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軍(上)
主帳內燈火通明,氣氛比之前更加緊張。
孫院判和老吳都被緊急召來。
看到謝九安背後和肩頭紗布上浸透的鮮血和再次裂開的猙獰傷口,老吳氣得渾身發抖,一邊飛快地準備止血藥物,一邊破口大罵:
“胡鬨,簡直是胡鬨…”
“傷口都成這樣了還去襲營…不要命了?”
“謝九安你這個混賬小子,老子當年救你爹都冇這麼費勁。”
薑姒一直守在帳外不遠處的小帳,聽聞謝九安重傷被抬回,立刻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
此刻,她站在榻邊,看著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和謝九安慘白如紙的臉,整個人如墜冰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緊緊捂住嘴,纔沒有尖叫出聲,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洶湧而下。
孫院判也是眉頭緊鎖,但手下動作不停,麻利地清理傷口,重新縫合上藥。
謝九安在劇痛中短暫地清醒了一瞬,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卻硬是一聲冇吭。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薑姒流淚的臉,想抬手替她擦淚,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待傷口重新包紮好,孫院判才直起身。
臉色凝重地對守在一旁、同樣滿身血汙狼狽不堪的李副將道:
“李將軍,謝將軍失血過多,傷口反覆崩裂,元氣大傷。這次必須靜養,再有任何劇烈動作,恐怕……”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李副將重重抹了把臉,手上不知是血還是汗:“末將明白,末將……一定看好將軍。”
孫院判歎了口氣,看向幾乎站立不穩的薑姒,道:“夫人,將軍需要靜養,情緒亦不可再有大的波動。這安神補血的藥,務必按時讓他服下。” 他將新開的方子遞給薑姒。
薑姒顫抖著手接過,用力點頭,聲音哽咽:“我……我一定照顧好他。”
孫院判和老吳又交代了幾句,才離開。
待他們走後,帳內隻剩下昏迷的謝九安和守著他的薑姒、李副將、觀墨。
李副將看著榻上毫無生氣的謝九安,又看看搖搖欲墜卻強撐著不肯離開的薑姒,心頭沉重無比。
“夫人,您也去歇息吧,這裡有末將和觀墨守著。”李副將勸道。
薑姒緩緩搖頭,在榻邊坐下,拿起濕布巾。
小心翼翼地擦去謝九安臉上和頸間的血汙,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李將軍,您去忙城防吧,這裡有我。”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醒過來……第一個想看到的,應該是我。”
李副將看著這一幕,喉頭有些發堵。
他想起謝九安昏迷前那句“護夫人周全”,又看看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卻異常堅韌的女子,最終點了點頭。
“觀墨,你在這裡守著,寸步不離。”李副將啞聲道,“我去安排防務,天亮前回來。”
“李將軍放心。”觀墨紅著眼圈應下。
李副將又深深看了謝九安一眼,轉身掀簾而出。
帳外,寒風凜冽。
遠處的天邊,戎狄大營的火光還未完全熄滅,像一隻受傷野獸猩紅的眼睛,不甘地瞪著撫遠城。
這一夜,城中無人安眠。
薑姒握著謝九安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低聲呢喃:“你要快點好起來……你答應過我的,要帶我回家……”
——
在城中另一處相對安靜的營帳區,趙元啟被心腹從睡夢中喚醒。
“大人,大人,出事了…”
趙元啟不耐地睜開眼:“何事驚慌?”
“謝九安……謝九安昨夜帶人出城襲營,燒了戎狄的部分糧草。”
趙元啟瞬間清醒,坐起身:“結果如何?謝九安人呢?”
“謝九安身負重傷被抬回,生死未卜。死士隊折了近一半。”心腹壓低聲音,“但……戎狄糧草被燒,攻勢恐怕要緩上幾日了。”
趙元啟眯起眼睛,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謝九安重傷……
戎狄攻勢暫緩……
這對他而言,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沉吟片刻,嘴角緩緩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傳話給孫院判和王太醫,”他緩緩道,“謝將軍為國負傷,務必竭儘全力診治。所需藥材,本官這裡有的,儘管開口。”
“是。”
心腹退下後,趙元啟獨自坐在帳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謝九安,你可千萬……彆死得太快。
你活著,這撫遠城才能多撐幾日。
你活著,我這監軍的功勞簿上,才能多添幾筆。
至於之後……
他望向主帳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
次日拂曉,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戎狄大營的號角便撕破了晨間的寧靜。
阿史那律果然被徹底激怒了。
糧草被焚,雖未傷及根本,卻讓他顏麵儘失,更打亂了既定的進攻節奏。
這位草原之狼被徹底激起了凶性,決心用最狂暴的方式碾碎撫遠城。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進攻。
黑水河北岸,三萬戎狄騎兵傾巢而出,如黑色的鐵流漫過冰封的河麵。
他們不再分散衝擊,而是集中所有兵力,主攻北門和西門,尤其對準了昨日被衝車撞出裂縫的西門甕城。
戰鼓擂動,聲震四野。
這一次,阿史那律甚至親自披掛上陣,揮舞著沉重的狼牙棒,在親衛的簇擁下壓陣督戰。
他要用漢人的血,來洗刷昨夜糧草被焚的恥辱。
“殺——”
“攻破撫遠城,雞犬不留!!”
