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上)
謝九安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好轉。
臉色也恢複了健康的色澤,隻餘眉宇間一絲大病初癒的清減,反倒為他添了幾分往日冇有的沉穩。
這日晨起,謝九安精神格外好。
他在替薑姒描眉……
這是他傷愈後新添的癖好,畫技雖仍顯笨拙,但勝在心意十足。
他忽然道:“姒兒,今日天氣好,帶你出去走走?”
薑姒正對鏡看著自己被他描得略粗的眉,聞言轉頭,眼中露出驚喜:“可以嗎?你的傷……”
“無礙了…”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不信你摸摸,心跳穩得很。”
掌心下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透過衣料傳來溫熱的體溫。
薑姒臉頰微熱,卻冇有抽回手,隻輕聲道:“去哪兒?”
“城外。”謝九安眼中閃過一抹懷念與溫柔,“撫遠城西有片野梅林,這個時節……或許還開著。”
“去看看,可好?”
野梅林……
薑姒心頭微動。
她想起他出征後不久,曾八百裡加急送回京城的那幾枝梅枝。
管家當時小心翼翼捧進來一個防油布裹著的長木匣,裡麵裝著信還有幾支保護好的梅枝。
那梅花到時已經乾枯,卻仍能看出當初綻放時的形態,散發著淡淡的冷香。
她當時把那幾支乾枯的梅枝插在窗前書案上的細頸瓷瓶裡。
一個多月了,又是冰雪消融的時節,那些梅花……還在嗎?
她輕輕點頭,眼中含著期待:“好。”
辰時三刻,撫遠城西門
謝九安冇有帶太多人,隻點了李副將和十餘名親衛隨行。
他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勁裝,外罩同色大氅,身姿挺拔如鬆。
薑姒則穿著他特意讓瑤琴準備的銀狐裘鬥篷,兜帽邊緣一圈雪白的絨毛襯得她小臉瑩白如玉。
城門處值守的將士見謝九安出城,紛紛肅立行禮,眼中滿是崇敬。
經過那夜死守和後續的整頓,謝九安在北境的威望已達頂峰。
馬車駛出城門,車輪碾過尚存積雪的官道,發出咯吱的聲響。
謝九安冇有騎馬,而是陪薑姒坐在車內。
車廂寬敞,鋪著厚實的毛毯,炭盆燒得正旺。
他握著她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她細嫩的手背,目光卻望向車窗外。
撫遠城郊的景象與月前已大不相同。
戰火留下的焦土被新雪覆蓋,一些頑強的野草已從雪下探出頭。
遠處山巒的背陰處仍有未化的積雪,向陽處卻已隱約透出蒼青的底色。
北境的春天,來得遲,卻終究還是來了。
“到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停下。
謝九安先下車,然後轉身將薑姒扶下。
眼前是一片向陽的山坡…
坡上疏疏落落地生著數十株老梅樹,枝乾遒勁,姿態各異。
令薑姒驚喜的是,地處背風向陽的坡地,又或是北境氣候特殊,這片梅林竟真還有花在開…
並非盛花期那般繁密如雲…
而是星星點點的淺粉與潔白倔強地綴在深褐色的枝頭。
許多花瓣邊緣已顯憔悴,有些甚至半乾半萎,卻仍固執地守在枝頭。
在尚未完全消融的殘雪映襯下,更顯出一種曆經風霜後的孤豔。
寒風拂過,暗香浮動…
那香氣不似溫室精心培育的梅花那般甜膩。
反而帶著山野獨有的清冽與堅韌,還隱約有一絲……枯萎前最後的醇厚。
“真的……還開著。”薑姒輕歎,眼中泛起濕意。
她想起府裡那幾枝跨越千裡送到她手中時已經乾枯的梅,與眼前這些倔強守著枝頭不肯零落的殘花。
何其相似…
謝九安走到一株花開得最倔強的老梅下。
仰頭看了看忽然伸手,折下了斜逸而出綴著幾朵半枯半鮮花朵的一小枝。
他走回她身邊,將花枝遞給她。
“上次送你的,在路上耽擱太久,送到時估計已經枯了。”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歉意,“這次我親手摘給你,親眼看著你拿著。”
薑姒接過花枝,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半乾的花瓣。
她抬頭看他,晨光透過疏影落在他臉上,將他眼底的溫柔映得清晰分明。
她冇有說謝謝,隻是將那花枝小心地攏在掌心貼在心口的位置。
謝九安牽起她的手:“走,上去看看。”
山坡不高,但薑姒穿著鬥篷走得有些慢。
謝九安便放慢腳步,始終與她並肩。
親衛等人遠遠跟在後麵,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走到坡頂,視野豁然開朗。
遠處撫遠城的輪廓清晰可見,城牆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更遠處,是蒼茫的北境群山,山巔仍戴著雪冠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那裡,”謝九安指向西北方向,語氣平淡,“就是我中箭的地方。”
薑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頭一緊,下意識握緊了他的手。
謝九安感受到她的力道,轉頭看她,微微一笑:
“都過去了。現在站在這裡,牽著你的手,看著這片土地……”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那一箭,似乎也不全是壞事。”
“胡說什麼。”薑姒嗔怪地瞪他,眼圈卻紅了。
“真的…”謝九安將她攬入懷中,大氅將她嬌小的身軀裹住,“它讓我明白,有些東西比勝負比功勳更重要,也讓我知道……”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我的小祖宗,比我想象的,還要勇敢堅韌千倍萬倍。”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薑姒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看著掌心那枝淩寒猶綻雖枯猶香的梅,心頭被一種酸澀又滿溢的情緒漲得發疼。
“謝九安,”她小聲喚他。
“嗯?”
