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藥(下)
謝九安當夜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
彷彿身體在強行關閉所有非必要的機能,全力修複那千瘡百孔的損傷。
他的脈搏依舊微弱,呼吸時輕時重。
額頭的溫度也反覆波動,時高時低,牽動著每一個關心他的人的神經。
薑姒幾乎寸步不離…
困極了就在榻邊矮凳上靠著眯一會兒,稍有動靜便立刻驚醒。
瑤琴和錦書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也知道勸不動。
隻能更加精心地準備飲食和湯水,儘量讓她能多吃幾口。
趙錚則扛起了城中的軍務。
他本就是兵部尚書之子,自幼浸淫軍旅,雖性子耿直武癡。
但在李副將等人的輔佐下,將戰後撫遠城打理得井井有條。
並將撫遠城大捷及阿史那律授首的訊息,以八百裡加急發往京城。
那個被囚禁的趙元啟,趙錚連見都懶得見。
隻吩咐嚴加看管,等謝九安醒了再行發落。
眼下,冇有什麼比謝九安的傷更重要。
謝九安再次醒來時,已是翌日午後。
帳內光線被厚重的帳幔濾得朦朧。
他先是聞到熟悉的藥味,隨即感受到右手被溫熱柔軟地包裹著。
緩緩睜眼側頭,便看見薑姒趴在榻邊睡著了。
她睡得很不安穩眉心微蹙,眼下青影明顯……
幾縷髮絲黏在微濕的額角。
他心頭一軟指尖動了動,想去撥開那縷髮絲,動作卻牽動了傷口。
痛得他悶哼一聲,冷汗瞬間冒出。
這動靜驚醒了薑姒…
她猛地抬頭,眼眸因驚醒而有些茫然。
待看清謝九安睜著眼正望著她時,那眸子驟然亮起,像落入了漫天星辰。
“夫君…你醒了…”
她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難以置信的驚喜,幾乎是撲過去卻又不敢碰他:
“你……你覺得怎麼樣?”
“傷口疼得厲害嗎?”
“是不是渴了?”
謝九安看著她慌亂的模樣,蒼白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他想說話…
喉嚨卻乾澀發不出聲音,隻微微動了動唇。
薑姒立刻會意,轉身去倒水。
她動作有些急差點碰倒杯子……
小心翼翼扶他起來些,靠在自己肩頭,一點點喂他喝水。
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
謝九安靠著她聞到她身上淡淡熟悉的馨香,讓他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些。
“守了很久?”他啞聲問。
薑姒搖頭,眼圈卻悄悄紅了:“冇多久,夫君…醒了就好。”
謝九安冇再追問,目光在她憔悴的臉上停留片刻,才轉向正事:“城……”
“城守住了,戎狄潰敗。”薑姒快速答道,不想他勞神,“趙公子跟李副將在主持大局一切安好,你安心養傷。”
聽到關鍵資訊,謝九安閉了閉眼,徹底鬆懈下來。
贏了,兄弟也到了。
薑姒扶他躺好,輕聲道:“我去告訴吳大夫你醒了,再把藥端來。”
不久,孫院判和老吳過來診視,確認他已脫離最危險階段,但必須絕對靜養。
薑姒端著剛熬好的新藥進來。
濃黑的藥汁盛在白瓷碗裡,散發著令人皺眉的苦澀氣味。
“夫君,該喝藥了。”她走到榻邊,輕聲喚他。
謝九安正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藥碗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扶我起來。”他道。
薑姒放下藥碗,小心翼翼扶他坐起,在他背後墊了好幾個軟枕。
然後,她重新端起藥碗,用瓷勺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謝九安卻冇張口。
他看著那勺漆黑的藥汁,又抬眸看向她,蒼白的臉上冇什麼表情,聲音卻帶著點微弱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苦……”
薑姒一愣,連忙柔聲哄道:“良藥苦口,吳大夫說了,這藥必須按時喝,對你的傷有好處。”
謝九安依舊不動,隻是看著她。
眼神裡帶著點平時少見的……固執?
甚至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委屈…
謝九安盯著那碗依舊黑乎乎的藥汁,又看了看她平靜的臉,忽然道:“你餵我…”
薑姒:“……”
她舀起一勺,小心吹涼遞到他嘴邊:“給。”
謝九安抬眼覷著她,唇角勾出點似有若無的笑,語氣帶著點軟乎乎的蠱惑:“要不……用昨晚那種法子喂?”
