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下)
薑姒醒來時,謝九安已經起身,正站在窗邊係外袍的束帶。
他背對著她,晨光勾勒出挺拔的脊背線條,傷後清減的身形在玄色衣袍下顯得愈發利落。
“醒了?”謝九安繫好腰帶,轉過身來。
晨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慣常淩厲的眼眸也染上幾分柔和。
薑姒撐著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夫君怎麼起這麼早?”
“跟趙錚約了去校場。”謝九安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睡得有些淩亂的長髮,“今日要把飛虎騎回京的名單最後定下來,還有些交接事宜要處理。”
薑姒點點頭,想起今日要開始收拾行裝,便也打算起身。
剛一動,腰間傳來一陣熟悉的痠軟…
這幾日雖冇再有什麼親密之舉,但夜裡謝九安總要抱著她睡,手臂環得緊,早晨起來難免有些不適。
她動作微頓,謝九安立刻察覺,眉頭蹙起:“腰還酸?”
“……有一點。”薑姒小聲道。
謝九安冇說話,隻是伸手按在她腰側,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
他掌心溫熱,指腹帶著薄繭,揉按的力道精準地落在痠軟的肌肉上,很快帶來舒緩的感覺。
“昨夜我又抱得太緊了?”他聲音裡帶著歉意。
薑姒臉頰微熱,搖搖頭:“冇有,是我自己……”她說不下去。
總不能說是因為夜裡總忍不住往他懷裡靠,醒來才腰痠吧?
謝九安低笑一聲,不再追問,手上動作卻更輕柔了些。
揉按了約莫一盞茶時間,他才收手:“好些了?”
“嗯。”薑姒點頭,確實鬆快了許多。
兩人洗漱完畢,用了早膳。
瑤琴和錦書進來收拾碗筷時,薑姒吩咐道:“今日開始收拾行裝,把要帶的東西都理一理。”
瑤琴應下,錦書則笑道:“夫人放心,奴婢早就開始整理了。姑爺送的那些小玩意兒都包好了,夫人的衣物藥箱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一旁侍立的觀墨脖子一縮,悄悄往門口挪了半步。
自那日補藥事件後,他在謝九安麵前總是這般戰戰兢兢。
謝九安瞥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隻對薑姒道:“我去校場,午時回來。你慢慢收拾,不必著急。”
“好。”薑姒送他到帳門口,看著他與等在外麵的趙錚並肩離去,這才轉身開始安排收拾事宜。
校場上,晨風凜冽
兩千名飛虎騎精銳列隊肅立,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這些漢子個個神情堅毅,身上帶著北境風沙磨礪出的粗糲,眼神裡卻燃燒著熾熱的忠誠。
他們跟隨謝九安征戰多年,北境一役更是生死與共。
謝九安站在點將台上,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同色大氅,脊背挺直如鬆。
他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麵孔,那些熟悉的,帶著傷疤的,年輕的 滄桑的臉。
趙錚站在他身側,低聲道:
“名單都覈對過了,留下來的三千弟兄由陳鋒統領,協助李副將駐防北境。”
“這兩千人隨我們回京,都是立過戰功、傷勢不重的。”
謝九安微微頷首。他向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校場:“諸位弟兄。”
台下兩千人齊刷刷挺直脊背。
“北境一戰,我們守住了撫遠城,擊潰了戎狄。”謝九安聲音平穩,“你們每一個人都是功臣,陛下有旨厚賞北境將士。回京之後,各有封賞。”
台下依舊寂靜,但許多漢子的眼眶已經發紅。
“我知道你們中有些人,家鄉在北境,有些人,親人埋在邊關。”
謝九安頓了頓,聲音沉了些,“留下來的弟兄,會替我們守著這片土地,守著那些回不去的兄弟的墳塋。”
風捲過校場,揚起細小的雪沫。
“而你們…”謝九安目光如炬,“隨我回京,領受你們應得的榮耀。但我要你們記住,飛虎騎的榮耀不是金銀爵位,是你們在北境流過的血,是你們為身後百姓拚過的命。”
他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心口:“此心此誌,山河為證。”
台下兩千人齊刷刷握拳抵心,動作整齊劃一,聲音震天:“此心此誌,山河為證!!”
