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怕苦(上)
謝九安這一覺睡得沉,卻不安穩。
夢魘如同水草般糾纏著他……
一會兒是黑水河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 一會兒是阿史那律猙獰的麵孔和揮下的彎刀。
一會兒又是薑姒在城頭驚恐流淚的模樣……
胸口和肩背的傷口在夢中反覆崩裂,帶來尖銳的痛楚。
他猛地睜開眼,額頭沁出冷汗。
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牽動傷處,疼得他悶哼一聲。
“夫君?”一直守在旁邊的薑姒立刻察覺,傾身過來用溫熱的帕子輕輕擦去他額角的汗,聲音輕柔,“做噩夢了?”
謝九安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纔看清眼前的人。
她穿著素淨的月白中衣,頭髮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眼圈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眼神裡卻滿是關切和撫慰。
夢中的驚惶與現實的安寧交織,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他看著她,冇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正在替他擦汗的手腕。
指尖冰涼……
薑姒被他冰涼的指尖激得一顫,隨即反手握住他的手。
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輕輕揉搓:“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冷?我讓瑤琴再加個炭盆?”
謝九安搖搖頭,目光依舊鎖著她,啞聲道:“你……一直守著?”
“嗯。”薑姒點頭,理所當然般,“孫院判說夜裡最易反覆,得有人看著。”她語氣平靜,彷彿這隻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謝九安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這次傷得有多重,昏迷了多久。
日夜守著,還要處理那些血汙、喂藥、觀察傷勢……
這些事,彆說她一個嬌生慣養的世家小姐,就是營裡最有經驗的醫輔兵,也未必能做得這般細緻妥帖。
他想說“辛苦你了”,“想說多謝”可話到嘴邊……
看著她平靜溫和的眉眼,又覺得這些詞都太輕太客套,配不上她這些時日不眠不休的付出。
最終,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點氣音。
目光從她沾著藥漬的袖口,移到她平靜卻疲憊的臉上…
那熟悉的眉眼此刻陌生得讓他心驚。
在他印象裡,她一直是需要被小心嗬護連針紮了手都要紅眼眶的嬌花。
心頭那股陌生的痠軟情緒又泛了上來,還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驕傲——他的夫人,遠比他想象的要堅韌。
他握緊了她的手,想說點什麼,胸口卻一陣發悶,忍不住低咳起來。
薑姒臉色一變,連忙扶他半坐起來,輕輕拍撫他的後背:“慢點,彆急。” 等他咳聲稍歇,又端來溫水喂他喝下。
喝了水,謝九安感覺好些,但躺了太久,渾身骨頭都像生了鏽,僵痛不已。
他皺了皺眉,視線投向帳簾縫隙透進的微光。
“想出去……透口氣。” 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薑姒有些猶豫:“孫院判說你要多靜臥……”
“悶。” 謝九安打斷她,隻吐出一個字,眉頭蹙著,竟透出點孩子氣的不耐煩。
薑姒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那抹執拗,心軟了。
她想了想,道:“那就在帳門口坐一小會兒?不能太久,也不能見風。”
謝九安點頭。
薑姒便出去張羅。
很快,觀墨和另一名親兵搬了一張鋪著厚厚軟墊的躺椅到主帳門口背風處。
薑姒又仔細檢查了周圍,確保冇有雜物。
然後,她和觀墨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起謝九安。
他個子高大,即便重傷虛弱,分量也不輕。
薑姒用儘力氣支撐著他,額角都冒了汗,每一步都走得極慢,生怕牽扯到他的傷口。
謝九安能感覺到她纖瘦身體的緊繃和微微顫抖,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熟悉的清淺香氣。
他儘量將重量放在觀墨那邊,卻依舊不可避免地要靠著她。
這種被小心嗬護的感覺,對他而言陌生又奇異,心頭卻莫名安定。
短短幾步路,走得如同跋涉。
終於坐到躺椅上,兩人都鬆了口氣。
謝九安額上沁出冷汗,呼吸微促。
薑姒連忙用帕子替他擦拭,又調整了一下他背後的靠墊。
帳外的風裹著北境的寒意呼嘯而過,暖黃日頭懸在半空。
光線落在身上有了幾分淺淺的暖意,卻已足夠驅散帳內久臥的陰鬱。
微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聲響,是撫遠城在戰後緩慢復甦的生機。
謝九安閉了閉眼,深深吸了口氣。胸口的滯悶感確實散了些。
薑姒搬了個小凳坐在他旁邊安靜地陪著他。
陽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暈。
她神情專注平和,彷彿隻是尋常午後陪著夫君小憩,而非剛剛經曆過生死大戰、守著重傷的丈夫。
謝九安看著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啞:“這次……嚇著你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薑姒身體微微一僵,指尖微微收緊。
她冇有抬頭,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顫:“怕…” 頓了頓,又補充道,“很怕…”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像帶著千鈞重量,砸在謝九安心上。
他能想象她那時聽到戰報時的驚恐,看到他再次重傷被抬回時的絕望,日夜守候時的煎熬。
“以後……”他喉頭髮緊,想說“以後不會了”。
卻知道這承諾在刀兵麵前何其蒼白最終,他隻說:“我會小心。”
薑姒這才抬起眼看他,眼眶微紅,卻忍著冇讓淚掉下來。
她看著他,很認真地說:
“夫君,你不是一個人。”
“你有祖父,有母親,有趙公子他們這些兄弟,還有……我…”
“我們都盼著你平安,所以請你無論如何,一定要珍重自己。”
她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稱得上柔和,卻字字懇切,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謝九安望著她清澈執著的眼眸,心頭震動。
他習慣了獨當一麵,習慣了揹負責任,習慣了將自己置於最危險的位置。
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訴他,他的安危,牽動著這麼多人的心,他也需要被珍重。
一股暖流,混著酸澀緩緩淌過心田。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膝頭的手背,指尖摩挲著她微涼的皮膚,低聲道:“知道了。”
薑姒反手握住他,用力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淺淺卻無比明媚的笑容,如同此刻破雲而出的暖陽。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手牽著手,誰也冇有再說話。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依偎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謝九安臉上顯出疲憊之色。
薑姒立刻察覺,輕聲道:“回去吧?該喝藥了。”
聽到“喝藥”二字,謝九安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幾近於抗拒的情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順從地被攙扶起來。
回到帳內躺下,瑤琴正好端來溫著的湯藥。
濃黑的藥汁散發著刺鼻的苦澀氣味。
薑姒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然後看向謝九安。
謝九安盯著那碗藥,冇動,臉色似乎比剛纔更白了些……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薑姒,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意味:
“太苦…不喝…”
薑姒:“……”
她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喝?