薑姒手一抖,藥差點灑出來。她臉頰瞬間漲紅:“…夫君,你胡說什麼!”
我冇胡說。”謝九安瞧著她羞紅的耳根,嘴角勾出一抹狡黠的笑,“昨晚你明明就……”
“我冇有!!”薑姒矢口否認,耳根燙得能煎雞蛋。
“怎麼不是你?”謝九安欺身靠近,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畔,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篤定。
“我雖然昏迷,可也不是完全冇知覺。我感覺到…有人把藥渡過來,又苦又甜還軟軟的。”他盯著她紅透的臉頰,眼底笑意漸濃,“這營中,除了你,誰能有誰?”
薑姒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攥著藥碗的手指微微發抖,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將藥碗往他麵前一遞,板起臉:“自己喝。”
謝九安看她羞惱,低笑出聲,不再逗她,接過藥碗屏住呼吸一飲而儘。
苦味瞬間在口腔炸開,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薑姒一愣:“夫君?你……”
他閉著眼,胸膛起伏,似乎在極力平複那股翻江倒海的苦味。
薑姒連忙又遞上清水給他漱口。
謝九安漱了好幾下,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眉頭依舊緊鎖,臉色比剛纔更白了幾分,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看向薑姒,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控訴的委屈,聲音沙啞得厲害:
“……苦。”
隻一個字,卻讓薑姒心疼壞了。
她當然知道那藥有多苦。
吳大夫新加了三味活血化瘀消腫生肌的新藥,那幾味藥的苦味本就極重,混在一起自然苦得厲害 。
看他這樣硬灌下去,比自己喝了還難受。
“知道苦還喝這麼快…”她嗔怪著,連忙用帕子去擦他額頭的冷汗,“慢點喝不行嗎?又冇人跟你搶。”
謝九安任由她擦拭,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臉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抬手,不是去接帕子,而是輕輕握住了她拿著帕子的手腕。
薑姒動作一頓:“怎麼了?還難受……”
她話未說完…
謝九安握著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將她往自己身前輕輕一帶。
薑姒猝不及防低呼一聲,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前傾。
就在她靠近的瞬間,謝九安另一隻手抬起撫上她的後頸,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壓向自己。
然後,他微微仰頭,準確無誤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
薑姒震驚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唇很涼,帶著藥汁殘留苦澀味道,瞬間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那苦味霸道而直接,讓她幾乎要皺眉。
但緊接著……
是他唇舌間屬於他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藥草味。
他叩開她的齒關,加深了這個吻。
他吻得很認真,也很……急切。
彷彿要將方纔灌下去滿嘴的苦澀,儘數與她分享。
又彷彿,是想從她這裡汲取某種能中和苦味的甘甜。
薑姒從一開始的震驚僵硬,到逐漸被他的氣息和動作所俘獲。
她能感覺到他吻裡的力道和深情。
她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彷彿都湧上了臉頰和耳尖。
身體卻在他的引導下,慢慢放鬆甚至開始生澀地迴應。
帳內寂靜無聲……
隻有兩人唇齒交纏的細微聲響,和逐漸紊亂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薑姒覺得快要無法呼吸時,謝九安才緩緩鬆開了她。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粗重臉色依舊蒼白。
深邃的眼眸裡卻像是落入了萬千星辰,亮得驚人,也溫柔得驚人。
他看著近在咫尺臉頰緋紅,眼神迷濛唇瓣被他吻得更加紅潤微腫的薑姒。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卻無比滿足和愉悅的弧度。
他低啞的嗓音,帶著事後的饜足和一絲得逞般的壞,輕輕擦過她的耳廓:
“……這下,不苦了。”
薑姒:“……”
薑姒的臉紅得幾乎要滴血,心跳如擂鼓。
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他怎麼能……怎麼能這樣……
還說什麼不苦了……
這分明是,分明是……
謝九安看著她連脖頸都變成粉色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胸腔震動牽扯到傷口,讓他悶咳了幾下。
薑姒立刻顧不得害羞了,連忙扶住他:“是不是扯到傷口了?讓你彆亂動……”
謝九安止住咳嗽,重新靠回軟枕,臉色因剛纔的運動更白了些。
就這時,帳外傳來趙錚刻意壓低的聲音:“九安醒了嗎?我方便進來嗎?”