蠻語喊殺聲彙成恐怖的聲浪,伴隨著密集如雨的箭矢,撲向搖搖欲墜的城牆。
撫遠城頭,守軍早已嚴陣以待,但每個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敵軍的規模和氣勢,遠超昨日。
更糟糕的是他們的主將謝九安,此刻正重傷昏迷在主帳內,高燒不退。
李副將站在北門城樓上,握刀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看了一眼身旁臉色同樣凝重的劉校尉,嘶聲道:“傳令下去,今日冇有退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是!!”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戎狄騎兵驅趕著戰馬衝撞城門和破損的城牆缺口。
步兵扛著新趕製的雲梯,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箭矢如飛蝗般在空中交錯…
滾木礌石砸下,帶起一片片血花。
火油潑灑,火箭引燃,城下化作一片火海。
但戎狄的進攻力度太大了。
他們似乎完全不顧傷亡,一波倒下,下一波立刻補上。
城牆多處出現險情,守軍傷亡急劇增加。
西門甕城那道裂縫,在衝車持續不斷的撞擊下,終於開始擴大。
碎石簌簌落下,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
“頂住,用木樁抵住。”王猛校尉嘶吼著,親自帶著親兵抱著粗大的原木衝上去試圖加固。
一支冷箭飛來,正中王猛肩胛。
他悶哼一聲,腳下踉蹌。
“校尉!!”
“彆管我,堵缺口。”王猛咬著牙,一把折斷箭桿,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
缺口處,已經有悍勇的戎狄士兵開始從裂縫中鑽進來,與守軍短兵相接。
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北門的情況同樣危急。
劉校尉浴血奮戰,身上添了數道傷口,卻半步不退。
但守軍的人數在迅速減少,箭矢快要耗儘,滾木礌石也所剩無幾。
李副將看著潮水般湧來的敵人,又望向主帳的方向,心頭一片冰涼。
將軍,我們恐怕……守不住了。
主帳內。
謝九安在無邊的黑暗與灼熱中沉浮。
傷口如同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心跳都牽扯出撕裂的痛楚。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渙散時,一絲極淡的清冽如冬日初雪的香氣,幽幽鑽入他的鼻息。
那香氣微弱卻執拗,帶著溫熱的濕意,輕輕拂過他乾裂滾燙的唇瓣。
不是水,是……眼淚……
緊接著,柔軟的觸感小心翼翼地貼上他的唇。
帶著細微的顫抖將幾滴微鹹的液體渡入他口中。
是姒兒……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混沌的黑暗。
他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地撞進一雙近在咫尺、盛滿淚水與驚惶的眸子。
薑姒正俯身靠近他,蒼白的唇離他不過寸許,臉上淚痕交錯。
見他睜眼,她慌忙直起身,臉頰瞬間染上羞窘的緋紅,連耳根都紅透了,語無倫次:“夫、夫君……你醒了?我……我隻是……”
她隻是想喂他一點水,看他嘴脣乾裂得厲害,用勺子總是灑,情急之下才……
謝九安冇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看著她。
他的喉嚨乾澀灼痛,發不出聲音,但那雙剛剛從昏迷中掙脫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對她此舉的震動,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隱秘的悸動。
他動了動手指,目光落在她緊握著自己手的那隻小手上。
薑姒立刻會意,將他的手捧得更緊了些。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他手背的骨節,聲音依舊帶著哭腔:“你嚇死我了……”
謝九安反手,用儘此刻全身的力氣,極輕卻堅定地回握了她一下。
那力道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
薑姒的眼淚掉得更凶,卻不再驚慌。
她連忙又用勺子舀了溫水,這次手穩了許多,小心地喂到他唇邊。
謝九安就著她的手慢慢喝水,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她的臉。
她臉上沾著菸灰,眼下是濃重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憔悴不堪……
可在他眼中,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都要……牽動他的心絃。
幾口水下去,喉嚨的灼痛稍緩,他終於能發出嘶啞的聲音:“外麵……怎麼樣了?”
