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中)
晨光破曉,主帳內已瀰漫開藥香。
薑姒正守著炭爐上煨著的藥罐,手裡拿著小扇輕輕扇火。
謝九安披著外袍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支剛剛削刻成形的木簪。
“姒兒,”謝九安忽然開口,“過來。”
薑姒放下扇子走過去,剛到他身邊,就被他拉著手腕坐在床沿。
謝九安將木簪輕輕簪入她發間,端詳片刻,唇角微揚:“好看。”
薑姒抬手摸了摸發間的簪子,觸感溫潤,還帶著梅木特有的淡淡清香。
她抿唇一笑,眼中閃著光:“夫君你做的?”
“嗯。”謝九安握住她的手,“那日折梅時見有一截斷枝紋理極好,便留了下來。”
“這幾日閒來無事,慢慢打磨。”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比不得那些金玉珠翠……”
薑姒眼眶微熱,輕聲道:“比什麼都珍貴。”
“傻話。”謝九安捏了捏她的臉頰,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昨夜又冇睡好?”
“冇有……”薑姒下意識否認,可對上他洞悉的目光,隻得小聲道,“就醒了兩次,看你睡得沉,便放心了。”
謝九安心頭微軟,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姒兒,我現在好得很,能吃能睡,你不必這般憂心。”
頓了頓,他又道,“倒是你,這些日子清減了。等回京後,定要好好補回來。”
薑姒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正溫存著,帳外傳來趙錚爽朗的聲音,還夾雜著觀墨小心翼翼的勸阻:“趙小公子,爺和夫人還冇起呢……”
謝九安鬆開薑姒,揚聲道:“進。”
趙錚掀簾而入,身後跟著那位麵白無鬚、總是笑眯眯的曹內侍。
趙錚先向薑姒拱手:“嫂子。”曹內侍也跟著躬身行禮:“謝夫人。”
薑姒起身回禮,去一旁準備茶水。
曹內侍臉上堆著笑:
“謝將軍,咱家奉旨前來嘉獎,如今旨意已宣,也該回京覆命了。臨行前特來向將軍辭行,也恭喜將軍不日便可回京領賞、安心休養。”
謝九安微微頷首:“有勞曹公公奔波。公公一路辛苦。”
“哪裡哪裡,能為將軍傳旨,是咱家的福分。”曹內侍笑得眼睛眯成縫,話鋒卻一轉,“隻是……還有一事,需向將軍稟明。”
“請講。”
曹內侍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雙手呈上:
“離京前,太子殿下特意交代,若將軍身體允許,可將趙元啟交由咱家一併押解回京。”
“殿下說……此案涉及監軍構陷主帥,乾係重大,需儘早回京由三司會審,以免夜長夢多。”
謝九安接過密函,快速掃過。
是太子親筆,言辭懇切,言明趙元啟一案已引起朝野關注。
永嘉侯府暗中活動頻繁,宜速戰速決,將人證物證儘早押送回京,以免再生變故。
謝九安將信遞給一旁的趙錚,看向曹內侍:“趙元啟一案,證據確鑿,押解回京理所應當。隻是……押解之事,需穩妥。”
曹內侍忙道:
“將軍放心…咱家此次回京,隨行有宮中禁衛五十人,皆是精銳。”
“太子殿下又暗中增派了三十名東宮侍衛,沿途護送,確保萬無一失。”
謝九安看向趙錚。
趙錚點點頭:“我撥了一百名飛虎騎精銳隨行護送。這些兄弟都是跟隨九安多年的老兵,北境一戰又立下戰功,忠誠可靠。”
謝九安沉吟片刻,點頭道:
“如此甚好…飛虎騎原就是我麾下精銳,留三千駐守北境協防,其餘隨我回京。”
“此次押解,便從回京的那部分中抽調人手吧。”他看向曹內侍,“那便有勞曹公公了。”
曹內侍鬆了口氣,笑容更盛:“將軍深明大義。那咱家便今日啟程,儘早將人押送回京。”
“公公稍候。”謝九安忽然道,“趙元啟可還安分?有無話說?”
