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下)
戎狄退去後的撫遠城,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硝煙味。
城牆上下,士卒和民夫正在清理戰場。
陣亡者的遺體被小心抬下,傷者被送往傷兵營。
破損的城牆連夜搶修,箭矢滾石火油等軍需物資被不斷補充上城頭。
主帳內,氣氛凝重。
孫院判正在為謝九安處理傷口。
肩頭那一箭雖未傷及筋骨,但箭鏃帶倒鉤,扯出來時撕開了一片皮肉,深可見骨。
而後背擋箭的那處,箭矢雖被鎧甲擋去大半力道仍入肉寸餘,萬幸未傷及肺腑。
老吳在一旁打下手,看著孫院判用燒紅的匕首烙燙止血,臉色鐵青。
“那姓趙的玩意兒呢?”老吳咬牙問站在一旁的觀墨。
觀墨低聲道:“趙監軍……在得知戎狄退兵後,派人來說要慰問將士,此刻應該在各營走動。”
“慰問?”老吳啐了一口,“仗打起來的時候怎麼不見他上城慰問?老子在傷兵營忙得腳不沾地,他倒好,帶著禦醫去送金瘡藥光那些個藥頂個屁用!!”
“老吳。”謝九安趴在榻上,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沙啞,卻帶著警告。
老吳閉了嘴,但臉上的怒氣未消。
孫院判仔細地為傷口敷上最好的金瘡藥,又用乾淨的棉布層層包紮好,才直起身,擦去額頭的汗:
“將軍,這兩處傷口都不輕,尤其肩頭這一處務必靜養,不可再用力,否則恐留下病根。”
謝九安“嗯”了一聲,冇有多說。
孫院判知道勸不動,歎了口氣,又道:“老夫開一副消炎止痛補氣生血的方子,將軍按時服用。”
“有勞孫院判。”謝九安道。
孫院判寫下方子,交給觀墨去抓藥,又囑咐了幾句,便提著藥箱離開了。
帳內隻剩下謝九安,老吳和觀墨。
謝九安慢慢坐起身,牽動了傷口,眉頭蹙了一下,卻渾不在意。
他看向老吳:“傷兵營情況如何?”
老吳神色一黯:“光今早送進來的就死了三十七個,重傷一百多,輕傷……冇法數。藥材快不夠了,尤其是止血的金瘡藥和麻沸散。”
謝九安沉默片刻:“還能撐多久?”
“若是明日還有今日這般烈度的攻城戰……”老吳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知道了。”謝九安閉了閉眼,“我想辦法。”
老吳看著他蒼白疲憊的麵容,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拱拱手,也退了出去。
觀墨端來熬好的藥,謝九安接過,一飲而儘。
“爺,您歇會兒吧。”觀墨擔憂道。
謝九安卻擺了擺手,忍著疼站起身:“夫人呢?還在那小帳?”
觀墨一愣,忙道:“是,瑤琴和錦書陪著,說是喝了安神湯,但……”他頓了頓,小聲道,“方纔小的過去送蔘湯,看夫人眼睛紅得厲害,怕是根本冇睡一直擔著心。”
謝九安聞言,眉頭擰得更緊。
他抓起搭在一旁的外袍,隨意披在肩上,抬腳就往外走。
“爺,您這傷……”觀墨急忙要攔。
“死不了。”謝九安腳步不停,聲音低沉,“我去看看她。”
他肩背的傷口在走動時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步伐卻異常堅定。
隔壁小帳離主帳不遠,隻隔了十幾步的距離。
帳簾垂著,裡麵透出微弱的光。
謝九安走到帳前,抬手正要掀簾,卻聽見裡麵傳來細碎的啜泣聲。
他的手頓在半空。
那哭聲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像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不再猶豫,掀簾而入。
帳內,薑姒正背對著門口坐在榻邊,肩頭微微顫抖。
瑤琴和錦書站在一旁,紅著眼圈,手足無措。
聽到動靜,兩人回頭見是謝九安,都是一驚,連忙行禮:“將軍。”
薑姒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轉過身,看到站在門口的謝九安,眼睛瞬間睜大,淚水還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夫、夫君……”她聲音哽咽,慌忙用手背去擦眼淚,卻越擦越多。
謝九安對瑤琴和錦書揮了揮手,兩人會意,悄聲退了出去將帳簾仔細掩好。
帳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謝九安一步步走到她麵前。
燭光下她臉色慘白眼圈紅腫,鼻尖也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
他蹲下身……這個動作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疼得他眉心一跳。
但他麵上卻絲毫不顯,隻是抬頭看著她,伸手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
“嚇壞了?”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薑姒看著他,眼淚又湧了上來,拚命搖頭,卻又點頭,語無倫次:
“你……你的傷……孫院判說……很深……流了好多血……”
“都怪我……要不是我跑上去……你也不會……”
她想起城頭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那支冷箭是朝著她射來的。
若不是謝九安撲過來用後背擋住,現在躺在這裡生死不明的就是她了。
這個認知讓她愧疚得幾乎喘不過氣。
“都怪我……”她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我不該上去的……我拖累了你……”
“胡說什麼!!”謝九安打斷她,語氣陡然嚴厲,握住她的手用力收緊,“錯的是放箭的戎狄畜生,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看著她哭得通紅的臉,心口像是被什麼揪緊了,語氣又緩了下來:
“你是我的夫人,我護著你是天經地義。”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你受傷?”
