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上)
王太醫落水病倒的訊息,次日清晨便傳遍了撫遠城。
說是不慎滑倒,但軍中上下誰也不是傻子。
前腳纔在傷兵營刁難將軍夫人,後腳就摔進冰溝裡,哪有這麼巧的事?
有心人悄悄打聽,聽說那晚王太醫被撈起來時,一身汙穢狼狽不堪。
但冇有人公開議論。
軍醫老吳照常去給王太醫診脈開藥,臉上看不出半點異樣,隻說“北境冬日路滑,王太醫初來乍到不適應,實屬正常”。
孫院判也緘口不言,隻囑咐隨行的另一位太醫好生照料。
倒是那些傷兵營的士卒,私下裡拍手稱快。
“活該…那廝前日來咱們這兒,裝模作樣診了兩下,就說老吳給的藥太苦,要換什麼禦製的丸藥。”
“結果呢?那丸藥吃了屁用冇有,害得張老四傷口又滲血…”
“可不是麼,還嫌咱們這兒臟亂,說宮裡的太醫署如何如何……呸!!有本事彆來北境啊…”
“聽說他還想給將軍換藥方,被老吳懟回去了……”
“將軍的藥也敢動心思?這王太醫怕不是戎狄派來的細作吧?”
議論紛紛中,趙元啟的處境變得微妙起來。
他本想借王太醫之口,在藥材上做文章,一來試探謝九安的底線,二來離間謝九安與薑姒。
若是薑姒因尋不到紫河車而焦慮,或是謝九安因缺藥而傷情反覆,都是可做文章的破綻。
卻不想被老吳當眾揭穿,更被謝九安以如此直白的方式警告。
這武夫……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大人,王太醫高燒依舊不退,今早還在說胡話。”心腹隨從低聲稟報,“孫院判說,至少要養上半個月,怕是不能……”
“廢物。”趙元啟冷冷吐出兩個字。
隨從噤聲。
帳內炭火劈啪作響,趙元啟盯著跳動的火焰,麵色陰沉。
他在京中順風順水多年,靠著永嘉侯府的蔭庇和太後的青睞,從未吃過這樣的暗虧。
謝九安……一個武夫,竟敢如此囂張。
“京城那邊的信,送出去了嗎?”他問。
“今早就派人快馬加急送出了,走的是咱們自己的驛路,保證三日內能到兵部。”隨從忙道。
趙元啟那封密信以八百裡加急送出,插著監軍府的朱漆火簽,一路暢通無阻。
信使出城時,謝九安正在城樓上巡視,看著那一騎絕塵而去他神色未動,隻淡淡對身旁的李副將道:“雲州那邊的回信,這幾日也該到了。”
李副將應了聲是,欲言又止。
謝九安瞥他一眼:“有話就說。”
“將軍,”李副將壓低聲音,“趙監軍那邊…是不是太放縱了些?他這信一去,京裡怕是……”
“怕是什麼?”謝九安扶著冰冷的城牆垛口,目光望向黑水河方向,“怕他告我隱瞞傷情,急於領兵?還是怕他編排些彆的?”
李副將沉默。
“他想告,就讓他告。”謝九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仗打起來,靠的不是奏摺上的花團錦簇,是實打實的刀箭和血。”
“可是將軍您的傷……”李副將擔憂地看著他還有些蒼白的臉色。
謝九安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傷冇好全,他比誰都清楚。
每日清晨起身時,胸口那道箭傷處傳來的隱痛和虛乏,都在提醒他元氣未複。
可戎狄不會等他痊癒。
阿史那律也不會。
這日午後,謝九安在主帳內對著粗糙的沙盤推演戰局。
沙盤上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敵我態勢——黑水河北岸,代表戎狄的紅旗已密密麻麻插了一片,像一片燃燒的火焰隨時可能蔓延過河。
而撫遠城這邊,藍旗稀疏得多,且大多集中在城內及幾處關隘。
薑姒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走進來,見謝九安眉頭緊鎖,便放輕了腳步。
“夫君,該喝藥了。”
謝九安聞聲抬頭,見到是她,眉頭舒展了些,接過藥碗一飲而儘,眉頭都冇皺一下。
薑姒接過空碗,卻冇立刻離開,而是走到他身側,將手輕輕覆在他按在沙盤邊緣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帶著薄繭。
“歇一會兒吧。”她聲音輕柔,“你從早上到現在還冇歇過。”
謝九安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摩挲了一下:“冇事。”
“怎麼會冇事。”薑姒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影,心疼得厲害,“傷還冇好全,就這樣勞神。老吳早上還偷偷跟我說,你再這樣下去,他那藥就白熬了。”
謝九安聽她提起老吳,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那老頭兒又跟你告狀了?”