薑姒喂水的動作一頓,碗沿輕磕在他唇邊。
她抬起淚眼,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些,可聲音裡的顫抖和恐懼卻泄露了一切:
“戎狄……在全力攻城。李副將剛纔派人來報,說西門甕城的裂縫更大了,王校尉為堵缺口受了重傷……北門的箭矢和滾石快用儘了。”
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李副將說……他們快撐不住了……”
謝九安瞳孔一縮。
他掙紮著要起身,卻牽扯到傷口,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夫君,你彆動!”薑姒急忙按住他,“你的傷口……”
“扶我起來。”謝九安打斷她,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持,眼神裡燃燒著熾烈的火焰,“我必須要起來。”
薑姒看著他蒼白卻堅毅的臉,知道勸不住,也攔不住。
她含著淚,和聞聲進來的觀墨一起,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坐起來,又替他披上外袍。
謝九安每動一下,傷口都傳來錐心刺骨的疼痛,後背和肩頭包紮好的紗布迅速滲出血跡。
他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硬是一聲冇吭。
“拿我的甲來。”他喘息著道。
“爺,您不能……”觀墨急得直跺腳。
“拿來!!”謝九安厲聲道,儘管聲音虛弱,卻帶著懾人的威嚴。
觀墨不敢再勸,紅著眼眶取來了謝九安的輕甲。
薑姒親手替他穿上,繫緊束帶時,指尖都在顫抖。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知道他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
甲冑上身,謝九安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楚。
扶著觀墨的手臂,一步步,緩慢卻堅定地走向帳外。
帳簾掀開,凜冽的寒風和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遠處城頭的廝殺聲、爆炸聲清晰可聞,火光映亮了半邊天。
守在主帳外的親兵看到謝九安出來,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驚喜的呼喊:“將軍,將軍醒了…”
這呼喊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迅速在附近傳遞開來。
“將軍醒了!”
“謝將軍醒了!”
越來越多的人看了過來。
當看到那個披甲執劍,雖然麵色蒼白如紙身形不穩卻依舊挺直脊梁的身影時。
原本瀰漫在城中的絕望和恐慌,彷彿瞬間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李副將正在北門指揮,聽到呼喊,幾乎是從城樓上衝下來的。
看到謝九安真的站在主帳前,這個鐵打的漢子瞬間紅了眼眶:“將軍,您……”
“情況如何?”謝九安直接問道,聲音依舊嘶啞,卻已經恢複了幾分往日的冷靜。
李副將快速稟報:
“西門甕城裂縫擴大,王猛重傷,缺口快堵不住了。”
“北門箭矢耗儘,滾木礌石即將用儘。戎狄攻勢太猛,弟兄們……快撐不住了。”
謝九安聽完,抬頭望向火光沖天的西門方向,又看了看北門城樓上苦苦支撐的身影,眼神銳利如刀。
“傳令。”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
“西門調三百預備隊上去,用沙袋、門板、一切能堵的東西,把缺口給我堵死”
“告訴王猛,隻要還有一口氣,就給我釘在西門。”
“北門箭矢用儘就用刀,滾石用儘就拆房。把城中所有能拆的房屋梁柱、磚石,全部運上城頭。”
“傷兵營裡所有能站起來的輕傷兵,全部編隊上城。”
“城中所有男丁,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全部征調,搬運物資,協助守城。”
一條條命令清晰果斷地發出,冇有絲毫猶豫。
李副將精神一振,大聲應道:“末將領命!!”
命令迅速傳遞下去。
很快,原本有些混亂的城中,開始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方式重新組織起來。
輕傷兵咬著牙,重新拿起武器,互相攙扶著走向城牆。
民夫們吼叫著,拆下自家或鄰家的門板、梁木,甚至拆毀無人居住的房屋,將磚石木料源源不斷地運向城頭。
婦女和老弱則自發組織起來,燒水做飯,照顧傷員。
謝九安在觀墨和親兵的攙扶下,登上了北門城樓。
當他出現在城頭的那一刻,浴血奮戰的守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將軍!”
“將軍與我們同在!”
謝九安抬手,壓下歡呼,目光掃過城下如潮水般的敵軍,又掃過身邊一張張染血卻堅定的麵孔。
他接過親兵遞來的弓——雖然他已經無力拉開——高高舉起,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弟兄們!”
“我謝九安,與你們同生共死!”
“撫遠城,是我們的家!身後,是我們的父母妻兒!”
“今日,我們或許會死在這裡,但我們的名字,會刻在碑上,我們的父母妻兒,會以我們為榮!”
“殺——!”
“殺!殺!殺!”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從城頭爆發,原本瀕臨崩潰的士氣,在這一刻被點燃到了極致!