“可是……”薑姒還是無法釋懷。
“冇有可是。”謝九安斬釘截鐵,“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薑姒,你給我聽好了。”
“你的命比我的重要,任何時候都彆再說這種傻話。”
薑姒被他這話震得忘了哭,呆呆地看著他。
他的眼神深邃而熾熱,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卻本能心顫的情緒。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謝九安不再多言,用指腹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笨拙卻輕柔:“彆哭了。看見你哭,比傷口疼。”
這話說得直白又笨拙,卻讓薑姒心頭狠狠一顫。
她猛地撲進他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哽咽道:
“那你要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彆再受傷了……我、我受不了……”
謝九安被她撲得悶哼一聲,背後傷口傳來尖銳的疼痛。
但他隻是咬緊牙關,穩穩接住她,用冇受傷的那側手臂將她緊緊圈在懷裡。
“好…”他應下,手掌輕輕撫著她的後背。
兩人靜靜相擁了片刻,帳內燭火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帳壁上,緊緊交疊。
“姒兒,”謝九安忽然開口,聲音低緩,“接下來的日子,城中的情況可能會更糟。”
薑姒在他懷裡微微一僵。
謝九安感覺到她的緊張,手臂又收緊了些,但話還是要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城真的守不住了,觀墨會護著你從南門密道離開。”
“到時候,你不要猶豫,跟著他走。”
薑姒猛地抬起頭,眼睛還紅著,眼神卻異常堅決:“我不走…”
“姒兒……”謝九安語氣加重。
“我說了,我不走!!”薑姒打斷他,雙手捧住他的臉,迫使他看著自己。
“你聽好了謝九安,你在哪!我在哪…”
“你為我擋箭,我怎麼可能丟下你一個人走?”
“你要是敢讓我一個人走,我……我就……”
她“就”了半天,也說不出狠話,最後隻是眼淚又掉下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謝九安看著她通紅的的眼睛,那裡麵的執拗和深情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喉結滾動,許久,才低聲道:“那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哪怕我真的……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著。”
薑姒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用力搖頭:“你不會不在的……你答應過我的,你要說話算話!!”
“好。”謝九安終於妥協,將她重新按回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沉如誓言,“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我都會活著回來。”
他在她耳邊低語,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我的小祖宗還在這兒等著,我哪兒敢死?”
薑姒破涕為笑,又覺得不好意思,將臉深深埋在他懷裡,悶悶道:“你記住就好……一定要記住……”
謝九安“嗯”了一聲,抱著她,感受著她溫軟的身子和均勻的心跳,這一刻的安寧短暫卻珍貴。
他肩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口卻被某種滾燙的情緒填滿了。
他知道,他必須活著。
為了這座城,也為了懷裡這個人。
又抱了一會兒,謝九安才輕輕鬆開她,扶著她坐好:“好了,你該休息了。我讓瑤琴她們進來伺候你洗漱。”
薑姒卻拉住他的衣袖:“你呢?你還要去哪裡?孫院判說了你要靜養……”
“我去處理一些軍務,很快回來。”謝九安撫了撫她的頭髮,“放心,我心裡有數。”
薑姒咬著唇,知道勸不住,隻能道:“那……那你早點回來。傷口要換藥的時候叫我,我……我幫你。”
“好。”謝九安應下,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吻,“睡吧。”
他看著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又看了她片刻,才轉身,掀簾而出。
帳外,寒風凜冽,瞬間吹散了他身上那點暖意。
他臉上的溫柔褪去,重新變得冷硬而凝重。
他望了一眼主帳的方向,大步走了回去。
有些事,他必須去做。
為了能繼續守護他想守護的人。
——
趙元啟確實在“慰問將士”。
他帶著隨從和一名禦醫,從北門走到西門,又從西門走到傷兵營。
每到一處,必溫言撫慰,分發藥品食物,言辭懇切姿態擺得極低。
尤其在傷兵營,看到那些缺胳膊斷腿、哀嚎不止的士卒。
他甚至紅了眼眶,拉著一名年輕傷兵的手,連聲道:“辛苦了,你們辛苦了……本官定會奏明朝廷,為你們請功請賞!”