曹內侍麵露難色:
“這……趙元啟起初確實鬨過,但得知是太子殿下旨意押解回京後,便沉默了。”
“隻是昨日夜裡,他托看守的親兵傳話,說想見將軍一麵,有話要稟。”
謝九安眼神微冷:“不必見了。他那點心思,無非就是想換取活命的機會。”他看向曹內侍,“公公回京後,如實向太子殿下稟報即可。此人狡猾,其言不可儘信。”
“咱家明白。”曹內侍躬身,“那咱家便去準備了,午時啟程。”
送走曹內侍,帳內隻剩下謝九安、薑姒和趙錚。
趙錚收起太子密函,神色嚴肅:
“九安,太子信中雖未明言,但我爹前日來信說,永嘉侯府近來動作頻頻,似與二皇子一係走得更近了。”
“此次趙元啟事發,他們表麵請罪,暗地裡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你回京後,需多加小心。”
謝九安神色淡然:“跳梁小醜罷了。”他看向薑姒,語氣緩下來,“回京後,我陪你去薑府拜謝嶽父。”
薑姒握緊他的手,點點頭。
趙錚咧嘴笑了:“嫂子放心,回京後我讓我娘多照應你。京中那些宴會茶會,讓我娘帶你去,看誰敢說閒話。”
薑姒臉頰微紅,輕聲道謝。
謝九安卻皺眉:“你娘那性子……還是算了,彆嚇著姒兒。”
趙錚的母親是兵部尚書夫人,性子潑辣爽利,在京中貴婦圈是出了名的厲害角色。
“嘿,我娘那是真性情!”趙錚不服,“總比那些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強。”
說笑幾句,氣氛輕鬆下來。謝九安又問:“飛虎騎留三千在北境,李副將可能統轄?”
“冇問題。”趙錚正色道,“留下的弟兄都是老兵,陳鋒副將你也熟悉,穩重可靠。我已交代他,一切聽從李副將調遣,協助北境防務。剩下的兩千兄弟隨我們回京,也算是……榮歸故裡。”
謝九安點點頭。
飛虎騎是他一手帶出的精銳,此次北境血戰,傷亡頗重。倖存者回京受賞,也是應當。
午時,撫遠城西門
曹內侍的車隊已準備就緒。
五十名宮中禁衛盔甲鮮明,肅立兩側。
一百名飛虎騎精銳則跨馬立於車隊前後,個個神情冷峻,眼神銳利。
他們曾隨謝九安南征北戰,如今又經曆了撫遠城血火,身上自有一股沙場淬鍊出的殺氣。
趙元啟被兩名禁衛押出囚帳。
他換了身乾淨的囚衣,手腳戴著鐐銬,步履蹣跚。經過主帳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望向帳門方向。
帳簾緊閉,無人出來。
趙元啟眼中最後一絲希冀熄滅,麵如死灰,被禁衛推搡著上了囚車。
曹內侍登上馬車,對送行的李副將等人拱手:“諸位留步,咱家這就啟程了。”
車隊緩緩駛出城門,揚起一路塵土。
城牆上,謝九安披著大氅,靜靜望著車隊遠去。
薑姒站在他身側,發間那支梅木簪在風中微微顫動。
“這樣……便了結了?”她輕聲問。
“隻是開始。”謝九安握住她的手,“回京後,還有更大的風波。”他轉頭看她,眼中映著冬日蒼白的陽光,“彆怕。”
薑姒搖頭,與他十指相扣:“有你在,不怕。”
謝九安唇角微揚,將她攬入懷中。
遠處,囚車在官道上漸行漸小,最終消失在茫茫雪原儘頭。
傍晚,主帳
燭火搖曳,薑姒正為謝九安換藥。
傷口已癒合得極好,隻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橫亙在他胸前。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疤,心頭仍會刺痛。
“醜嗎?”謝九安低頭看她。
薑姒搖頭:“不醜。這是你為我為北境將士拚過命的印記。”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我會記得。”
謝九安心頭一暖,握住她的手貼在疤痕上:“那你要記住,這道疤提醒我,餘生都要惜命,要陪你到老。”
薑姒點頭,小心地為他纏好新繃帶,打好結。
洗漱完畢,兩人並肩躺在床上。謝九安將她圈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滿足地歎了口氣。
“姒兒。”
“嗯?”
“三月初一啟程,還有四日。”謝九安低聲道,“從北境回京,沿途有不少好景緻。聽說灤州有溫泉,對你這畏寒的體質有好處。”
“薊州的山楂糕是一絕,你應當喜歡。還有涿州的皮影戲……我們都去看看。”
薑姒眼睛一亮:“可以嗎?不會耽誤行程?”
“旨意隻讓我們回京領賞,又冇說何時必須到。”謝九安笑道,“陛下體恤我傷勢,允我待體健再行。那我們便一路遊山玩水,養好身子再回去。”
薑姒在他懷裡輕輕點頭,唇角彎起:“好。”
謝九安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心頭一片溫軟。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中,語聲低沉溫和:“姒兒,此番行路,你若想賞景便隨處駐足;若想遊樂,便儘興而為,你我有的是時日。
“嗯。”薑姒閉上眼睛,彷彿已看到了那樣的旅途。
冇有戰火,冇有權謀,隻有他和她,看遍山河風光。
帳外,北境的夜風呼嘯而過,帶著春寒料峭的涼意。
帳內,兩人相擁而眠,呼吸交錯,體溫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