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溫情(上)
趙元啟和禦醫們到來,撫遠城表麵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趙元啟此人自幼錦衣玉食,仕途順遂。他並非草包,相反,頗有幾分城府。
麵上總是掛著溫文爾雅的笑,對謝九安執禮甚恭。
每日必來探問傷勢,與孫院判商討藥方也顯得儘心儘力,甚至主動提出調撥他帶來的部分精貴藥材給傷兵營。
對李副將等軍中將領也客氣有加,時常詢問軍務卻從不越俎代庖。
隻言監軍之責在於監察、協理,具體軍務還需仰賴諸位將軍。
這番作態…
倒讓一些起初對他抱有戒心的將領,態度緩和了些許,覺得這位監軍雖出身高貴,倒也不是全然不懂事。
隻有謝九安和李副將等少數幾人,看得分明。
趙元啟越是表現得無害、謙遜,背後的圖謀可能就越深。
他帶來的那隊禁軍護衛,雖隻有二十人卻都是精銳,被他安排在離主帥營帳不遠不近的一處獨立營區明為保護,實則監視之意不言而喻。
他帶來的那幾個太醫,除了孫院判還算公允,其餘幾人,尤其是那個王太醫眼神總在營中各處逡巡,特關注糧草輜重和傷兵情況。
孫院判不愧是太醫院左院判,用藥精準老辣。
他開的方子與老吳的土法結合,加上帶來的珍貴藥材,謝九安的恢複速度明顯加快。
隻是,隨著身體好轉,某些被壓抑的需求也越發明顯。
尤其是在趙元啟等人到來後,他與薑姒獨處的時間被嚴重擠壓,這讓他心中那股躁意與日俱增。
這日,孫院判親自煎了新的湯藥送來。
藥方是他與老吳斟酌數日定下的,比之前更添了幾味溫補固本的藥材,藥味也更為濃鬱苦澀。
謝九安靠在床頭,看著那碗黑黢黢的藥汁,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薑姒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自從禦醫來了之後,她喂藥的動作愈發自然,彷彿這本就是她分內之事。
隻是臉頰總會不自覺地泛起淡淡紅暈。
謝九安就著她的手喝了,藥汁極苦,他麵不改色,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臉上。
“苦嗎?”薑姒小聲問,又舀起一勺。
“嗯。”謝九安應了一聲,視線從她擔憂的眉眼,滑到她微張色澤嫣紅的唇上。
那藥味在口中瀰漫,苦澀異常,卻讓他莫名想起她身上那股清甜似有若無的梅花冷香。
兩種味道在腦海中交織,竟奇異地沖淡了部分苦意,卻勾起了更深的渴望。
他又喝了幾勺,忽然抬手,輕輕握住了她端著藥碗的手腕。
薑姒動作一頓,疑惑地看向他。
謝九安冇說話,隻是用拇指指腹,極其緩慢地,摩挲著她手腕內側細膩的皮膚。
那裡,能感受到她平穩的脈搏跳動。
帳內隻有他們兩人。
孫院判送完藥便去傷兵營了。
觀墨和瑤琴也識趣地退到了帳外——自趙監軍來了後,他們愈發警惕,輕易不讓外人靠近主帳。
“怎麼了?”薑姒被他看得心頭髮慌,手腕處傳來的觸感更讓她臉頰升溫。
“嘴裡苦。”謝九安看著她,聲音低啞,眼神深邃,“想嚐點甜的。”
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薑姒的臉瞬間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她慌亂地看了一眼帳簾方向,壓低聲音:“你…你彆胡來…外麵…外麵可能有人…”
趙元啟的人,還有那些太醫,說不定就在附近。
謝九安卻像是冇聽見,目光依舊鎖著她的唇,緩緩傾身靠近。
他的氣息混合著藥味撲麵而來,灼熱而強勢。
薑姒心跳如擂鼓,想躲,身體卻像被釘住一般。就在他的唇即將碰到她的刹那——
“謝將軍可在?下官趙元啟特來探望。”帳外,趙元啟清朗溫和的聲音適時響起,伴隨著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薑姒如蒙大赦,猛地向後一仰,掙脫了他的手,藥碗都差點打翻。
她慌忙站起身退開兩步,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並不淩亂的衣襟,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來。
謝九安的動作頓住,看著近在咫尺卻再次溜走的紅唇……
眼底掠過一絲濃重的不悅和煩躁。
他斂了氣息,緩緩倚住床頭闔眼須臾,再抬眼時恢複了慣常的冷淡平靜。
“趙監軍請進。”他揚聲道。
帳簾掀開,趙元啟帶著得體的微笑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錦袍,外罩同色狐裘,更襯得麵如冠玉,風度翩翩。
他目光在帳內一掃,掠過臉頰猶帶紅暈垂首站在一旁的薑姒,又看向靠在床頭的謝九安,笑容不變:“看來下官來得不巧,打擾將軍用藥了。”
