蒼白,幾乎看不出剛經曆過一場廝殺。
薑姒小口啜著茶,目光落在他左肩處那裡衣襟下隱約透出繃帶的輪廓。
“真的隻是裂開一點?”她輕聲問。
謝九安捏了捏她的手:“軍醫看過了,不妨事。倒是你,”他抬手撫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嚇壞了罷?”
薑姒搖頭,又點頭,聲音細細的:“我從未見過……。”
謝九安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是我的錯。”
“不怪你。”薑姒伸手環住他的腰,“是那些惡人……他們怎會知道你走這條路?”
這個問題,謝九安心中已有答案。
撫遠城啟程的日子路線知道的人不多,李蒙、陳鋒等將領絕無可能泄密,身邊親衛皆是生死相托的心腹。
唯一的可能,是京中有人盯著北境,從他離開撫遠城那一刻起,行蹤就已暴露。
永嘉侯府?
或是二皇子的人?
他眸色沉了沉,麵上卻不動聲色:“許是湊巧。戎狄殘兵流竄各處,碰上了也不稀奇。”
這話說得輕巧,薑姒卻不信。
但她冇再追問,隻是將臉埋進他胸膛,聽著那沉穩的心跳聲,漸漸平靜下來。
馬車在夜色中行進,車輪碾過官道,發出規律的聲響。
終於在晨光熹微時抵達灤州城外的私宅。
這處宅子是觀墨提前半月便安排好的,原是某位告老京官的彆院。
三進院落清雅幽靜,後院引了溫泉水入池,正適合養傷。
謝九安先下車,回身張開雙臂,將薑姒穩穩抱下馬車。
她昨夜在車裡枕著他腿睡了一路,此刻髮髻微鬆,那支梅木簪斜斜插在鬢邊,添了幾分慵懶的媚態。
“腿麻不麻?”她站穩後第一句話卻是問這個,手指輕輕按了按他的大腿。
謝九安低笑,順勢握住她的手:“不麻。倒是你,蜷著睡了一夜,腰痠不酸?”
兩人說著話往宅內走,隨從們識趣地遠遠跟著。
主屋早已收拾妥當,暖閣裡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晨間寒意。
一進門,薑姒便拉謝九安坐下,伸手要解他衣襟:“讓我看看傷口。”
謝九安這次冇攔,隻含笑看她動作。
外袍解開,裡衣褪至腰間,露出纏滿繃帶的左肩。
白色繃帶上果然滲出一片暗紅,看得薑姒眉頭緊蹙。
“還說不礙事……”她眼圈微紅,她的指尖輕顫,輕輕碰了碰繃帶邊緣:“疼嗎?”
“一點小傷。”謝九安滿不在乎,見她眼中淚光盈盈,忙又改口,“好吧,是有點疼。夫人給吹吹就不疼了。”
這本是逗她的話,誰知薑姒真的俯身,對著他肩頭輕輕吹了吹。
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謝九安身體微僵,眸色深了幾分。
“姒兒……”他聲音微啞。
薑姒卻已直起身,從錦書遞來的藥箱裡取出金瘡藥和乾淨繃帶:“軍醫說每日要換藥。我來吧。”
她先用溫水浸濕的布巾輕輕擦拭傷口周圍,再小心撒上藥粉,最後重新纏好繃帶。
整個過程,謝九安一直靜靜看著她,目光柔軟得能化出水來。
等包紮妥當,薑姒額上已滲出細汗。
她長舒一口氣,抬眼卻對上他含笑的目光。
下一刻謝九安握住她手腕,輕輕一帶便將人拉回懷裡坐在自己腿上。
低頭蹭了蹭她的頸窩,“我夫人真厲害,以後受傷都找你包紮。”
“不許胡說…”薑姒捂住他的嘴,嗔道,“哪有人盼著自己受傷的。”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她的臉上投下溫柔光影。
謝九安靜靜看著,忽然覺得這一路奔波肩上傷痛都值了。
見謝九安一直看著自己不說話。
“看什麼……”她臉一紅。
“看我夫人,真是好看。”謝九安伸手將她攬得更緊,指尖循著她腰側的衣料輕輕摩挲,額頭抵著她的,聲音低啞溫柔,“怎麼看都看不夠。”
薑姒嗔他一眼,唇角卻忍不住上揚。
“後院有溫泉。”謝九安側頭看她,“下午去泡泡?”
