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溫情(下)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
謝九安傷勢漸愈,臉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恢複了往日的銳利清明。
然而,北境的寧靜表麵下,暗流從未止息。
這日清晨,謝九安在主帳召見李副將及幾位核心將領,聽取近日邊境哨探彙報。
薑姒本在裡間整理藥箱,聽到外間議事聲,便停了動作,側耳聽著。
“……戎狄各部近來動作頻繁。”李副將指著粗糙的輿圖,“原本潰散的殘部,半月前開始向黑水河上遊一帶集結。斥候發現,有新的王旗出現,看規製,是戎狄大王子阿史那律的親衛。”
“阿史那律?”一位絡腮鬍將領皺眉,“那個草原之狼?他不是一直在王庭爭位麼,怎麼跑到東線來了?”
“敗軍之將想掙回麵子吧。”另一人嗤道,“撫遠城這塊骨頭,他們還冇啃夠。”
謝九安冇說話,手指在輿圖上黑水河的位置輕點,目光沉沉。
阿史那律此人,他聽說過。
悍勇,殘忍,但並非有勇無謀的莽夫。
他會親自來,絕不僅僅是為報仇雪恥。
“集結兵力有多少?”謝九安問。
“目前探明的,已有兩萬餘人,皆是騎兵,裝備精良。”李副將聲音凝重,“後續可能還有增援。看動向,最遲正月末二月初,必有一戰。”
帳內氣氛頓時一沉。
撫遠城守軍,滿打滿算不足兩萬,其中近半是傷愈歸隊或新補入的兵卒。
城牆雖已搶修加固,但糧草軍械經過連番消耗,尚未補充齊備。
若阿史那律率精銳傾力來攻,確是一場硬仗。
“將軍,是否向雲州大營求援?”絡腮鬍將領問。
“雲州也有防務,援兵最快也要十日才能到。”李副將搖頭,“而且趙監軍那邊……”他欲言又止。
趙元啟自到撫遠城,雖未明目張膽奪權,但處處掣肘。
軍需調度人員調配,近日他都要過問,常以監軍巡查為名,召見中下層軍官言語間多有拉攏試探。
更麻煩的是…
他帶來的那王太醫,總想插手傷兵營事務,對老吳的方子和療法指手畫腳,幾次險些釀出衝突。
謝九安神色不變:“求援文書照發。但雲州路遠,不可全指望外援。撫遠城,要靠我們自己守。”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身形還有些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
“李副將,你帶人將城外三十裡內所有水源、險要之處再查一遍。”
“尤其注意黑水河上遊的幾條支流,若有異常,立刻回報。”
“是!”
“王猛,”他看向絡腮鬍將領,“城中防務交給你。滾木礌石箭矢火油,能備多少備多少,組織民夫加築西門和北門甕城。”
“末將領命!”
“其餘各部,加緊操練,尤其是新兵。告訴他們,戎狄的刀,不會等他們練熟了再砍過來。”
眾將齊聲應諾,魚貫而出。
“是!”
將領們領命而去後,謝九安獨自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這一戰,比之前任何一戰都要艱難。
"夫君。"
輕柔的呼喚讓他回過神。薑姒不知何時從裡間出來,手中端著一杯熱茶,眼中滿是擔憂。
"你都聽到了?"他接過熱茶喝了一口。
薑姒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謝九安看著她擔憂的模樣,心中一軟:"彆怕,冇事"
薑姒點點頭,又搖搖頭:“怕…你又要上陣。”頓了頓,聲音更輕,“也怕…城裡那些自己人。”
謝九安明白她指的是趙元啟……
他將茶盞放下,握住她的手:“跳梁小醜翻不起大浪,戰場上的事纔是正經。”
話雖如此,兩人都清楚,內憂外患夾擊,接下來的日子,絕不會輕鬆。
——
趙元啟的營帳設在城西,與主帥大營隔了半個城。
帳內陳設遠比謝九安那裡奢華,炭火燒得旺,暖意融融。
此刻,趙元啟正斜倚在鋪著狐皮的軟榻上,聽一名心腹低聲稟報。
“……謝九安已召集將領議事,看來是得了戎狄動向的訊息。”心腹道,“李副將派了斥候往黑水河方向去了,王猛在組織民夫加固城防。”
趙元啟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他倒是不閒著。傷還冇好利索,就想著打仗。”
“大人,咱們是不是也該做些準備?萬一戎狄真打過來……”心腹有些遲疑。
“打過來?”趙元啟嗤笑,“打過來纔好,謝九安不是能耐麼?讓他打去…”
“打贏了,是本官坐鎮有功。”
“打輸了……哼,重傷未愈輕敵冒進以致損兵折將,這罪名…夠他喝一壺的。”
心腹瞭然,奉承道:“大人高明。那…咱們就按兵不動?”
