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中)
號角聲響起時,謝九安正在主帳內披甲。
薑姒親手替他繫緊胸甲的束帶,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胸前那道還未完全癒合的箭傷。
隔著厚厚的棉襯和冰冷的鐵甲,她仍能感覺到傷處的微微凸起。
“夫君…一定要小心。”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謝九安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後鬆開:“待在帳中,哪裡都不要去。”
他轉身,抓起案上的頭盔戴上,大步走出帳外。
帳簾掀起又落下,帶進一股凜冽的寒風。
薑姒站在原地,聽著外麵越來越急促的鼓聲馬蹄聲及呼喊聲,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她走到帳門邊,掀開一道縫隙朝外望去。
天還未大亮,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像是要壓到城頭。
城牆上已站滿了守軍,弓弩手張弓搭箭,滾木礌石被搬上垛口,鐵鍋架起,火油在鍋裡沸騰翻滾。
遠處,黑壓壓的戎狄騎兵如蝗蟲過境,鋪天蓋地而來。
馬蹄踏碎河冰的轟鳴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最前方的騎兵已經衝過黑水河,在離城牆一箭之地外開始集結列陣。
一麵巨大的狼頭王旗下,一個身著金甲、身形魁梧的戎狄將領勒馬而立,正是大王子阿史那律。
他仰頭望向撫遠城頭,似乎在尋找什麼。
謝九安此刻已登上北門城樓。
寒風捲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頭盔下的麵容冷峻如鐵。
他望著城下越來越多的戎狄騎兵,眼神銳利如鷹。
“將軍,”李副將快步走來,壓低聲音,“探子回報,阿史那律將主力都壓在北門和西門,東門和南門隻有少量遊騎牽製。”
“他想集中兵力,一舉破城。”
謝九安冷笑,“傳令,東門南門各留五百人防守,其餘兵力全部調往北門西門。王猛守西門,你帶人守北門左翼,右翼交給劉校尉。”
“是!!”
“還有,”謝九安看向城牆下正在架設雲梯和衝車的戎狄步兵。
“讓弓箭手穩住,等他們進入百步再放箭。滾木礌石看準了砸,火油省著點用,等他們聚堆攻城時再潑。”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城頭的慌亂漸漸被肅殺取代。
阿史那律顯然不打算拖延。
日頭剛升出地平線,第一波進攻就開始了。
數百戎狄騎兵策馬狂奔至城下,張弓仰射,箭矢如飛蝗般撲向城頭。
與此同時,步兵扛著簡陋的雲梯和衝車,在盾牌的掩護下開始衝鋒。
“放箭!!”
城頭令旗揮下,弓弦嗡鳴聲連成一片。
箭雨傾瀉而下,衝在最前的戎狄步兵頓時倒下一片。
但後麵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依舊悍不畏死地向前衝。
雲梯搭上城牆,粗糙的鐵鉤扣住垛口,戎狄士兵口銜彎刀,開始攀爬。
“滾木,礌石。”
沉重的原木和石塊被推下城牆,砸在雲梯和攀爬的士兵身上,慘叫聲和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
一鍋鍋滾燙的火油潑下,緊接著火箭射落,城下頓時燃起一片火海,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惡臭。
第一波進攻被打退了。
但戎狄的攻勢冇有停歇。
阿史那律顯然不惜代價,第二波、第三波進攻接踵而至。
攻城的士兵越來越多,雲梯越搭越密,衝車也開始撞擊城門。
“砰——砰——”
厚重的城門在衝車的撞擊下發出沉悶的巨響,門後的抵門柱簌簌落下灰塵。
謝九安站在城樓最高處,冷靜地指揮著防禦。
哪裡出現缺口,立刻派兵補上,哪裡壓力過大,立刻調集弓箭手集中攢射。
他的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身形挺直如鬆,聲音依舊沉穩有力。
“將軍!!”一名渾身是血的士卒跌跌撞撞跑上城樓,“西門…西門快撐不住了!王校尉請您派兵支援!”
謝九安眉頭一皺。
西門壓力竟如此之大?
“李蒙,你帶五百人過去。”
李副將一愣:“將軍,北門這裡……”
“北門我親自守著。”謝九安語氣不容置疑,“快去…”
李副將咬咬牙,轉身點兵去了。
謝九安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和隱痛,抓起放在一旁的長弓,搭箭上弦。
他的箭術在軍中本就是頂尖,此刻含怒出手,箭無虛發。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戎狄軍官或勇士應聲倒下。
主將親自射殺敵酋,極大地鼓舞了守軍士氣。
北門城牆上的士卒們吼叫著,將更猛烈的箭矢和滾石砸向敵人。
然而,戎狄的兵力優勢太大了。
阿史那律顯然看出了北門是防禦重點,不斷調集生力軍輪番衝擊。
守軍雖奮力抵抗,但傷亡開始增加,防線開始出現鬆動。
最危險的一幕發生在午時前後。
一支約千人的戎狄精銳,在盾牌的嚴密防護下,竟然頂著箭雨和滾石,用十幾架雲梯同時架上了北門右側的一段城牆。
這段城牆正好是劉校尉負責防守的區域。
“殺上去!!”
戎狄的百夫長用生硬的漢話嘶吼著,身先士卒攀上雲梯。
劉校尉紅了眼,帶著親兵堵在垛口,刀砍斧劈,將爬上來的戎狄士兵一個個砍下去。但敵人太多了,剛砍倒一個,又有兩個冒出來。
“校尉小心…”
一名親兵猛地將劉校尉推開,自己卻被一支流箭射中咽喉,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劉校尉目眥欲裂,正要揮刀再戰……
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道寒光直刺自己後心,竟是一名戎狄士兵不知何時從另一處垛口翻上了城牆。
他再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鐺!”
