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驚變(上)
三月初一清晨,撫遠城北門外
天光微熹,晨霧未散。
幾輛青帷馬車靜靜地停在官道旁,拉車的馬匹普通,混在三兩輛裝載行李的騾車中,毫不起眼。
二十名身著常服扮作行商夥計打扮的親衛跟侯府薑姒帶來的護衛分散在車隊前後,眼神機警,卻不露鋒芒。
瑤琴和錦書坐在最後一輛馬車中,照看著隨身細軟。
趙錚已在寅時初率一千多飛虎騎精銳先行出發,在前方沿途安排休整與接應。
此刻留下的是最核心的幾人。
“就送到這兒吧。”謝九安在馬車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前來送行的李蒙、陳鋒等將領。
李蒙抱拳,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將軍保重。北境有末將等在,必不負所托。”
陳鋒等人也齊齊躬身,眼中俱是不捨與堅定。
謝九安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年輕而堅毅的麵龐。
又掠過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撫遠城牆,最後落在李蒙臉上,微微頷首:“有勞。”
無需多言,一切儘在不言中。
他轉身,扶著薑姒登上中間那輛馬車。車門輕合,簾幕落下,隔絕了外麵的晨霧與目光。
車伕是個麵容普通、眼神沉穩的中年漢子,見人已上車,輕輕一揚馬鞭。
馬車便悄無聲息地駛上官道,很快融入尚未散儘的薄霧中。
其餘騾車和扮作夥計的親兵,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如同尋常商隊。
李蒙等人站在原地,目送著車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官道拐角處,隻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印。
車隊在官道上已行進三日。
謝九安與薑姒同乘的馬車內暖意融融,薑姒倚在謝九安身側,手裡翻著一卷薊州風物誌,輕聲細語地念著灤州溫泉的典故。
謝九安閉目養神,一手攬著她的肩,另一手無意識地把玩著她發間的梅木簪,神情鬆弛。
“……據說前朝有位貴妃患寒症,禦醫束手無策,來灤州泡了三月溫泉,竟痊癒了。”
薑姒唸到這裡,眼睛亮亮地抬頭看謝九安,“我們到灤州後,你也多泡泡,對你的傷有好處。”
謝九安睜開眼,對上她期待的目光,唇角微揚:“好,都聽你的。”
他其實對這些傳說興致缺缺,但看她這般雀躍模樣,心頭便軟成一片。
這一路慢行,她臉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多,人也活潑了些。
這便夠了。
正說著,馬車忽然一頓。
“怎麼回事?”謝九安眉頭微蹙。
車外傳來觀墨壓低的聲音:“爺,前方路中間有棵斷樹擋道,像是昨夜風雨颳倒的。陳護衛已帶人去挪了。”
謝九安掀開車簾一角。
此處是黑風嶺腹地,兩側山壁陡峭,官道從峽穀間穿過。
前方十餘丈處,一棵粗大的枯樹橫亙路中,樹身苔痕斑駁,確實像自然傾倒。
但他心中那根弦,卻莫名繃緊了。
多年沙場淬鍊出的直覺,讓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太安靜了。
春日的山穀,連鳥鳴蟲聲都無。
“告訴陳武,”謝九安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肅,“所有人戒備。挪樹的人不要超過五個,其餘人護住車隊,弓弩上弦。”
“是!!”觀墨應聲傳令。
薑姒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小聲問:“怎麼了?”
“冇事。”謝九安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手指輕輕摩挲她肩頭,“可能有小毛賊,防著些。”
他語氣輕鬆,但薑姒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
她不再多問,隻是悄悄握住了袖中那柄謝九安前日給她的防身匕首。
匕身短小精緻,鞘上鑲著細碎的藍寶石,她一直貼身收著。
車外,五名親衛下馬去挪樹。
其餘人則迅速散開,將四輛馬車圍在中間,弓弩指向兩側山壁。
枯樹沉重,五人合力才勉強抬起一端。就在樹身離地的瞬間……
“咻咻咻!!”
破空聲驟起…
數十支箭矢從兩側山壁的灌木叢中激射而出。
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馬匹。
“敵襲…戒備…”陳武暴喝,手中長刀出鞘,格開兩支流矢。
馬匹受驚嘶鳴,車隊瞬間混亂。
幾乎同時,山壁兩側滾下數十塊巨石,轟然砸在官道上,將前後退路徹底封死。
“戎狄人…”有眼尖的親衛厲聲喊道。
隻見兩側山坡上,近百名身著破舊皮襖臉塗黑灰的漢子衝殺下來。
他們手中彎刀閃著寒光,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呼喝…正是阿史那部殘兵。
這些人在撫遠城潰敗後流竄山林,不知從何得知謝九安行蹤,竟在此設伏。
“姒兒,待在車裡,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謝九安將薑姒按在車廂角落,扯過厚毯蓋在她身上,自己則抓起掛在車壁上的佩刀,掀簾躍出。
“夫君…”薑姒驚呼。
“聽話。”他隻丟下這兩個字,車簾已落下。
車外喊殺聲震天…
謝九安站在車轅上,目光冷冽掃過戰場。
四十名護衛雖精銳,但對方人數兩倍有餘,且都是亡命之徒。
已有數名護衛中箭倒地。
“結圓陣…護住馬車。”謝九安厲聲下令。
同時從車轅上一躍而下,刀光如雪瞬間劈翻兩名衝來的戎狄。
他的動作迅疾如電,絲毫看不出重傷初愈的滯澀。
但薑姒從車簾縫隙中看見,他揮刀時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傷口在疼…
她的心揪緊了。
戎狄人顯然認出了謝九安,頓時有十餘人嚎叫著撲向他。
這些人都是阿史那律部下的死忠,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
“保護將軍!”陳武率五名親衛拚死擋在謝九安身前,刀劍碰撞聲刺耳。
但敵人太多,一名戎狄漢子從側麵突入,彎刀直劈謝九安左肩。
正是舊傷位置…
千鈞一髮之際,謝九安側身避開刀鋒,左手如電探出扣住對方手腕一擰,骨裂聲清晰可聞。
彎刀脫手,他右手長刀順勢一抹,血光濺起。
動作行雲流水,但薑姒看見他額角滲出了冷汗。
她咬緊下唇,雙手緊緊交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能出去…
不能讓他分心。
她死死盯著車簾縫隙外那道浴血奮戰的身影,心中反覆默唸:他會贏的,他一定會贏的。
就在這時,車窗外忽然探進一張猙獰的臉。
一個戎狄漢子不知何時繞到了馬車側麵,正試圖撬開車窗。
薑姒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抓起手邊的一個銅製暖手爐,用力朝那張臉砸去…
“砰…”
暖爐砸在對方臉上,那漢子痛呼一聲,動作一頓。
“姒兒!!”謝九安的怒吼傳來。
一道刀光閃過,那漢子的手臂被齊肩斬斷,慘叫著滾落車下。
謝九安落在車窗外背對著她,聲音急促:“有冇有事?”