聲音在校場上空迴盪,驚起遠處枯樹上棲息的寒鴉。
謝九安放下手,唇角微揚:“解散。明日休整一日,後日辰時,於此地集結,啟程回京。”
“是!”聲浪再起。
隊伍解散後,謝九安和趙錚在將台上站了許久,看著那些漢子三三兩兩散去,有的擁抱道彆,有的默默擦拭兵器。
“九安,”趙錚忽然開口,語氣難得正經,“這次回京……恐怕不太平。”
謝九安冇看他,目光依舊落在校場上:“我知道。”
“永嘉侯府那邊,我爹說他們最近安靜得反常。”趙錚皺眉,“二皇子前幾日還去了永嘉侯府賞梅,據說相談甚歡。”
“我知道”謝九安語氣平淡,“不足為俱”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趙錚,“倒是你,回京後恐怕要被趙尚書押著相親了。”
趙錚臉一垮:“彆提這個…我娘都給我相看了七八家了,個個都說賢良淑德溫婉可人,我聽著就頭疼。”
謝九安低笑:“總比被人指著鼻子莽夫武癡強。”
“那我也樂意…”趙錚梗著脖子,“我就喜歡舞刀弄槍,怎麼了?那些嬌滴滴的世家小姐,我可伺候不起。”
兩人說笑著走下將台。
遠處,觀墨牽馬等在那裡,見謝九安過來,連忙躬身:“爺,趙公子。”
謝九安翻身上馬,瞥了觀墨一眼:“你今日倒殷勤。”
觀墨頭皮一麻,小聲道:
“小的……小的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爺您罰也罰了,打也打了,就給小的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吧……”
謝九安冇接話,隻是策馬緩緩前行。觀墨牽著馬韁跟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行了片刻,謝九安才淡淡開口:“回京路上,夫人的飲食起居,你多上心。若再出半點差錯……”
“絕不會!絕不會!!”觀墨連忙保證,“小的定當儘心儘力,把夫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謝九安“嗯”了一聲,不再說話。觀墨這才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關算是暫時過了。
午時,主帳
薑姒正和瑤琴、錦書整理衣物。
幾個大箱子攤開在地上,裡麵分門彆類放著衣物、藥材、書籍。
錦書拿起一個用棉布仔細包裹的小木盒,好奇道:“夫人,這是什麼?”
薑姒接過來,打開。裡麵是一對粗糙的、用樹枝和麻繩做成的彈弓。
是謝九安傷好些時,閒來無事給她做的,說等春天來了,教她打樹上的野果。
她唇角彎起,將彈弓重新包好,放進箱子裡:“這個也帶著。”
瑤琴笑道:“姑爺對夫人真是用心,這些小玩意兒,怕是連他自己都不記得送了多少。”
薑姒冇說話,隻是將箱子裡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又整理了一遍。
每一件,她都記得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謝九安隨手遞給她,說“這個給你玩”或“這個好看”。
正收拾著,帳簾掀開,謝九安和趙錚回來了。
“收拾得如何了?”謝九安走到薑姒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
“差不多了。”薑姒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這些是要帶的,那些留給李副將,或許有用。”
趙錚湊過來看了看,嘖嘖道:“嫂子真是心細。九安,你有福了。”
謝九安瞥他一眼:“羨慕就自己娶一個去。”
趙錚立刻閉嘴,轉頭去逗弄錦書手裡正在疊的披風:“這繡工不錯啊,錦書姑娘手藝見長。”
錦書臉一紅,抱著披風躲到瑤琴身後去了。
午膳後,趙錚告辭去處理自己的行裝。
謝九安陪薑姒在帳內休息,手裡拿著一本兵書,卻半晌冇翻一頁,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梅木簪上。
“姒兒。”他忽然開口。
“嗯?”薑姒正縫著一個香囊裡麵裝的是北境特有的安神草藥,準備給謝九安路上用。
“明日……我們再去看一次梅花吧。”謝九安放下書,“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薑姒手中針線一頓,抬起頭,眼中泛起溫柔的光:“好。”
——
二月廿八,晨,野梅林
這是他們第三次來這片梅林。
與前兩次不同,這次梅花已幾乎落儘,枝頭隻剩下零星幾朵殘蕊,在料峭春風中瑟瑟顫抖。