“無妨。”謝九安語氣平淡,“趙監軍有心了。”
趙元啟走到床邊,關切地詢問了謝九安今日感覺如何,傷口可還疼痛,又說了幾句京中趣聞,氣氛看似融洽。
隻是他的目光,總似不經意地落在薑姒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和衡量。
薑姒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尋了個由頭,說去看著煎下一副藥,便匆匆福了一禮,退了出去。
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趙元啟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隨即又笑著對謝九安道:
“謝夫人對將軍真是體貼入微,令人羨慕。隻是這軍中到底條件艱苦,夫人金枝玉葉,長久在此,恐多有不妥。”
“不若…等將軍傷勢再好些,下官安排人手,先護送謝夫人回京?也好讓夫人和老侯爺放心。”
謝九安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顯:“我夫人執意留下照顧,本將也需她在側,軍中雖苦尚可忍受。不勞趙監軍費心…”
“將軍與夫人鶼鰈情深,自然是一刻也不願分離。”趙元啟笑道,語氣聽不出什麼異樣,“既如此,下官便不多言了。”
“隻是…如今戎狄雖暫退,但邊境不寧,撫遠城又是要衝,難免有疏漏之處。”
“夫人安危至關重要,不若…從下官帶來的禁軍中撥兩人,專門護衛夫人?也免得將軍養傷之餘,還要為夫人安危掛心。”
撥人護衛?
怕是監視控製吧…
謝九安眸光微冷:“趙監軍好意心領。本將親兵足以護衛我夫人周全。禁軍乃天子親衛,職責重大,豈可用來護衛女眷?”
趙元啟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依舊笑著:“將軍說得是,是下官考慮不周了。”他又閒談幾句,便起身告辭。
走出營帳,趙元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
他回頭望了一眼主帥營帳,眼中掠過一抹精光。
這個謝九安……
果然如永嘉所言一樣,油鹽不進,且對那個薑氏維護得緊…
帳內,謝九安沉著臉,看著那碗已經半涼的藥。
方纔被趙元啟打斷的躁意,又翻湧上來,夾雜著對京城那些算計的厭煩。
這時,帳簾又被輕輕掀開一道縫,薑姒端著一個小碟子,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
見趙元啟已走,她才鬆了口氣,快步走進來。
“夫君,藥涼了,我去熱一下…”她說著,就要去端藥碗。
謝九安卻拉住她的手,將她帶到床邊坐下。
他看著她依舊微紅的臉頰和躲閃的眼神,心中的煩躁忽然就散了大半。
“不用熱了。”
他從她手裡接過那個小碟子,裡麵是幾顆蜜漬梅子晶瑩剔透,散發著酸甜的香氣。
這是陳護衛他們最近從附近城鎮換來的零嘴,不多,薑姒一直捨不得吃。
謝九安拈起一顆,遞到她唇邊:“張嘴。”
薑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張開嘴。
梅子被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開,衝散了方纔的尷尬和藥味的殘留。
“還苦嗎?”她含著梅子,含糊地問。
謝九安看著她被梅子撐得微微鼓起的一邊腮幫,眼底終於染上一點真實的笑意。
他低頭,飛快地在她另一側臉頰上親了一下,蜻蜓點水般。
“現在甜了。”他低聲道,語氣帶著難得的輕鬆。
薑姒的臉“轟”地一下又紅透了,嘴裡的梅子都忘了嚼。
她捂著被親過的臉頰,瞪大眼睛看著他,又羞又惱,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謝九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情大好,端起那半涼的藥碗,一飲而儘。
苦,但心裡是甜的。
夜裡,北風又起。
謝九安睡到半夜,被傷口處一陣隱隱的抽痛攪醒。
他皺了皺眉,冇出聲,隻是緩緩調整著呼吸試圖緩解那不適。
窄榻上,薑姒似乎睡得也不安穩,翻了個身,被子滑落了些許。
謝九安藉著炭盆微弱的光,看著她蜷縮的背影,心頭微軟。
他小心地坐起身,赤腳下地,走到她榻邊,想替她掖好被子。
手剛碰到被角,薑姒卻突然驚醒,猛地坐起:“怎麼了?是不是傷口疼?” 她聲音裡還帶著睡意,卻滿是驚慌。
謝九安動作一頓,低聲道:“冇事,吵醒你了?被子掉了。”
薑姒這才鬆了口氣,揉了揉眼睛,看向他:“你真冇事?我聽到你好像吸氣了…”
“有點抽痛,不礙事。”謝九安在她榻邊坐下,“躺下,繼續睡。”
薑姒卻冇躺,反而伸手探向他額頭,又輕輕按了按他胸口傷處周圍:“這裡疼?還是彆處?”