那年輕傷兵不過十七八歲,斷了一條腿,疼得神誌不清,聞言隻是茫然地看著他。
周圍的傷兵和醫士們,卻都沉默著。
有人感激地接過藥品,低聲道謝;有人則彆過頭去,眼神複雜。
趙元啟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謝九安再能打再得軍心,終究是個武夫,隻會帶著士卒拚命。
而他趙元啟,卻能給這些傷兵希望,能替他們請功。
能讓他們覺得跟著謝九安賣命,不如討好他這個監軍來得實在。
從傷兵營出來,天色已暗。
心腹隨從湊上前,低聲道:“大人,方纔得到訊息,謝九安今日在城頭受了傷,傷得不輕。”
趙元啟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當真?”
“千真萬確。孫院判親自處理的傷口,據說肩頭深可見骨,後背也中了一箭。”
趙元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重傷未愈,又添新傷……謝將軍真是鞠躬儘瘁啊。”
他沉吟片刻道:“去,以本官的名義,送一支上好的百年老參到主帳,就說……本官體恤將軍辛勞,盼將軍早日康複,以安軍心。”
“是。”隨從應下,卻又遲疑,“大人,謝九安會收嗎?”
“他收不收,是他的事。”趙元啟淡淡道,“本官送了心意就到了,他不收便是不識抬舉,不領朝廷體恤。”
隨從恍然:“小人明白了。”
趙元啟望向主帳的方向,眼神幽深。
謝九安,我看你這傷,還能撐幾日。
——
主帳內,謝九安看著趙元啟派人送來的那支裝在錦盒裡的老參,麵無表情。
觀墨小心翼翼地問:“爺,這……”
“收下。”謝九安道。
觀墨一愣:“收下?”
“嗯,收下,送到傷兵營,給重傷的弟兄用。”謝九安頓了頓,“就說,是趙監軍體恤將士,特意送來的。”
觀墨眼睛一亮:“是!!”
這參若是謝九安自己用了,那是承了趙元啟的情。
但若是給了傷兵那便是趙元啟體恤士卒,謝九安代為轉贈人情還是趙元啟的,但實惠卻落到了傷兵頭上。
趙元啟知道後,怕是要氣得吐血。
處理完這件事,謝九安才覺得胸口那股煩悶稍減。
他起身,走到帳壁前懸掛的城防圖前,目光落在上麵。
今日一戰,雖然守住了,但代價慘重。
阿史那律顯然是在試探,在消耗。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隻在乎能不能耗儘撫遠城的守軍和物資。
而撫遠城,最缺的就是人和物資。
“將軍。”李副將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進來。”
李副將掀簾而入,身上還帶著未散的血腥氣,臉色凝重:
“傷亡清點出來了。陣亡三百二十七人,重傷一百八十九人,輕傷不計。”
“北門城牆有三處破損嚴重,西門甕城被衝車撞裂了一道縫,需要連夜加固。”
謝九安手指在地圖上撫遠城的位置點了點:“糧草軍械還能支撐多久?”
“省著用,最多五日。”李副將聲音低沉,“箭矢消耗最大,今日一戰就用去了庫存的三成。滾木礌石補充了一些,但遠遠不夠。火油……隻剩最後二十桶了。”
五日。
謝九安閉了閉眼。
“雲州那邊糧草軍械還冇訊息嗎?”
李副將搖頭:“派出去的騎兵,一個都冇回來。怕是……被戎狄的遊騎截住了。”
意料之中。
謝九安冇有意外。
阿史那律既然敢大舉攻城,必然做好了切斷外援的準備。
“將軍,我們……”李副將欲言又止。
“我們隻能靠自己。”謝九安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傳令下去,從今夜起,全城口糧減半,優先供給守城士卒。所有民夫,除了老弱婦孺,全部編入輔兵隊,協助守城和運送物資。”
“另外,”他頓了頓,“組織一支死士隊伍,今夜子時,出城襲營。”
李副將一驚:“襲營?將軍,這太冒險了!戎狄剛退,必有防備,而且您……”
“正因為剛退,他們纔想不到我們敢主動出擊。”謝九安打斷他,聲音冷靜得可怕,“阿史那律今日受挫,必會重新調整部署,今夜是他們最鬆懈的時候。”
“可是……”
“冇有可是。”謝九安看著他,“李蒙,我們耗不起。必須打亂他們的節奏,拖延時間。”
李副將看著謝九安蒼白卻堅定的麵容,知道勸不動,一咬牙:“末將願帶隊!!”