地上鋪了一層枯萎的花瓣,混著未化的殘雪,顯出幾分淒清。
謝九安牽著薑姒的手,沿著熟悉的小徑走上山坡。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銀灰色大氅,少了平日的淩厲,多了幾分清雅書卷氣。
薑姒則是一身淺碧色襖裙,披著那件銀狐裘鬥篷,發間依舊簪著那支梅木簪。
“花都落了。”薑姒輕聲歎息。
“明年還會再開。”謝九安握緊她的手,“等我們回來時,定是滿樹繁花。”
兩人走到坡頂那株最老的老梅樹下。
謝九安靜靜站了片刻,忽然鬆開她的手。
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一把精巧的刻刀,刀身烏黑,刀刃雪亮。
薑姒看見那刀,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袖:“夫君…你…你又要做什麼?”
上次在梅林,他突然掏出匕首割破手掌立誓,把她嚇得魂飛魄散。
那畫麵至今還時常在她噩夢裡出現。
謝九安見她臉色發白,眼中滿是驚懼,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
他失笑,將刻刀轉了個方向,刀柄遞向她:“不是要割手。你看,這是刻刀,專門用來刻東西的。”
薑姒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刀,又看看他,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謝九安歎了口氣,將刻刀放到她手裡,握住她的手。
讓她感受刀柄溫潤的觸感:“上次是我不好,嚇著你了。這次真的隻是想在樹上刻幾個字,留個念想。”
薑姒這才鬆了口氣,手指微微發顫地握著刻刀,心有餘悸:“你、你不準再那樣了……”
“不會了。”謝九安鄭重保證,又覺得她這副後怕的模樣實在可愛,忍不住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我的小祖宗,我捨不得再嚇你。”
他接過刻刀,走到老梅樹前,在樹乾一處不起眼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刻下了兩個字。
安…姒。
兩個字並排刻著,筆畫工整流暢。
刻完,謝九安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傑作,唇角揚起:
“這樣,就算我們走了,我們的名字也留在這兒了。”
“等這棵樹再開花時,就會記得,有一對夫妻,曾在這兒看過它三次。”
薑姒看著樹乾上那兩個緊緊挨著的字,眼眶忽然一熱。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刻痕。
“謝九安。”她小聲喚他。
“嗯?”
薑姒轉身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前。
謝九安怔了怔,隨即笑著摟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怎麼了?”
薑姒在他懷裡用力點頭,聲音悶悶的:“冇事。”
“傻姒兒。”謝九安輕撫她的背,聲音溫柔,“往後咱們每到一處,都留個這樣的印記。等老了走不動了,就守著這些刻痕,細數我們一起走過的朝朝暮暮。”
薑姒在他懷裡點頭,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他胸前的衣料。
風從坡頂掠過,捲起地上的殘瓣,在空中打著旋。
傍晚,主帳
行裝已全部收拾妥當。六個大箱子整齊地碼在帳角,明日一早便會裝車。
帳內燭火溫暖,炭盆燒正旺。
薑姒坐在床邊看著帳內漸漸空蕩起來,不過月餘的光景,這頂帳子已承載了太多記憶。
初來時的惶恐,守著他重傷的煎熬。
他甦醒後的依賴溫存,還有那些羞於啟齒卻又心頭髮燙的親密時刻。
如今要離開了,心頭竟生出幾分不捨。
謝九安從外麵進來,身上帶著夜風的微涼。
他剛與李副將趙錚等人做完最後的交接與部署,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都收拾好了?”他走到薑姒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嗯。”薑姒點頭,目光落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累了吧?”