“以後……我們每年都來看梅花,好不好?”
謝九安停下腳步。
他鬆開牽著她的手,轉身正對著她。
山坡上的風拂起他鬢邊幾縷黑髮。
那雙總是盛著桀驁或溫柔的眼睛,此刻沉靜得像北境深冬的湖麵。
他冇有立刻說“好”。
他隻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薑姒開始不安,以為自己的要求太過任性。
北境路途遙遠,他是將軍,怎麼可能每年都陪她來看野梅?
就在她想要收回這句話時,謝九安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他從不離身的那柄短刃,柄上纏著舊革,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握住刃身,用刀尖在自己左手掌心,極快極深地劃了一道。
“謝九安…”薑姒驚叫出聲,撲過去想抓住他的手。
血珠頃刻湧出,順著掌紋滴落在殘雪上,綻開刺目的紅梅。
謝九安卻避開了她的手,將那染血的短刃調轉,將刀柄塞進她手裡。
他的手掌向上攤開,那道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血,皮肉微卷,看著觸目驚心。
“以此為契。”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每個字都像砸在雪地上,“我謝九安此生,若有一年負了陪你看梅之約……”
他握住她拿著刀柄的手,將冰涼的刀刃壓在自己頸側跳動的脈搏上。
“以此刃,取我性命。”
薑姒的手劇烈顫抖起來,眼淚奪眶而出:“你瘋了,快鬆開…”
“我冇瘋。”謝九安看著她倉皇的淚眼,語氣卻平靜得可怕,“薑姒,我謝九安這輩子,從不輕易許諾。但既許了,便是血誓。”
他鬆開她的手,任由那柄短刃噹啷一聲落在雪地上。
染血的手掌抬起,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血漬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所以,彆怕…”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聲音低啞下去。
“你要的每年,我給你。”
“你要的每季,我給你。”
“你要的每時每刻……隻要我活著,都給你。”
薑姒哭得說不出話……
隻能用力點頭,抓住他受傷的手用自己乾淨的袖口死死按住那道傷口。
血很快浸透了衣料,溫熱黏膩。
謝九安卻笑了…
他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看著袖口綻開的血花。
忽然覺得掌心這點疼,實在算不得什麼。
“現在…”他輕聲問,像在討要獎賞,“我的小祖宗,還擔心我看不到明年的梅花嗎?”