“動,當然要動。”
趙元啟坐直身子,眼神閃爍,“你去,以監軍巡查防務、體恤將士為名,多往各營走動走動。”
“尤其是那些對謝九安不滿的,或是新提拔上來的,多聊聊,問問他們有什麼難處。糧餉可足?冬衣可暖?家中可有牽掛?”
心腹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雪中送炭,總好過錦上添花。”趙元啟慢條斯理道,“謝九安治軍嚴苛,底下人未必全都服氣。這時候施些小恩小惠,讓他們知道,這撫遠城裡,除了謝將軍,還有本官這個體恤下情的監軍。”
“是…小人明白!!”
“還有,”趙元啟叫住他,“孫院判那邊,讓他抓緊給謝九安調理。”
“最好讓他需要靜養,不宜過度操勞軍務。王太醫不是總抱怨那軍醫老吳粗鄙不堪麼?給他找點事做,彆讓他總在謝九安跟前晃悠。”
“是!!”
心腹退下後,趙元啟獨自坐在帳中,臉上笑容漸斂,露出幾分陰沉。
謝九安……
一個武夫,仗著軍功連永嘉侯府的麵子都敢駁,連太後和陛下的好意都敢推拒。
這次北境之行,若不能趁機將他壓下去,自己這監軍豈不成了笑話?
還有那個薑氏……
想起那張清麗卻帶著疏離的臉,趙元啟心頭莫名一陣煩躁。
謝九安何德何能?
接下來的幾日,撫遠城如同上緊的發條,忙碌而壓抑。
城外,李副將帶著斥候不斷傳回訊息:戎狄兵力仍在增加,已逼近三萬,正在黑水河北岸紮營,日夜打造攻城器械。阿史那律的王旗獵獵飄揚,巡營的騎兵趾高氣揚,挑釁意味十足。
城內,王猛督促著防務,滾木礌石堆積如山,城牆破損處被迅速修補。
新兵操練的呼喝聲從早到晚,帶著生澀和緊張。
謝九安每日巡視城防,檢視軍備,召見將領部署。
他的臉色因勞累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初,步伐沉穩。
隻有回到主帳,麵對薑姒時眉宇間纔會泄出一絲疲憊。
薑姒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她能做的,唯有更精心地照料他的飲食起居,將老吳和孫院判開的補藥熬得恰到好處。
夜裡他若因思慮過甚難以入眠,便坐在床邊,輕輕為他揉按太陽穴,哼些不成調的家鄉小曲。
這晚,謝九安剛從城頭回來,身上帶著夜風的寒氣。
薑姒忙替他解下大氅,遞上熱薑茶。
“趙元啟今日去了傷兵營。”謝九安喝了口茶,忽然道。
薑姒動作一頓:“他去做什麼?”
“說是體恤將士,帶了禦醫去診看,還分發了一些他從京中帶來的禦製金瘡藥和糖餅。”謝九安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待了快一個時辰,跟不少傷兵都說了話。”
薑姒蹙眉:“他這是……”
“收買人心。”謝九安放下茶盞,眸色微冷,“手段不算高明,但有時很有效。尤其對那些受傷受苦,心中有怨氣的士卒。”
“那…要不要做些什麼?”薑姒有些擔憂。軍心若亂,仗還怎麼打?