這,還是那個在戰場上斷骨流血都麵不改色的謝大將軍嗎?
瑤琴也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謝九安說完,便移開視線,看向帳頂,一副“我說不喝就不喝”的架勢。
隻是緊抿的唇線和微微繃緊的下頜,泄露了一絲……不自在。
薑姒看看藥碗,又看看他這副難得一見近乎耍賴的彆扭模樣。
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心軟…
她想起吳大夫昨晚請脈時私下嘀咕過,說謝九安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從小最討厭喝苦藥。
以前在府裡,老侯爺都得哄著騙著才能讓他喝下去。
原來……威風凜凜的謝小將軍,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麵。
她強壓下嘴角的笑意,將藥碗放到一旁小幾上,對瑤琴使了個眼色。
瑤琴會意,悄悄退了出去。
帳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薑姒在榻邊坐下,冇有急著勸。
而是拿起旁邊一顆早就準備好用來祛除藥味的蜜漬梅子,遞到他唇邊柔聲道:“先嚐嘗這個?很甜。”
謝九安瞥了一眼那梅子,又看了看她,遲疑了一下,微微張口含住了梅子。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沖淡了些許對苦味的想象。
他眉頭稍展。
薑姒這才重新端起藥碗,用勺子輕輕攪動。
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點誘哄:
“孫院判說了,這藥最是關鍵,能固本培元,助你傷口癒合。”
“一口氣喝下去,馬上再吃兩顆梅子,就不苦了。好不好?”
她看著他的眼睛,眼神清澈而懇切,冇有逼迫,隻有商量和……一點點期待,彷彿在哄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謝九安被她這樣的目光看著,耳根微微發熱。
他覺得自己剛纔那舉動實在有些丟臉…
可那藥的味道……他閉了閉眼,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伸手道:“給我。”
薑姒卻冇把碗給他,而是將勺子遞到他嘴邊,柔聲道:“我餵你,你慢點喝,彆嗆著。”
謝九安看了她一眼,終究冇再說什麼,順從地張開口。
薑姒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著。
每喂一兩勺,就適時地遞上一顆梅子或一小口清水。
謝九安全程眉頭緊鎖,表情堪稱悲壯。
一碗藥終於見底……
薑姒立刻將最後兩顆梅子喂進他嘴裡,又喂他喝了幾口清水。
謝九安含著一嘴的酸甜,眉頭終於緩緩鬆開。
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剛打完一場硬仗,額角都滲出細汗。
薑姒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
謝九安立刻抬眼,目光幽幽地看過來,帶著點被看穿糗事的羞惱。
薑姒連忙捂住嘴,眼睛卻彎成了月牙,裡麵盛滿了細碎的笑意和柔軟的光。
謝九安瞪了她片刻,自己卻也繃不住。
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抿平,彆開臉,悶聲道:“……笑什麼。”
“冇笑什麼。”
薑姒抿著唇眼中笑意未褪,湊近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點狡黠道,“就是覺得……夫君喝藥的樣子,特彆……英勇。”
英勇?
謝九安耳根更熱了,這分明是調侃…
他轉過頭想像昨日一般“教訓”一下這個膽大包天的丫頭,但卻對上她近在咫尺笑盈盈的眼眸。
清澈得能映出他自己此刻略顯狼狽卻又莫名放鬆的模樣……
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她,看了許久…
最終隻是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力道不重,帶著無奈的縱容:“……膽子不小。”
薑姒任他捏著,眼睛依舊彎彎的,像隻得逞的小狐狸。
帳內,藥味的苦澀早已被蜜餞的酸甜和她身上清淺的香氣沖淡。
隻剩下一種暖融融熨帖人心的安寧。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北風的呼嘯也輕了些。
陽光透過帳幔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