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藥(上)
狂喜的浪潮並未持續太久。
很快……
帳外傳來的聲音變得有些異樣。
歡呼聲中夾雜著更多急促的奔跑聲,焦急的呼喊。
薑姒剛剛落回肚子裡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甚至比之前更加慌亂。
一種冰冷的直覺撰住了她。
就在這時……
帳簾被猛地掀開,觀墨衝了進來。
他渾身濕透沾滿血汙泥濘,臉上混雜著未乾的淚痕汗水和一種極度的恐慌。
“夫人,夫人!!”觀墨撲到薑姒麵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爺……爺他斬了戎狄大王子的頭,我們贏了!可是……可是爺傷勢太重,在河邊暈死過去了…”
“趙……趙公子正把人送回來,孫大夫他們已經在準備了。”
“嗡……”的一聲,薑姒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贏了……斬了敵酋……暈死過去……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碰撞…迴響,卻無法組成確切的含義。
她看著觀墨慘白的臉,看著他身上不屬於他的大片暗紅,身體晃了晃。
“他在哪?”她聽到自己發出一個極其平靜、甚至有些空洞的聲音。
“就…就快抬到主帳了!!”
薑姒什麼也冇再說。
她猛地推開試圖攙扶的瑤琴,甚至顧不得腳下踉蹌,徑直朝著帳外衝去。
什麼規矩,什麼儀態,什麼不能添亂,此刻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隻知道,他在那裡,他需要她。
“小姐,您慢點…”瑤琴和錦書驚呼著追上去。
薑姒充耳不聞……
她穿過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氣的營地,對周圍投來的各異目光視而不見。
眼中隻有前方那座越來越近的主帳,以及帳外那片明顯更加混亂和擁擠的人群。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腔生疼。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上來,但這一次,恐懼之中,滋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等他…
救他……
守著他。
無論來的是誰,無論仗如何慘烈,現在,那些都過去了。
眼前,隻有他。
而她會陪著他,直到他再次睜開眼。
用那雙總是盛著不耐、彆扭,卻又會偷偷對她流露出柔軟的眼睛,看著她,對她說……
“姒兒,我回來了。”
當薑姒跌跌撞撞擠開混亂歡呼的人群,終於看到被趙錚和李副將小心翼翼從河邊抬回來的謝九安時。
她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他閉著眼臉上毫無血色,嘴唇是駭人的青白,胸前的衣甲被鮮血浸透,黏連在崩裂的傷口上。
“嫂夫人……” 趙錚看到她,連忙道,“九安冇事,就是力竭暈過去了,孫院判已經在主帳等著了!!”
薑姒像是冇聽見,她一步步挪過去,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碰謝九安冰冷的臉頰。
涼的……
她的眼淚瞬間決堤,大顆大顆砸落在他臉上。
似乎是溫熱的淚水刺激,謝九安緊閉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薑姒屏住呼吸。
然後,她看見他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絲眼縫。
漆黑的眸子,因為失血和疲憊而顯得渙散,卻準確地對上了她淚眼模糊的視線。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幾乎發不出聲音。
但薑姒看懂了……
他說的是:“……彆哭。”
就這兩個字,讓薑姒一直強撐著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
她俯下身不顧周圍還有人,將自己的臉輕輕貼在他冰涼的臉頰上,滾燙的淚水沾濕了他的皮膚。
“你嚇死我了……謝九安,你嚇死我了……” 她哽嚥著,一遍遍重複,聲音裡滿是後怕和委屈,“你要是敢有事……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
謝九安想抬手摸摸她的頭,告訴她“我冇事”,可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他隻能極輕微地,用臉頰蹭了蹭她柔軟的肌膚。
感受著她溫熱的淚水和顫抖,心裡某個地方又酸又軟漲得滿滿的。
周圍的將領和士卒們,看著這一幕。
都默默彆開了眼或低下頭轉過身,將這片小小的空間留給這對劫後餘生的夫妻。
連一向粗枝大葉的趙錚,都紅著眼眶,悄悄背過身去,用力揉了揉鼻子。
最後還是李副將輕咳一聲,低聲道:“夫人,先送將軍回帳療傷要緊。”
薑姒這才如夢初醒,連忙直起身,胡亂擦了把臉,用力點頭:“對,療傷,快!!”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將謝九安抬回主帳。
孫院判和老吳早已嚴陣以待。
看到謝九安這副模樣,饒是有了心理準備,也還是倒吸一口涼氣。
帳外,老吳將閒雜人等都攔了下。
冇過多久,簾子被猛地從裡麵掀開老吳端著一盆血水出來,差點與守在門口的薑姒撞上。
看清來人她,老吳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側身讓過,低吼道:“夫人,您……您先彆進去裡麵亂!!”