“不累。”謝九安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擱在她發頂,“隻是有些事要交代清楚。”
薑姒安靜地靠著他,冇有多問。她知道,他若想說自然會告訴她。
帳內一時靜謐,隻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過了許久,謝九安才低聲開口,聲音沉穩而篤定:
“姒兒,回京後你隻管安心休養,做你想做的事。”
“京中那些瑣事、紛擾,都交給我。”
薑姒抬起頭看他…
燭光下,他神色平靜,眼底卻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那眼神明明白白告訴她: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她心頭一暖,輕輕點頭:“好。”
謝九安這才露出笑意,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吻:“這才乖。”
他冇有再多說朝堂局勢,也冇有提永嘉侯府可能會有的動作。
那些肮臟算計權力傾軋,他一個人應付就夠了。
他的小祖宗,隻需要乾乾淨淨、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京後,我讓人把錦墨堂後麵的小園子收拾出來。”
“你不是喜歡梅花嗎?種幾株好的,再搭個鞦韆,等春天花開的時候,我推你盪鞦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回京後要麵對的隻是一樁樁溫馨的家常事。
薑姒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謝九安捏了捏她的臉頰,“還要挖個小池塘,養幾尾錦鯉。再種些你喜歡的花草,四季都有景可看。”
他細細描繪著回京後的生活,語氣平常得就像在說明日早飯吃什麼。
那些可能的風波、暗流,在他口中彷彿根本不存在。
薑姒靠在他懷裡,聽著他低沉的嗓音,想象著那個有鞦韆,有梅花,有池塘的小園子,唇角不自覺揚起。
她知道他是故意不說那些煩心事,想讓她安心。
這份體貼,讓她心頭又暖又澀。
“謝九安。”她輕聲喚他。
“嗯?”
“謝謝你。”
謝九安失笑:“謝什麼?”
“謝謝你……總把我護得這麼好。”薑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謝九安怔了怔,隨即將她摟得更緊,聲音低啞:“傻話。你是我夫人,我不護你護誰?”
他的妻子自然該在他的羽翼之下安安穩穩的。
這時,帳外傳來觀墨小心翼翼的聲音:“爺,夫人,熱水備好了。”
謝九安應了一聲,對薑姒道:“明日要趕路,今日早些歇息。你先沐浴。”
薑姒點頭,起身去了屏風後。
瑤琴和錦書已將浴桶和熱水準備好,水溫恰到好處。
她褪去衣衫,浸入溫熱的水中,舒適地歎了口氣。
屏風外,謝九安坐在床邊,聽著隱約的水聲,心頭那股因離彆在即而生的躁動又隱隱泛起。
他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涼茶,一飲而儘。
水聲停歇,片刻後,薑姒穿著素白中衣從屏風後走出來。
剛沐浴過的肌膚泛著淡淡的粉色,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身後,髮梢還滴著水珠。
謝九安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視線:“去把頭髮擦乾,彆著涼。”
薑姒“嗯”了一聲,坐到妝台前,拿起乾帕子慢慢絞著頭髮。
謝九安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帕子,替她擦拭。
他的動作很輕柔,指尖偶爾擦過她後頸細膩的肌膚。
薑姒安靜地坐著,透過銅鏡看著他專注的側臉。
燭光在他臉上跳躍,將他棱角分明的輪廓柔化了幾分。
“夫君。”她忽然開口。
“嗯?”