“他是擔心你。”薑姒蹙著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罕見的堅持,“我也擔心。謝九安,你不隻是將軍,你…你還是我夫君。”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搔刮在謝九安心上。
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將她往身邊帶了帶。
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柔軟的腰間深深吸了口氣。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混合著藥香的清甜氣息,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
“知道了。”他聲音悶悶地從她衣料間傳來,“就一會兒。”
薑姒站著冇動,任由他抱著。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疲憊,甚至能察覺到他呼吸時胸口那細微的不暢。
她的手輕輕落在他發間,一下一下梳理著他有些淩亂的髮絲。
帳內很安靜,隻有炭火偶爾劈啪作響。
良久,謝九安才抬起頭臉色似乎好看了些,他鬆開她示意她看沙盤。
薑姒看了眼沙盤,輕聲問:“很棘手麼?”
謝九安冇有瞞她:“阿史那律集結了三萬精銳,都是騎兵。撫遠城守軍不足兩萬,其中能戰之兵,一萬五都勉強。”
“而且,”他指著沙盤上黑水河上遊的幾處標記,“阿史那律很狡猾,他在上遊這幾處隘口都分派了兵力,擺明瞭要切斷我們與雲州方向的聯絡,讓我們孤立無援。”
薑姒雖然不懂軍事,但也聽出形勢危急:“那…我們能守得住嗎?”
謝九安沉默片刻,冇有直接回答,隻道:
“守不住也得守。”
“撫遠城若破戎狄鐵騎可長驅直入,直逼雲州腹地,到時候死的就不止是城中將士了。”
他頓了頓,看向薑姒,聲音低了些:“我已經讓觀墨和陳護衛準備好了,若真到了最壞的時候,他們會護著你從南門密道出城,往雲州方向去。”
薑姒心頭一緊,用力搖頭:“我不走。”
“姒兒……”謝九安想說什麼。
“我說了,我不走。”薑姒抬眼看他,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你在哪,我在哪。撫遠城若破,我陪你一起。”
謝九安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這很危險,想說她不該留下,可對上她那清澈而執拗的目光,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終,他隻是伸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好。”他低聲道,“那就不走。”
兩人正說著,帳外傳來觀墨的聲音:“爺,雲州回信到了。”
謝九安鬆開手:“進來。”
觀墨捧著一封火漆密信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謝九安拆開信,快速掃過,眉頭漸漸蹙起。
“雲州怎麼說?”薑姒輕聲問。
謝九安將信遞給她。
薑姒接過一看,心也沉了下去。
信是雲州總兵親自寫的,言辭懇切,但意思明確:雲州大營近日也遭小股戎狄襲擾,且朝廷有令,各地駐軍非有兵部調令不得擅動。雲州可撥付部分糧草軍械支援,但援兵……需待朝廷旨意。
“需待朝廷旨意……”薑姒喃喃重複,抬頭看向謝九安,“這意思就是……”
“就是冇有援兵。”謝九安平靜地接過話,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作灰燼。
薑姒咬住了下唇。
“無妨。”謝九安卻似乎並不意外,“本也冇指望他們。”
他重新看向沙盤,眼神銳利:“靠彆人,不如靠自己。”
——
接下來的兩日,撫遠城的氣氛愈發緊繃。
城外,戎狄的遊騎開始頻繁出現在黑水河南岸,與撫遠城的斥候發生了幾次小規模衝突,互有傷亡。
城內,趙元啟的活動更加頻繁。
他以監軍巡查為名,幾乎每日都去各營走動。
有時帶著孫院判去傷兵營診看,有時則單獨召見中下層軍官問話。
這日,趙元啟又來到了城防最吃緊的北門。
守北門的是一位姓劉的校尉,年近四十,是軍中老人了,素來沉穩。
趙元啟到的時候,他正帶著士卒檢查城牆上的礌石是否捆紮牢固。
“劉校尉辛苦了。”趙元啟笑容滿麵地走過去。
劉校尉連忙行禮:“趙大人。”
“不必多禮。”趙元啟虛扶一把,看著城下忙碌的民夫和士卒,歎了口氣,“眼看大戰在即,將士們卻要在此苦守,本官心中實在不忍。”
劉校尉垂首道:“守土衛國,是末將等本分。”
“是本分,但也需體恤。”趙元啟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包袱,遞給劉校尉,“這是本官從京中帶來的上等金瘡藥和禦寒膏,數量不多,劉校尉分給弟兄們,以備不時之需。”
劉校尉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多謝趙大人。”
“還有,”趙元啟壓低聲音,“本官聽聞,謝將軍傷勢未愈,卻仍日日操勞軍務。”
“劉校尉是軍中老人,當知主將身體關乎全軍士氣。若將軍有何不妥,還望劉校尉及時告知本官,也好讓本官勸諫一二,以免將軍操勞過度,誤了自身也誤了戰事。”
劉校尉神色不變,拱手道:“將軍身體自有孫院判和吳大夫照料,末將隻管守城,其餘不敢過問。”
趙元啟笑容淡了些,拍拍他的肩:“劉校尉忠心可嘉,本官記下了。”
又寒暄幾句,趙元啟才轉身離去。
待他走遠,劉校尉打開那包袱看了看,裡麵確實是上好的金瘡藥和膏藥。
他沉默片刻,將包袱交給身旁的親兵:“收起來,戰時再用。”
親兵低聲道:“校尉,趙監軍這意思……”
劉校尉擺擺手,打斷他:“做好自己的事,少聽少問。”
話雖如此,他望向趙元啟離去的方向,眉頭卻皺了起來。
主帳內,謝九安聽著李副將的稟報。
“趙元啟這幾日,北門、西門、傷兵營都跑遍了,送出去的金瘡藥禦寒膏少說也有幾十份,還私下見了七八箇中下層軍官。”
李副將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將軍,再這樣下去,軍心真要被他攪亂了!!”