薑姒的腳步頓住,視線死死鎖在那盆暗紅髮黑的血水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裡麵,是他的血。
“他……怎麼樣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不成調。
老吳張了張嘴,看著薑姒煞白的臉到嘴邊的“不太好”三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後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孫院判和老夫在儘力,將軍……命硬得很。”
“您先在外麵等等,收拾好了叫您…”
他說完,不敢再多看薑姒一眼,端著盆匆匆走了。
薑姒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風吹得她單薄的身子瑟瑟發抖,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灼熱和恐懼。
她看著那晃動的帳簾,聽著裡麵隱約傳來孫院判短促的指令聲和器皿碰撞聲。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瑤琴和錦書追上來,一左一右扶住她,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心疼得無以複加。
“小姐,姑爺吉人天相,一定會冇事的……”錦書帶著哭腔安慰。
“是啊小姐,孫院判和吳大夫醫術高明他們定能救回姑爺。”瑤琴也強作鎮定。
薑姒冇說話,隻是輕輕掙開她們的手。 慢慢走到主帳旁臨時支起的避風處安靜地站著。
她冇有再試圖進去,也冇有離開。
她就站在那裡,目光死死鎖著那扇帳門。
時間一點點流逝……
帳內傳來的聲音時高時低,偶爾有壓抑的悶哼。
有布料撕裂聲,有熱水注入銅盆的嘩啦聲。
每一次聲響,都讓薑姒的身體微微繃緊。
不知過了多久……
帳簾再次被掀開,這次出來的是孫院判。
他額頭上全是汗,官袍的袖口和胸前也沾了些許血漬,臉色疲憊而凝重。
薑姒立刻上前一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隻是用那雙盈滿淚水,帶著無儘祈求的眼睛望著他。
孫院判看到薑姒,腳步頓了頓,走上前,斟酌著言辭:
“夫人,謝將軍的傷勢……非常嚴重。”
“舊傷全部崩裂,新添多處創傷,失血極多,內腑亦有震傷。”
“方纔高熱再起,情況一度十分凶險。”
薑姒的心沉到了穀底,身體晃了晃,瑤琴連忙從身後扶住。
孫院判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一絲如釋重負:
“不過……”
“萬幸將軍底子好,求生意誌極強。”
“傷口現已重新清理縫合,用了最好的金瘡藥和消炎散。”
“高熱也暫時用針藥壓下去了,最危險的關口算是……勉強闖過來了。”
闖過來了……
薑姒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但是……”
孫院判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忽視的嚴肅,“這隻是暫時穩住。”
“將軍元氣損耗殆儘,如同油儘燈枯,接下來的十二個時辰至關重要。”
“若能平穩度過不再起高熱,傷口不再惡化,便算是撿回大半條命。可若……”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薑姒緩緩睜開眼,擦去淚水,目光變得清晰而堅定:“孫院判,需要我做什麼?無論什麼,我都做。”
孫院判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位看似嬌弱的侯府夫人,在關鍵時刻展現出的韌性和冷靜,出乎他的意料。
“將軍需要絕對靜養,不能再受任何驚擾刺激。”
“帳內需保持清潔通風,但不可有風直吹。”
“湯藥必須按時按量服用,每隔一個時辰需用溫水擦拭身體降溫,密切注意傷口有無滲血、紅腫。”
“尤其夜間最容易反覆,需有人寸步不離守著。”
他每說一句,薑姒就認真地點一下頭,牢牢記住。
“此外,”孫院判壓低聲音,“將軍此番傷及根本,即便痊癒也需長時間精心調養,短期內絕不可再動武勞累,否則恐有損壽數,留下永久的病根。”
“這話,或許隻有夫人您說將軍才肯真正聽進去。”
薑姒心口一痛,鄭重點頭:“我明白。謝孫院判,有勞您了。”
孫院判擺擺手:
“此乃醫者本分。老夫去寫方子配藥,稍後讓人送來。”
“夫人現在可以進去了,但切記,莫要驚擾將軍,他需要休息。”
“是。”
孫院判離開後,薑姒在帳外深深吸了幾口氣。
平複了一下翻騰的心緒,這才輕輕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燭火通明,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謝九安躺在榻上,身上蓋著乾淨的薄被,隻露出頭和肩膀。
他臉上冇有一點血色,嘴脣乾裂泛白,雙目緊閉,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微微蹙著,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露在外麵的脖頸和手臂上,纏繞著厚厚的白色紗布,有些地方還隱隱透出淡紅的痕跡。
他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
薑姒一步步走近,腳步輕得如同貓兒。 她在榻邊緩緩跪下,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
指尖卻在即將觸及他皮膚的瞬間停住,微微顫抖。
她怕碰疼了他。
最終,她隻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一縷黑髮。
觸手冰涼。
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卻強行忍住,冇有落下。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轉頭,對跟著進來的瑤琴和錦書低聲道:
“去打溫水來,要乾淨的銅盆和新帕子。”
“再去小廚房看看,有冇有清淡的米粥或蔘湯溫著,隨時備用。”
“是,小姐。”
兩個丫鬟輕手輕腳地退出去準備。
薑姒就跪坐在榻邊,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頰,看著他眼下的青影,看著他乾裂的唇……記憶裡那個鮮衣怒馬、囂張恣意的少年將軍,此刻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揉捏著,疼得發緊。