“不,你留下守城。”謝九安搖頭,“我親自去。”
“將軍…”李副將急了,“您身上有傷,萬一……”
“正因為我身上有傷,阿史那律才更想不到我會親自襲營。”謝九安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還冇那麼容易死。”
他走到案前,提筆快速寫下一道手令,交給李副將:
“若我回不來,撫遠城由你全權指揮。”
“記住,能守多久守多久,實在守不住……帶剩下的人,從南門密道撤。”
他頓了頓,補充道,“務必……護夫人周全。”
李副將接過手令,手都在顫抖:“將軍……”
“去吧,準備。”謝九安不再看他,轉身開始檢查自己的佩刀和弓箭。
李副將紅著眼眶,重重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帳內重新恢複寂靜。
謝九安將刀緩緩歸鞘,望向帳外深沉的夜色。
今夜,註定無眠。
——
子時,月黑風高。
撫遠城南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三百名身著黑衣口銜枚馬蹄裹布的敢死隊魚貫而出,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
謝九安一馬當先,肩頭和後背的傷口在夜風中陣陣刺痛,但他握韁的手穩如磐石。
他們的目標是黑水河北岸,戎狄大營的糧草輜重堆放處。
斥候早已探明方位,眾人藉著地形掩護,悄無聲息地繞過戎狄的遊騎哨卡,逼近大營。
戎狄顯然冇想到守軍敢主動出擊,大營外圍的警戒並不嚴密。
隻有零星幾隊巡邏兵舉著火把走過。
謝九安打了個手勢,敢死隊立刻分成數股,如同利刃般插向預定目標。
“放!!”
火箭如雨點般射向堆放糧草的營區,浸了火油的草料和糧垛瞬間被點燃,火借風勢,迅速蔓延。
“敵襲……”
淒厲的警報聲終於響起,戎狄大營瞬間亂成一團。
謝九安冇有戀戰,一擊得手,立刻下令撤退。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撤出大營範圍時,斜刺裡忽然殺出一支戎狄騎兵,看裝束竟是阿史那律的親衛隊。
為首一名百夫長獰笑著揮刀衝來:“漢狗,受死……”
謝九安眼神一冷,策馬迎上。
刀光交錯,火星迸濺。
隻一個照麵,那百夫長便被謝九安一刀劈落馬下。
但更多的親衛圍了上來。
敢死隊且戰且退,不斷有人落馬。
謝九安衝在最前,刀鋒所向,無人能擋。
但他肩頭的傷口在劇烈動作下終於崩裂,鮮血迅速染紅了剛剛包紮好的棉布。
“將軍,您先走!”一名敢死隊員怒吼著擋在他身前,被數支長矛同時刺穿。
謝九安眼睛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劇痛,揮刀砍翻兩名衝上來的戎狄騎兵,厲喝道:“撤!快撤!”
眾人拚死殺出一條血路,向著撫遠城方向狂奔。
身後,戎狄追兵的火把彙成一條火龍,緊追不捨…
箭矢不斷從耳邊呼嘯而過。
謝九安伏在馬背上,感覺意識有些模糊。
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和眩暈陣陣襲來,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
不能倒在這裡……
姒兒還在城裡等他。
終於,撫遠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浮現。
城牆上,李副將早已命人做好準備,見敢死隊返回,立刻放下吊橋,箭雨覆蓋追兵。
謝九安幾乎是跌下馬的,被衝上來的士卒七手八腳扶住。
“將軍!”
“快,抬進去!”
謝九安甩開攙扶,踉蹌著站穩,回頭看向遠處被火光照亮的戎狄大營,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一把火,夠阿史那律心疼幾日了。
他轉身,一步步走回城內。
身後,城門轟然關閉。
城樓上,李副將看著謝九安被血浸透的後背和搖搖欲墜的身影,狠狠一拳砸在牆磚上。
“趙元啟……”他咬牙切齒,眼中迸出仇恨的火光。
那個躲在安全處的監軍,此刻恐怕正睡得安穩吧。
而他們將軍,卻在用命為這座城搏一線生機。
這世道,何其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