一杆長槍斜刺裡遞出,精準地挑開了那柄彎刀。
槍身順勢一抖,槍尖如毒蛇吐信,穿透了那名戎狄士兵的胸膛。
劉校尉猛地回頭,隻見謝九安不知何時已殺到此處,手中長槍染血,玄色大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將軍!!”劉校尉又驚又愧。
謝九安冇看他,目光掃過這段岌岌可危的城牆,厲聲喝道:“預備隊,上!”
一直待命在城牆下的三百預備隊士卒如猛虎出閘,怒吼著衝上城牆,與已經翻上來的戎狄士兵絞殺在一起。
謝九安持槍立於最前,槍出如龍,每一槍必取一敵性命。
他身上舊傷未愈,動作間難免遲滯,但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卻讓周圍的戎狄士兵膽寒。
主將親臨最險處,守軍士氣大振。
這段險些被突破的城牆,竟硬生生被守住了。
然而,謝九安的臉色卻越來越白。
他每揮一次槍,胸口那道箭傷就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沿著肋下滲出,浸濕了內襯的棉衣。
但他不能退。
阿史那律就在城下,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果然,看到謝九安出現在城頭,阿史那律眼中閃過興奮和殘忍的光芒。
他揮手招來一名神箭手,指向城樓上那道玄色身影,用戎狄語說了句什麼。
神箭手點頭,張弓搭箭,瞄準。
箭矢破空而來,直射謝九安心口!
“將軍小心!!”
旁邊的親兵驚呼撲上,卻被謝九安一把推開。
他側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但那支箭還是擦著他的肩甲飛過,帶起一溜火星和皮肉。
肩頭傳來劇痛,謝九安悶哼一聲,腳下踉蹌了一步。
“將軍!!”
“謝九安!!”
數道驚呼同時響起。
最後那道聲音,竟是從城牆內側傳來。
謝九安猛地回頭,隻見薑姒不知何時竟跑上了城牆,正被瑤琴和錦書死死拉著,臉色慘白如紙,眼中滿是驚恐和淚水。
她怎麼會在這裡?
謝九安心頭大震,隨即是滔天的怒火:“誰讓她上來的?帶她下去…”
瑤琴和錦書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拖著薑姒要往城下走。
薑姒卻掙紮著不肯,眼睛死死盯著謝九安肩頭滲出的血跡,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就在這分神的瞬間,城下又一支冷箭射來。
這一次,瞄準的是薑姒。
謝九安瞳孔驟縮,想也不想,縱身撲了過去——
“噗嗤。”
箭矢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謝九安用後背擋住了這一箭。
箭尖穿透鎧甲和內襯,釘入他的肩胛骨下方,鮮血瞬間染紅了大片衣甲。
“夫君——”
薑姒的尖叫聲淒厲得變了調。
謝九安卻隻是皺了皺眉,反手握住箭桿,用力一拔,連皮帶肉扯了出來,帶出一蓬血霧。
他將染血的箭矢扔下城頭,轉身,看向城下麵露得意之色的阿史那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帶著血腥氣的笑容。
然後,他抬手,從身旁一名弓手那裡接過一支箭,搭上自己的長弓。
弓弦拉滿,對準了阿史那律。
阿史那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謝九安肩頭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握弓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但他的手臂穩如磐石。
弓弦震動。
箭如流星。
阿史那律下意識地偏頭躲閃,箭矢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隨即射穿了他身後掌旗官的咽喉。
王旗搖晃了一下,轟然倒地。
城上城下瞬間死寂……
“阿史那律,”謝九安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開,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想取我謝九安的命,你還不夠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撫遠城,你攻不下。”
阿史那律捂著臉上的傷口,死死盯著城頭那道浴血卻依然挺拔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忌憚和……恐懼。
他咬了咬牙,終於揮手,吐出了撤退的命令。
嗚咽的號角聲響起,如潮水般湧來的戎狄騎兵,又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滿地屍骸和燃燒的攻城器械。
撫遠城,守住了第一日。
城牆上,謝九安看著退去的敵軍,身體晃了晃,被衝上來的李副將和劉校尉一左一右扶住。
“將軍…”
謝九安擺擺手示意自己冇事,目光卻投向不遠處那個癱坐在地淚流滿麵的身影。
他推開攙扶,一步步走到薑姒麵前,蹲下身,用沾血的手捧住她的臉。
“嚇到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
薑姒看著他肩頭和後背還在滲血的傷口,眼淚流得更凶,卻用力搖頭,伸手想去碰他的傷口,又不敢…
謝九安握住她顫抖的手,低聲道:“我冇事。乖,先下去。”
他抬頭看向瑤琴和錦書,眼神嚴厲:“帶夫人回帳,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她再上城牆。”
“是!!”兩個丫鬟連忙扶起薑姒。
薑姒被攙扶著走下城牆,一步三回頭。
謝九安一直目送她離開,直到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階梯儘頭。
才猛地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鮮血。
“將軍!!”李副將和劉校尉大驚。
謝九安擦去嘴角血跡,直起身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神卻依舊銳利。
“清點傷亡,修補城牆,補充箭矢滾石。”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不容置疑,“阿史那律不會善罷甘休,最多明日,他還會再來。”
他望向黑水河對岸重新升起的狼頭王旗,緩緩道: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