薑姒遲疑:“你的傷……”
“用油布裹好就是。”他捏捏她的手心,“溫泉活血化瘀,對傷口好。而且……”
他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我想和你一起泡。”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薑姒耳尖瞬間紅了,輕輕推他:“不正經。”
謝九安低笑,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榻:“夫人說得對,為夫確實不正經。”
——
待雲收雨歇,已是日上三竿。
薑姒渾身酥軟地伏在他懷中,氣息未勻,鬢髮散亂。
謝九輕輕撫過她汗濕的背,目光落在散亂的雲衾上,低聲道:“……得換床褥了。”
薑姒羞得將臉埋進他胸膛,耳根通紅。
謝九安愛極她這般模樣,又低頭親了親她發頂,這才揚聲喚人備水。
瑤琴和錦書早已候在外間,聽見動靜,紅著臉抬了熱水進來,又手腳麻利地撤換床褥。
二人全程低頭不敢多看,換好便退了出去。
謝九安抱著薑姒進了淨房。
浴桶中熱水氤氳,灑了舒緩筋骨的藥草。
他將她小心放入水中,自己也跨進去,從身後擁住她,親自為她清洗。
“我自己來……”薑姒羞赧。
“彆動。”謝九安按住她,掌心沾了香膏,細細塗抹她肩背,“伺候夫人,是為夫的榮幸。”
他動作輕柔,洗去黏膩,又為她按摩痠軟的腰肢。
薑姒起初還繃著身子,漸漸便在他熟練的手法下放鬆下來,靠在他懷中昏昏欲睡。
洗淨擦乾,謝九安取來乾淨衣裙,一件件為她穿上。
係衣帶時,他低頭在她鎖骨處落下一吻:“今日穿這件藕荷色,襯你。”
薑姒任他擺佈,隻覺得被他這般伺候著,心中又甜又羞。
待兩人收拾妥當出淨房時,瑤琴已擺好了午膳。
四樣清淡小菜,一道藥膳雞湯,還有一碟薑姒愛吃的棗泥糕。
謝九安親自盛了湯,吹涼了遞到她唇邊:“多喝些,補氣血。”
薑姒就著他手喝了,又夾了塊棗泥糕喂他。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一頓飯吃得蜜裡調油。
飯後,謝九安陪她在院中散了會兒步。春日暖陽正好,玉蘭開得盛,滿院清香。
“累了就回屋躺著。”謝九安攬著她,“我有些事要處理,很快回來。”
薑姒點頭:“你去忙。”
謝九安又囑咐瑤琴好生伺候,這才往前廳去。
——
前廳書房被臨時改作了審訊室。
三名戎狄俘虜被分彆捆綁在椅子上,身上都有用刑的痕跡。
趙錚站在窗邊,麵色冷峻。
見謝九安進來,趙錚遞過一張紙:“這是剛審出來的。傳信給他們的,確實是中原人,而且……”
他頓了頓,“用的是軍中信鴿。”
謝九安接過紙細看,眼神漸冷。
信鴿傳書,這是大周軍中傳遞緊急軍情的渠道。
能用這個給戎狄殘部傳信,說明內鬼的職位不低。
“信鴿從哪個方向來的?”他問。
“撫遠城。”趙錚聲音壓得極低,“我們出發後第三日發出的。時間路線,都精準得很。”
謝九安沉默片刻,忽然冷笑:“看來撫遠城裡,還有人冇清理乾淨。”
他走到那三名俘虜麵前。
其中一人抬頭,眼中滿是仇恨:“謝九安,你殺了我家王子,阿史那部不會放過你……”
話音未落,謝九安已抬腳踹在他胸口。那人慘叫一聲,連人帶椅翻倒在地。
“阿史那律犯我邊境,屠我百姓,死有餘辜。”謝九安聲音冰冷,“至於你們……告訴我傳信人的特征,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
那人咳著血,猙獰笑道:“你休想……”
謝九安不再廢話,轉身對趙錚道:“繼續審。用所有手段,我要知道那個內鬼是誰。”
“是。”
出了書房,謝九安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株剛吐新芽的海棠樹,眸色沉沉。
撫遠城有內鬼,這在他意料之中。
撫遠一戰牽扯太廣,趙元啟雖已下獄,但其黨羽未必全部肅清。
隻是他冇料到,這些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勾結戎狄殘部。
“九安。”趙錚跟出來,低聲道,“要不要我傳信回北境,讓李蒙徹查?”
“要。”謝九安點頭,“但要暗中進行,彆打草驚蛇。另外,灤州這一路,加強戒備。”
“我總覺得,昨日那場伏擊隻是開始。”
趙錚神色凝重:“你是說……”
“永嘉侯府…”謝九安緩緩吐出這四個字,眼中寒光凜冽。
“我壞了他們那麼多事,他們豈會善罷甘休?”
“路上那些山匪,恐怕已經在等著了。”
“按原計劃走。”謝九安站起身,左肩的傷讓他動作微滯,但脊背依舊挺拔如鬆,“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回到後院時,瑤琴正陪著薑姒陪著在院裡散步。
瑤琴扶著她手臂,主仆二人輕聲說著話,不時有低笑傳來。
謝九安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心頭那片因審訊結果而生的戾氣,竟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大半。
“將軍。”瑤琴先看見他,忙行禮。
薑姒轉過身,眉眼彎起笑意,頰邊卻浮起一絲可疑的紅暈:“你……談完了?”
“嗯。”謝九安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對瑤琴道,“去備些茶點送到後院溫泉處。”
瑤琴會意退下。
謝九安這才垂眸看薑姒,目光掃過她略顯慵倦的眉眼,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怎麼不多躺會兒?早上……不是累著了?”
薑姒的臉“騰”地紅透了。
她嗔他一眼,聲音細如蚊蚋:“還不都怪你……”
話雖這麼說,指尖卻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謝九安低笑出聲,握緊她的手:“是我的錯。所以帶你去泡溫泉解解乏,嗯?”
他牽著她往後院走,腳步刻意放慢。
薑姒乖乖跟著,走到迴廊拐角時,才小聲補了一句:
“其實……也冇那麼累。”
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彆開臉看向院角的晚梅。
謝九安腳步一頓,側頭看她,眼底掠過一絲戲謔:“哦?那是為夫不夠努力了?”
薑姒瞬間連脖頸都紅透了,攥緊他的手指:“你、你胡說什麼……”
“實話。”他低笑著湊近,熱氣拂過她耳廓,“看來晚上得再……”
“不許說!”薑姒急急捂住他的嘴,耳尖紅得滴血。
謝九安順勢在她掌心親了一下,惹得她慌忙縮回手。
“好,不說。”他眼底笑意滿得快要溢位來,牽著她繼續走,“隻做。”
“謝九安!!”
“在呢,夫人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