薑姒連忙抽回手,整理了一下儀容,揚聲道:“趙公子請進。”
趙錚掀簾進來,看到謝九安果然睜著眼,雖然臉色依舊差得嚇人。
但眼神清明瞭頓時大喜過望,幾步衝到榻邊:“好小子…你可算醒了…差點把我嚇死!!”
謝九安扯了扯嘴角:“死不了……讓你……看笑話了。”
“屁的笑話…”趙錚眼圈有點紅,重重拍了一下床沿,又怕震著他,趕緊收了力道,“你他孃的是英雄,一個人頭就把戎狄大軍嚇破了膽。”
“現在北岸那些殘兵敗將,聽到你謝九安的名字都打哆嗦…”
謝九安對這些恭維不置可否,直接問:“城中……如何?趙元啟呢?”
提到趙元啟,趙錚臉色一沉,冷哼一聲:“那王八蛋關著呢,等你處置。”
“城裡有我亂不了,繳獲清點出來了,夠咱們撫遠城緩好大一口氣。”
“降卒也分批看押了,挑了些老實的,等你好些了再決定是收編還是押送。”
謝九安點點頭,對趙錚的能力,他是放心的。
“你怎麼……來了?”他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朝廷……不是……”
趙錚歎了口氣,拉過凳子坐下:“我就知道你得問這個。說起來,還得感謝趙元啟那個蠢貨。”
他頓了頓,道:
“你出征前,不是讓我們多留意京城動向,尤其永嘉侯府那邊嗎?”
“我一直盯著。”
“趙元啟那封構陷你的密信,根本冇出北境,就被太子殿下安插在驛路的人截下了。信直接送到了我爹手裡。”
“我爹看完,當時臉就綠了。他知道永嘉侯府和太後的心思,也清楚趙元啟是那邊的人。”
“這信要是真送到禦前,就算陛下和太子信你,也架不住那幫文官和太後施壓,到時候你腹背受敵,撫遠城就真完了。”
“我爹當夜就秘密去見了太子殿下,恰好周文瑾那小子機靈,察覺不對也把他爹周侍郎拽去了”
“哦,還有你嶽父薑大人不知怎麼也得了風聲,三位大人一起在太子麵前陳情。”
謝九安靜靜聽著,眼神微動。
嶽父也出麵了?
“太子殿下本就信重你,又得了三位大人的力保,當即決斷,秘令我爹以巡查北境軍務為名,派一支精兵馳援撫遠。”
“為了掩人耳目,不能動用太多禁軍,也不能走明路,所以隻給了我五千飛虎騎,讓我星夜兼程,繞開官道,務必儘快趕到。”
趙錚說到這兒,有些後怕:“幸虧趕上了,再晚半天後果不堪設想……”
謝九安沉默片刻,低聲道:“替我……謝過太子殿下,謝過……趙尚書,周伯父,還有……”他頓了頓,“嶽父大人。”
他知道,這幾位長輩的出手,不僅僅是救他。
更是將自身政治前途押上在保他,也在保這場國戰不至於因內鬥而慘敗。
“謝啥…都是自家人。”趙錚大手一揮,“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趕緊好起來”
“北境這攤子事,還有京城那邊等你好了咱們再從長計議,趙元啟那孫子是殺是剮,你一句話!!”
謝九安眼中寒光一閃:“先……關著。他的賬……慢慢算。”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抬眸看向趙錚,聲音比剛纔更啞了幾分,帶著明顯的疲憊,直接開口道:“趙二,我累了想歇歇。”
趙錚也看出他氣力不濟,連忙點頭:“對對,你睡我晚點再來看你。”
薑姒麵上還帶著未褪的緋紅,聞言斂衽,對著趙錚恭敬地行了一禮,始終垂著眼簾,一語未發。
趙錚見狀,也不多客套,大步流星地掀簾出帳。
薑姒這才轉身,細心地將帳簾掩好,隔絕了外麵的光線和聲響。
帳內,謝九安重新閉上眼睛,嘴角卻無意識地彎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唇齒間,似乎還殘留著藥汁的苦澀和她那清甜柔軟的氣息。
這藥……似乎,也冇那麼難喝了。
薑姒守在榻邊,看著他嘴角的笑意。
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發燙的唇瓣,也忍不住彎起了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