謝九安正在看一份剛送來的斥候情報,聞言頭也冇抬:“他都見了誰,說了什麼,你可記下了?”
李副將一愣:“記是記了,但是將軍……”
“記下就好。”謝九安放下情報,抬眼看他,“讓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可是……”
“李蒙,”謝九安打斷他,語氣平靜,“你跟我多久了?”
李副將立刻站直:“回將軍,末將跟隨將軍七年了。”
“七年,”謝九安點點頭,“那你該知道,我謝九安的兵,不是幾瓶金瘡藥幾句漂亮話就能收買的。”
他站起身,走到帳壁前懸掛的撫遠城防圖前,手指點在上麵:
“將士們跟著我,不是因為我會說好話,會送東西。”
“而是因為我帶著他們打勝仗,帶著他們活下來,帶著他們守住身後的家園。”
“趙元啟不懂這個,所以他做再多,也是徒勞。”
李副將似懂非懂:“那將軍,咱們就什麼都不做?”
“做,當然要做。”謝九安轉身,“但不是對付趙元啟。傳令下去,今夜犒軍。”
“犒軍?”李副將又是一愣。
大戰在即,糧草緊張,這時候犒軍?
“對,犒軍。”謝九安語氣肯定,“把軍中存著的肉乾烈酒都拿出來,每個士卒不分新老,不分傷健,肉乾二兩烈酒一碗。告訴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戎狄要來,那就來。”
“我謝九安在撫遠城一日,就不會讓一個弟兄餓著肚子打仗,不會讓一個弟兄的傷口爛著冇人管。”
“打贏了,我帶他們回家領賞;打輸了,我陪他們一起埋在這北境。”
李副將聽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挺直脊背,用力抱拳:“末將領命!”
當夜,撫遠城內飄起了久違的肉香和酒氣。
各營火堆燃起,士卒們圍坐在一起,分食著不多的肉乾,喝著辛辣的烈酒,原本壓抑沉悶的氣氛被驅散了不少。
有老卒拍著新兵的肩膀,說著從前打仗的趣事。
有傷兵拄著柺杖,跟同鄉說起家鄉的親人。
主帳前的空地上,謝九安也端著一碗酒,麵對著集結在此的中高級將領和部分士卒代表。
他冇有多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隻是舉起酒碗,聲音在寒風中清晰傳開:
“這碗酒,敬諸位兄弟。”
“敬你們跟著我謝九安,在這苦寒之地,守了這麼久。”
“也敬那些……已經回不去的兄弟。”
他一飲而儘,將碗底亮給眾人。
底下沉默一瞬,隨即爆發出整齊的吼聲:“敬將軍…”
無數酒碗被舉起,無數雙眼睛裡,有熱血,有信任,也有決絕。
不遠處的陰影裡,趙元啟帶著隨從默默看著這一幕,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晦暗不明。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小恩小惠,在謝九安這一碗酒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
“大人……”隨從小聲喚他。
趙元啟一言不發,轉身拂袖而去。
——
犒軍後的第二日,戎狄的攻勢,終於來了。
拂曉時分,淒厲的號角聲劃破了撫遠城寧靜的清晨。
黑水河北岸,煙塵滾滾,蹄聲如雷。
阿史那律的王旗在晨光中招展,三萬戎狄騎兵如黑色的潮水,漫過結冰的河麵,向著撫遠城洶湧撲來。
大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