謝九安的出現,如同定海神針,穩住了即將潰散的軍心。
他雖無法親自挽弓殺敵,卻始終站在最顯眼、最危險的位置,用自己的存在告訴每一個士卒:將軍在看著你們,將軍與你們在一起。
主將死戰不退,士卒豈有貪生之理?
西門,預備隊和民夫用血肉之軀和一切能找到的東西,硬生生堵住了擴大的裂縫,將衝進來的戎狄士兵砍殺殆儘。
北門,箭矢耗儘,守軍就用刀砍,用石頭砸,甚至抱著衝上來的敵人一起滾下城牆。
戰鬥慘烈到了極致,每一刻都有人倒下,但防線,竟然奇蹟般地穩住了。
阿史那律在城下看著這一幕,看著那道始終屹立在城頭的玄色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疑和……一絲忌憚。
謝九安……他竟然還站得起來?
這個男人,難道真的是鐵打的不成?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又從午後持續到黃昏。
戎狄的攻勢終於顯出了疲態。
連續的高強度進攻,讓他們也傷亡慘重。
而守軍頑強的抵抗,徹底粉碎了他們一舉破城的幻想。
然而,當夕陽的餘暉將撫遠城染成一片血色時,阿史那律並冇有像昨日那樣下令撤退。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與不甘的火焰。
他不能退…
今日若退,昨日糧草被焚的恥辱將永遠無法洗刷。
謝九安已經是強弩之末,撫遠城也到了崩潰的邊緣。
“傳令…”阿史那律用戎狄語嘶吼,“全軍壓上,不分晝夜輪番進攻,我要讓撫遠城,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嗚咽的號角聲變了調,變得更加急促、瘋狂。
原本準備後撤休整的戎狄大軍,再次如同打了雞血般,發起了更加猛烈、更加不計代價的進攻。
城頭上的守軍剛剛擊退一波敵人,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就看到新的敵人又湧了上來!
“將軍,他們……他們不休整了!”李副將臉色大變。
謝九安靠在城垛上,臉色比紙還白,額頭的冷汗混著血汙不斷滑落,胸口的劇痛和灼熱已經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虛弱。
他看得分明,阿史那律這是要不惜一切代價,用人命來耗死撫遠城。
而撫遠城,已經耗不起了。
箭矢早已用儘,滾木礌石也所剩無幾。
守軍疲憊到了極點,許多人完全是靠著意誌力在支撐。
輕傷兵早已全部頂了上去,民夫們也到了極限。
再這樣下去,最多兩個時辰,防線必然崩潰。
謝九安的目光掠過城外黑壓壓的敵軍,掠過身邊一張張麻木而絕望的臉,最後落向東方。
那裡,是京城的方向,是援軍應該來的方向。
可是……真的會有援軍嗎?
雲州總兵已經明確拒絕。
朝廷……趙元啟的密信恐怕早已到了禦前。
誰會相信他?
誰會來救這座註定要陷落的孤城?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冇他的心臟。
然而,就在這最黑暗的時刻——
東方的地平線上,那太陽最後沉冇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點火光。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無數的火把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連成一片…
低沉而熟悉的銅號聲,如同穿透黑夜的曙光,驟然響起劃破了震天的廝殺聲。
那不是戎狄的號角…
是大周軍隊的號角…
一麵巨大的“周”字軍旗和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兩柄利劍,刺破了沉沉的暮色。
援軍…
是援軍…
城頭上所有還活著的人,都看到了那麵旗幟聽到了那熟悉的號角。
原本已經枯竭的力氣,彷彿瞬間從身體深處湧出。
謝九安死死抓住冰冷的城磚,指甲幾乎要嵌進磚縫裡。
他望著那越來越近的火龍,望著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周”字旗,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有眼眶,在瞬間變得滾燙。
李副將已經淚流滿麵,嘶聲吼道:“援軍,是我們的援軍到了;弟兄們,撐住,撐住啊!!”
“援軍到了——!”
“殺——!”
絕境逢生的狂喜,化作了滔天的戰意。
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竟然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衝上來的戎狄士兵狠狠砸了下去。
城外,率領援軍趕到的趙錚,看著眼前這座浴血奮戰幾乎化作廢墟的城池。
看著城頭那道即便隔著很遠、依舊能感受到其不屈意誌的身影。
胸中熱血沸騰,長槍直指戎狄大軍側翼:
“兒郎們!隨我——破敵!”
“殺——!”
鋼鐵洪流般的援軍,如同天降神兵,狠狠撞入了因晝夜鏖戰而疲憊不堪的戎狄大軍側翼!
撫遠城下,戰局瞬間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