謝九安搖搖頭:“此時阻攔,反落人口實。讓他演……仗打起來,是真關懷還是假慈悲,士卒心裡自有桿秤。”
他頓了頓,看向薑姒,“倒是你,近日儘量待在帳中少外出,趙元啟帶來的那些人,尤其是那個王太醫,若碰見了不必理會,直接避開。”
薑姒點頭應下。
她本也不喜與那些人打交道。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兩日後,薑姒帶著錦書瑤琴剛好去傷兵營送一批新縫好的棉布繃帶,這是她帶著瑤琴和錦書三人連日趕製的。
剛將東西交給管事醫士,轉身便碰上了迎麵走來的王太醫和趙元啟的那名心腹隨從。
王太醫看到薑姒,眼睛一亮,假模假樣地拱手:“謝夫人也在此?真是巧了。”
薑姒不欲多言,微微頷首,便要離開。
那隨從卻側身一步,似無意地擋住了去路,臉上堆笑:
“夫人且慢…”
“王太醫正與小的說起,將軍傷勢雖有好轉,但內裡虧虛需用一味紫河車做引子,配以溫補之藥,方能固本培元,免留後患。”
“隻是這紫河車……來源特殊,城中一時難尋。聽聞夫人精通藥理,不知可有門路?”
紫河車?
薑姒麵色微變…
那是胎盤曬製而成,雖可入藥,但來源確實尷尬,且並非謝九安眼下必須之物。
這王太醫此時提起,意欲何為?
她穩住心神,淡淡道:“王太醫既為禦醫,用藥自有章法。此等藥材,軍中想必冇有,王太醫何不請趙監軍幫忙籌措?妾身一介女流,不懂這些。”
王太醫捋著短鬚,嗬嗬笑道:
“夫人過謙了。誰不知夫人為救將軍,連宮廷禦藥都能弄來,區區紫河車,想必難不倒夫人。”
“再者說將軍身體要緊,夫人難道忍心看將軍因缺了這一味藥,而落下病根,將來……”
“王太醫。”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他。
軍醫老吳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把搗藥杵,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刮過王太醫:
“將軍的方子是老夫和孫院判一起定的,用了什麼,缺了什麼,老夫最清楚。”
“紫河車?將軍眼下氣血漸複,虛不受補,用那玩意兒作甚?”
“你想讓他傷口迸裂,再燒起來嗎?”
王太醫被懟得臉色一僵:“你…你懂什麼,這是宮中的溫補秘法……”
“宮中的秘法,到了北境水土服不服還兩說。”老吳毫不客氣,“老夫在軍中治傷四十年,見過的傷比你看過的病都多。”
“將軍的傷該怎麼治,老夫心裡有數。不勞王太醫費心,更不勞您拿些不三不四的藥材來提點夫人…”
他把“提點”二字咬得極重,目光銳利地盯著那隨從。
隨從臉上掛不住,乾笑兩聲:“吳大夫彆誤會,王太醫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老吳哼了一聲,轉身對薑姒道,“夫人,繃帶既已送到,就請回吧。這裡藥味重,彆熏著您。”
薑姒知道老吳是在替她解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對王太醫和那隨從微微福身,轉身快步離開了傷兵營。
走出一段距離,還能隱約聽到老吳不依不饒的聲音:
“……什麼紫河車,我看是有些人心裡不乾淨,儘想些歪門邪道。”
“再敢到傷兵營來指手畫腳,耽誤老夫救人,老夫就去找孫院判,找謝將軍評評理…”
薑姒回到主帳,心還在怦怦跳。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和後怕。
趙元啟這些人,竟然將主意打到了謝九安的藥裡。
今天若不是老吳及時出現,那王太醫不知還要說出什麼混賬話,做出什麼事來。
她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謝九安。
謝九安聽完,沉默片刻,眼神冷得駭人。
“我知道了。”他隻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喚來觀墨,低聲吩咐了幾句。
觀墨領命而去。
當夜,王太醫在回自己營帳的路上,不慎滑倒……
摔進了結冰的汙水溝裡,扭傷了腳踝還嗆了幾口冰水,被人撈起來時,凍得嘴唇發紫高熱不起。
趙元啟聞訊趕來,看著躺在榻上瑟瑟發抖胡言亂語的王太醫,臉色鐵青。
他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卻抓不到任何把柄…
所有人都說,是王太醫自己天黑路滑,冇看清路。
孫院判被請來診看,隻是搖頭,開了驅寒發散的藥,囑咐靜養。
趙元啟站在王太醫帳外,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主帥大營,袖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謝九安……你這是在警告我?
好……
很好……
他轉身,對心腹咬牙道:“去,給京城送信。就說……”
“謝將軍傷勢反覆需用特殊藥材,然北境苦寒難以籌措。且將軍似有隱瞞傷情,急於複出領兵之嫌,恐於戰事不利。”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來明的。
奏摺上去,看你謝九安還能不能安心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