“冇…冇有……”薑姒聲音發顫,看著滾落在車邊的斷臂和暖爐,胃裡一陣翻騰。
謝九安不再多言,轉身重新投入廝殺。但他始終緊貼著馬車,將她和所有可能的威脅隔開。
戰況越發慘烈。
護衛隻剩二十餘人,被分割包圍。戎狄人還剩四十多,個個殺紅了眼。
薑姒蜷縮在車廂角落,雙手緊緊交握。
聽著外麵刀劍碰撞、慘叫嘶吼,臉色蒼白如紙。
她從未經曆過這般慘烈的廝殺,血腥氣透過車簾縫隙瀰漫進來,讓她幾欲作嘔。
但她死死咬著唇,冇有哭,也冇有尖叫。
因為謝九安在外麵。
就在這危急時刻…
“嗚……”
低沉渾厚的號角聲從峽穀東側傳來,震得山壁簌簌落石。
緊接著,馬蹄聲如雷鳴般滾來,地麵都在震顫!
“飛虎騎,是飛虎騎。”有親衛驚喜高呼。
隻見峽穀東側,趙錚一馬當先,身後是黑壓壓的騎兵洪流。
清一色的玄甲黑馬,如鋼鐵洪流般碾入戰場。
“九安,撐住。”趙錚的吼聲如雷。
飛虎騎的加入,瞬間扭轉戰局。
這些百戰精銳如同一柄燒紅的刀切入牛油,所過之處,戎狄殘兵如同割麥般倒下。
“撤!快撤!!”戎狄頭目見勢不妙,嘶聲大喊。
但已經晚了。
趙錚率兩百騎截斷退路,剩餘八百騎呈扇形包抄。
不到一刻鐘,戰鬥結束。
四十餘名戎狄殘兵,除三人被生擒外,其餘全部伏誅。
飛虎騎僅輕傷數人。
戰場上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倖存的護衛開始救治傷者,收斂同袍遺體。
車簾被掀開,謝九安探身進來。
他滿身血汙,臉上還濺著幾點血跡,但眼神清明。
他伸手,輕輕擦去薑姒臉上的淚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
“嚇著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
薑姒搖搖頭,又點點頭,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
她的身體還在發抖…
謝九安心頭一軟,將她摟緊,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冇事了,都過去了。”
車外,趙錚大步走來,臉色凝重:
“問出來了。這些人是阿史那律的親衛隊殘部,撫遠城敗後躲進深山。”
“三日前有人給他們傳信,說你會途經此地,還給了五百兩黃金買你的命。”
謝九安眼神驟冷:“誰傳的信?”
“他們不知,隻說是中原人蒙著麵。”趙錚壓低聲音,“身手不似普通人,像是軍中的路子。”
謝九安沉默片刻,冷笑:“撫遠城一戰,我得罪的人可不少。想我死的,大有人在。”
他不再多說,隻道:“先清理戰場。死傷弟兄好生安置。俘虜帶上,到了灤州再細審。”
“是。”
趙錚去安排了。
謝九安將薑姒扶出馬車,外麵天色已暗,殘陽如血映著滿目瘡痍。
薑姒隻看了一眼,就彆過頭,將臉埋進謝九安肩頭。
“彆看。”他柔聲說,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後麵未被波及的馬車。
瑤琴和錦書早已嚇得臉色發白,見他們過來,連忙掀開車簾。
謝九安將薑姒輕輕放進車內,又對觀墨吩咐:“取乾淨衣裳和熱水來。瑤琴,照顧夫人更衣。”
“是!!”觀墨和瑤琴齊聲應道。
錦書已經手腳麻利地找出乾淨的衣物和布巾。
謝九安坐在薑姒身邊,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握住她的手:“怪我,不該帶你走這條路。”
薑姒搖頭,聲音還有些發顫:“不怪你。誰能想到……”她頓了頓,抬眼看他,“你的傷……”
“冇事,隻是裂開了一點,已經重新包紮過了。”謝九安說著,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鬢髮,“姒兒你今日受驚了,到了灤州我們多住幾日,好好歇歇。”
薑姒點點頭,靠進他懷裡。
車外,清理戰場的聲音還在繼續。
但車廂內,他的懷抱溫暖安穩,隔絕了所有血腥與恐懼。
夜色漸深,車隊重新啟程,朝著灤州方向駛去。
這一路,註定不會太平。
但隻要有他在身邊,她便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