薑姒搖頭,眼淚掉得更凶,卻終於破涕為笑,帶著濃重的鼻音:“不擔心了……再也不擔心了……”
謝九安滿足地將她擁入懷中,染血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
遠處,李副將和親衛們默默背過身去。
風過梅林,幾瓣殘花悄然飄落,覆在那柄染血的短刃上。
有些誓言,不需要每年重複。
一次血契,便是一生。
薑姒在他懷裡輕輕點頭,眼淚無聲滑落,冇入他胸前的衣料。
兩人在坡頂站了許久,直到風漸漸大起來,捲起地上的雪沫。
謝九安怕她著涼,便牽著她往回走。
下山時,薑姒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謝九安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索性將她打橫抱起。
“啊!!”薑姒驚呼,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放我下來,你傷剛好……”
“抱你的力氣還是有的。”謝九安笑得肆意,抱著她穩步往山下走。
他的步伐很穩,臂彎有力,氣息平穩,絲毫不見勉強。
薑姒起初還掙紮,後來見他確實輕鬆,便也由他去了。
她把臉埋在他肩頭,嗅著他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
和掌心梅花那獨特的風霜冷香混在一起,成了她記憶裡最安心的味道。
回到馬車旁,謝九安纔將她放下。
正要上車,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從撫遠城方向飛馳而來,馬上的傳令兵見到謝九安,遠遠便勒馬高喊:“將軍,朝廷欽使到了。正在帳中等候,請您即刻回城接旨…”
謝九安眉頭微動,與薑姒對視一眼。
兩人心中都明白,這道旨意,關乎北境戰事的最終定論,也關乎他們何時能回京。
未時,主帥營帳
帳內氣氛莊重……
曹內侍麵上帶著和煦的笑容,見謝九安與薑姒進來,便展開手中明黃絹帛。
謝九安撩袍單膝跪地,薑姒在他身側稍後位置,跟著跪下。
曹內侍朗聲宣讀…
旨意先是盛讚雲麾將軍謝九安忠勇可嘉力挽狂瀾。
於撫遠一役中身先士卒重傷不退,保全北境防線,立下大功。
接著是一長串豐厚的賞賜,黃金千兩,錦緞五百匹禦賜良田莊園兩處,珍玩器物若乾。
隨行將士各有封賞,北境陣亡將士撫卹從優。
最後,旨意提及謝九安重傷未愈,北境苦寒不利休養。
特恩準其卸去北境軍務,交由副將李蒙暫代。
擇日啟程回京,一則麵聖領賞,二則安心養傷。
旨意中特意強調“待將軍體健,再行啟程”,給了充分的休整時間。
冇有提及趙元啟,冇有彈劾,隻有鋪天蓋地的嘉獎和體恤。
曹內侍宣讀完畢,將聖旨交到謝九安手中,笑眯眯道:
“恭喜將軍,陛下對將軍此戰之功讚不絕口,此番回京,必得重用。”
“陛下特意囑咐將軍重傷方愈,萬不可急於趕路,定要等身體大好了再從容回京。”
謝九安雙手接過聖旨,麵色平靜:“臣,謝陛下隆恩。有勞公公。”
曹內侍又寒暄幾句,便告辭去驛館休息了。
帳內隻剩下謝九安、薑姒和李副將。
李副將臉上帶著喜色:
“將軍,陛下聖明。體恤將軍傷勢,允您休養後再回京真是皇恩浩蕩!”
謝九安看著手中的聖旨,眸色深了深。
旨意看似全是嘉獎恩寵,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卸任軍務,回京養傷。
表麵是體恤,實則是收權。北境軍權,從此便要交出去了。
不過擇日啟程待體健再行,終究是留了餘地,也全了君臣顏麵。
他收好聖旨,看向李副將:
“李副將,旨意已下,北境軍務從今日起便正式交給你了。”
“但回京之事不急,旨意允我休養,我們至少還需半月時間準備。”
李副將神色一肅,抱拳道:
“末將領命,定不負將軍所托。”
“將軍放心休養,末將會將交接事宜處理妥當。”
謝九安點點頭:
“按我們之前商定的方略,以守為主,切莫主動出擊。”
“戎狄新敗短期內應無大礙,若有急事,可隨時來報。”
“是!!”
事情既定,但並未急著立刻動作。
謝九安扶著薑姒回了主帳,讓她坐在床邊歇息。
方纔出去一趟,又經曆了接旨,她臉上已顯出倦色。
“累了吧?”謝九安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先歇會兒,回京的事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準備。”
薑姒接過水杯,小口喝著,目光落在桌上插在瓷瓶裡的那枝梅花上:“旨意……讓我們回京了?”
“嗯。”謝九安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陛下厚賞,黃金錦緞莊園,體恤我傷勢,允我卸去北境軍務,回京麵聖領賞,安心養傷。”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薑姒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那你……可想回去?”
謝九安沉默片刻,才道:
“北境畢竟苦寒,你身子弱,長久在此不利於休養。”
“回京也好,京中太醫雲集藥材齊全,於你於我,都是好事。”
他頓了頓,看向她,“隻是回去後,京中人事複雜,怕是要讓你受些委屈。”
薑姒搖頭,靠在他肩上:“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京中再複雜,隻要我們在一起,我就不怕。”
謝九安心頭一暖,摟住她:“我的小祖宗,真是……”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冇有說下去,但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