她的手指溫熱柔軟,帶著小心翼翼。
謝九安握住她的手:“真冇事,老吳說癒合時偶爾會這樣。”
薑姒卻不放心,起身道:“我去叫吳大夫…”
“彆去。”謝九安拉住她,“三更半夜的,彆折騰老人家。我喝口水就好。”
薑姒這才作罷,去倒了溫水來…
謝九安喝了幾口,疼痛似乎緩了些。
他放下杯子,看著她隻穿著單薄中衣站在冰涼地氈上,皺眉:“快回去躺著,當心著涼。”
薑姒點點頭,卻冇回自己榻上,反而在他身邊坐下,輕聲道:“我陪你坐會兒。”
帳外北風呼嘯,帳內炭火溫暖。
兩人並肩坐在窄榻邊,一時無言。
過了一會兒,薑姒輕聲問:“那個趙監軍…會一直待在這裡嗎?”
謝九安“嗯”了一聲:“除非陛下另有旨意,或邊關戰事平息。”
“他…是不是來找麻煩的?”薑姒猶豫著問。她不懂軍政,卻能感覺到趙元啟笑容下的不懷好意。
謝九安沉默片刻,道:“他是監軍,有權過問軍務。隻要不越界,隨他。”
“可是…”薑姒想起老吳的嘀咕,還有那些太醫的眼神,心裡總是惴惴不安。
“彆擔心。”謝九安側過頭,看著她被炭火映得柔和的側臉,“我能應付。你隻需照顧好自己,彆的不用管。”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薑姒靠向他肩頭,輕輕“嗯”了一聲。
謝九安順勢攬住她,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聽著帳外的風聲,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傷口的抽痛早已感覺不到,心裡那片因外人侵入而產生的焦躁和冷意,也被懷中的溫軟一點點熨平。
良久,謝九安低聲道:“等開春,冰雪消融,路好走些,我讓人先送你回京。”
薑姒身體一僵,猛地抬起頭:“我不走…” 她眼裡滿是驚慌和堅決,“我要在這裡陪著你,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回!!”
謝九安撫了撫她的頭髮,語氣難得地帶了絲無奈:“這裡終究是軍營,條件艱苦,又有外人…你留在這裡,我不放心。”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薑姒抓住他的衣袖,眼圈微紅,“京城冇有你,我回去做什麼?守著空屋子等你嗎?我不要…我寧願在這裡,至少能看到你,能照顧你…”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是這些日子以來壓抑的擔憂和不安的宣泄。
謝九安看著她泛紅的眼睛和倔強的神情,心頭最堅硬的地方徹底化開。
他何嘗捨得讓她走?
隻是…趙元啟的到來,意味著京城的目光已經聚焦於此,後續不知還有多少風波。
他不想讓她捲進來,受委屈…
可看她這般模樣,那些理智的考量,便都說不出口了。
他歎了口氣,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妥協道:“好,不走。我們一起。”
薑姒這才破涕為笑,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悶悶道:“你答應我的,不能反悔。”
“不反悔。”謝九安承諾,手臂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