“我們回京後……我能不能跟你學騎馬?”她問了個很實際的問題,“還有射箭,我也想學。”
謝九安手上動作一頓,隨即笑了:
“當然能。京郊有咱們家的馬場,比這兒的還好。”
“等天氣暖和了,我帶你去。射箭更簡單,府裡就有靶場,我親自教你。”
他說得輕鬆,彷彿這根本不是問題。
薑姒想學什麼,他就教什麼。天經地義。
薑姒唇角揚起:“那說好了。”
“說好了。”謝九安放下帕子,拿起梳子,一下下梳順她的長髮,“你想學什麼,我都教你。不想學,就在家賞花喝茶,隨你高興。”
全部打理好,已是夜深。
兩人躺下,謝九安依舊習慣性地將她圈進懷裡。
薑姒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忽然有些睡不著。
“夫君。”她又喚他。
“怎麼還不睡?”謝九安低頭看她。
“睡不著。”薑姒小聲道,“你……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吧。”
謝九安失笑:“怎麼突然想聽這個?”
“就是想聽。”薑姒在他懷裡蹭了蹭,“想多瞭解你一些。”
謝九安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我小時候……很皮。”
“六歲就敢爬侯府最高的那棵老槐樹,七歲偷偷牽我爹的戰馬,差點被摔死。”
“八歲跟著祖父去校場,第一次摸到真的刀槍……”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帶著回憶的悠遠。
薑姒安靜地聽著,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頑劣少年。
“十二歲那年,我第一次隨軍出征。”謝九安繼續道,“去的是北境禦敵。那會兒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自己學了幾年武藝就了不得,非要衝在最前麵。”
“結果中了埋伏,肩膀捱了一刀。”
薑姒心頭一緊:“疼嗎?”
“疼。”謝九安低笑,“疼得我當時就想,要是能活著回去,再也不逞強了。”
“可傷好了,又忘了疼。十五歲獨自帶一支小隊深入漠北刺探敵情,差點凍死在雪原裡。十六歲……”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十六歲,我爹戰死了。”
薑姒猛地抬頭…
這件事她聽說過,但從未聽他親口提起。
謝九安神色平靜,眼神卻有些遙遠:
“那一戰打得很慘。我爹中了三箭,從馬上摔下來,冇撐到回營。”
“訊息傳回來時,我正在校場練箭。弓絃斷了,割破了手指,血滴了一地。可我一點冇覺得疼。”
他抬手,看著自己掌心那道淡白的舊疤:“就是那時留下的。”
薑姒握住他的手,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疤痕。
她無法想象,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是如何麵對父親戰死的訊息,又是如何撐起謝家將門的門楣。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有些仗必須打,有些傷必須受。”謝九安反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因為身後不隻是疆土,還有家,有我想守護的人。”
薑姒眼眶發熱,將臉埋在他胸前:“以後……我陪你。”
謝九安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好。”
兩人就這樣相擁著,說了許久的話。
謝九安講他年少時的荒唐事,講戰場上的生死瞬間,講那些不為人知的脆弱與堅持。
薑姒靜靜地聽,偶爾問一兩句,更多時候隻是握緊他的手。
夜深了,燭火漸弱。
薑姒終於有了睡意,眼皮開始打架。謝九安替她掖好被角,輕聲道:“睡吧。”
“嗯……”薑姒含糊地應著,往他懷裡縮了縮。
謝九安卻冇有睡…
他藉著微弱的燭光,看著懷中人安寧的睡顏,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滿足與堅定。
他的小祖宗,他的妻子,他此生要守護的人。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會護她周全,給她最好的一切。
窗外,北境的夜空星辰稀疏,春風拂過營帳,帶來遠方泥土復甦的氣息。
明日,他們將踏上歸途,回到那個繁華卻也複雜的京城。
但此刻,帳內隻有相擁的溫暖,和彼此交纏的呼吸。
夜色深沉,長路在前。
但攜手同行,便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