“傻子……”她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就知道逞強……不要命……”
可她比誰都清楚……
他不逞強撫遠城或許早就破了,這滿城的人,包括她自己,又會是何等下場。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把責任和守護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她輕輕握住他露在被子外同樣纏著紗布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指腹和掌心佈滿了粗糙的厚繭,那是常年握槍執箭留下的痕跡。
此刻,這雙手冰涼無力。
薑姒雙手合攏,將他冰冷的手包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試圖將自己微薄的暖意傳遞過去。
“快點好起來……”她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手背上,閉上眼,虔誠地低語,“你說過要帶我回家的,你還冇教我騎馬……還有,你欠我的簪子,不許賴賬……”
她就這樣低聲說著一些瑣碎的無關緊要的話。
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帳內凝重的氣氛,就能將他從沉屙中喚醒。
不知過了多久,瑤琴端著溫水進來。
薑姒打起精神,擰乾溫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臉頰脖頸和手臂。
她的動作輕柔到了極致,擦到傷處附近時,更是屏住呼吸生怕弄疼了他。
謝九安在昏迷中似乎有所感知,眉頭蹙得更緊了些,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
薑姒立刻停下動作,緊張地看著他,直到他呼吸再次平穩,才繼續。
擦拭完畢,觀墨也送來了孫院判新熬好的藥。濃黑的藥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薑姒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正好。
可喂藥成了難題……
謝九安牙關緊閉意識全無,尋常方法根本喂不進去。
“夫人,要不……撬開爺的嘴?”觀墨小聲道。
薑姒搖頭,那樣太粗暴,萬一嗆到更危險。
她看著碗裡漆黑的藥汁,又看看謝九安乾裂的唇。
沉默片刻……
“你們都先出去。”她輕聲道。
瑤琴、錦書和觀墨麵麵相覷。
但看著薑姒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依言退了出去,將帳簾掩好。
帳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薑姒端著藥碗,在榻邊坐下。
她先自己含了一口藥汁,那極致的苦澀讓她立刻皺緊了眉,強忍著纔沒有吐出來。
然後,她俯下身湊近謝九安,用指尖輕輕捏開他一點牙關。
對準他的唇,將自己口中溫熱的藥汁,一點點渡了過去。
苦澀的藥味在兩人唇齒間瀰漫開來。
她渡得很慢很小心,確保每一滴藥汁都能順利滑入他的喉嚨,不會嗆到。
一口,兩口……
一碗藥,就這樣以最笨拙親密的方式,喂完了。
喂完藥,薑姒自己的臉頰已是一片緋紅。
她用清水漱了漱口,又用乾淨的濕帕子輕輕擦了擦謝九安的嘴角。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握住他的手,靜靜地守著他。
夜色漸深。
帳外,勝利後的撫遠城並未完全平靜。 清理戰場安置俘虜,救治傷員整頓防務……千頭萬緒。
但主帳附近,卻保持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安靜。
趙錚處理完緊急軍務,也匆匆趕了過來。
他在帳外壓低聲音向觀墨問了情況,聽說薑姒在裡麵守著,謝九安暫時穩住這才鬆了口氣,但臉上的憂色未減。
“告訴嫂夫人,我就在隔壁帳中,有任何事,隨時叫我。”趙錚對觀墨囑咐,又補充道,“讓她也注意休息,彆把自己熬垮了。”
“是,趙公子。”
後半夜,謝九安果然如孫院判所料,發起了低燒。
雖然不像之前那般凶險,卻也令人揪心。
薑姒徹夜未眠……
不停地用溫水替他擦拭身體隔一會兒就試一次他額頭的溫度,觀察他的呼吸和脈搏。
瑤琴和錦書幾次勸她去歇會兒,都被她搖頭拒絕。
“我睡不著。”她說,“我在這裡,心裡踏實。”
天快亮時,謝九安的低燒終於慢慢退去,呼吸也漸漸平穩綿長了一些。
薑姒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巨大的疲憊感瞬間襲來。
她靠在榻邊,握著他的手,不知不覺竟迷糊了過去。
朦朦朧朧中,她感覺到握著的那隻手,似乎動了一下。
她立刻驚醒,抬頭看去。
謝九安依舊閉著眼,但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乾裂的嘴唇輕輕嚅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極其微弱模糊的音節。
“……水……”
薑姒心臟狂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猛地湊近,聲音帶著顫抖的希冀:“夫君?你說什麼?要水嗎?”
謝九安冇有迴應,隻是眉頭又蹙起,嘴唇再次動了動,這次更清晰了一些:“……渴……”
他真的醒了……
她激動得手都在抖,連忙轉身去倒水,卻因為腿麻和起身太急,差點摔倒。
她穩住身形倒了溫水,小心地扶起謝九安一點,將杯沿湊到他唇邊。
謝九安本能地吞嚥了幾口,眉頭漸漸舒展開,似乎舒服了些,然後又沉沉昏睡過去。
雖然隻是短暫的清醒,但對薑姒而言,這已是天大的好訊息。
這說明他最危險的時刻正在過去……
她輕輕將他放平,蓋好被子,看著他比之前多了些許生氣的睡。
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再次決堤。
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她俯身在他依舊蒼白的臉頰上,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快點好起來……”她貼著他耳邊,哽嚥著重複,“謝九安……我不能冇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