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日常(下)
正月初十,午時剛過。
營帳內,謝九安剛用過午膳,正半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薑姒坐在一旁小杌子上,就著透進帳簾縫隙的日光,安靜地縫補一件謝九安磨破了袖口的內袍。
她的手指靈巧,針腳細密,神情專注,陽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顯得格外恬靜。
帳內炭火溫暖,氣氛安寧。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多久。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金屬脆響和李副將刻意壓低卻難掩急怒的嗓音:“將軍,末將有緊急軍務稟報。”
謝九安倏地睜開眼,眸中瞬間褪去慵懶,恢複銳利。
薑姒也停下針線,抬頭看向帳簾。
“進來。”謝九安沉聲道,同時示意薑姒不必避讓。軍中事務,他並不想刻意瞞她,尤其是經曆過生死相依後。
“何事驚慌?”謝九安眉頭微蹙。李副將跟隨他多年,性格沉穩,鮮少如此失態。
“將軍,城外斥候隊在官道上攔住了一隊人馬。打著欽差旗號,說是監察禦史;奉旨攜禦醫前來人已被請至城樓下臨時營帳等候,未敢直接放入…”
監察禦史?
“是誰?”謝九安看完信,語氣平靜,眼底卻已凝起寒霜。
“監察禦史…監軍…趙元啟…”
原來是永嘉郡主的哥哥。
旨意到了,人不請自來,還被攔在了城外?
有意思。
謝九安靜靜聽完,手指在膝上輕叩兩下:“聖旨驗過了?”
“驗過了,印鑒無誤,確是宮中發出。”李副將答道,“但旨意內容…對方未肯提前示下,隻說要當麵宣旨。”
“知道了。”謝九安略一沉吟,“開西門,放他們入城。你親自去迎,引至此處。不必太過客套,但也莫失了禮數。”
“是!!”李副將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謝九安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眸中掠過一絲冷意。
監軍?
他重傷的訊息傳回京城已近一月,現在纔派監軍和禦醫?
薑姒則心頭一緊。
監軍…她雖不懂朝堂軍政,卻也知監軍一職的微妙。
往往是皇帝不放心邊將,派來分權掣肘的眼線。
而且…隨行帶了禦醫?是衝著謝九安的傷來的?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薑姒替他繫好最後一根絛帶退開一步,眼中憂慮未散:“夫君…”
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兵來將擋。”他頓了頓,看著她,“待會兒無論聽到什麼,見到麼,不驚慌,一切有我。”
薑姒點頭,心卻懸得更出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
雜遝的馬蹄聲和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主帳之外。
帳簾掀開,李副將率先入內,側身讓開。
緊接著一道緋色官袍的身影昂然而入,正是趙元啟。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麵容與永嘉郡主確有幾分相似,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固有的矜貴,以及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
身後跟著兩名麵白無鬚手持拂塵的內侍,以及三位身著太醫官服提著沉重藥箱的老者。
趙元啟目光在帳內一掃,掠過簡陋的陳設。
最終落在靠坐在床頭的謝九安身上,以及他身邊站著麵容清麗的薑姒。
他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異樣,隨即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關切笑容,上前幾步:
“謝將軍,久仰大名!本官趙元啟,奉陛下之命,特來撫遠探望將軍並協理軍務。”
“將軍為國負傷英勇可嘉,陛下聞之甚為掛懷啊!”他說著,示意身後內侍,“高公公,請旨。”
那名被喚作高公公的內侍上前,展開明黃絹帛,尖聲宣道:“雲麾將軍謝九安接旨——”
帳內諸人,除謝九安因傷特許免跪聆聽外,其餘皆跪伏於地。
薑姒也隨著跪下。
聖旨內容與先前李副將打探到的相差無幾:
皇帝關切謝九安傷勢,特遣太醫院左院判孫仲景及兩位太醫,攜宮中良藥前來診治。
同時任命永嘉侯世子光祿寺少卿趙元啟為監察禦史兼北境監軍,協理軍務,撫慰將士。
“臣,謝九安,領旨謝恩。”謝九安在床上微微躬身。
趙元啟待聖旨收起,笑容更盛:
“謝將軍快快免禮。陛下日夜憂心將軍傷勢,孫院判乃太醫院魁首,醫術精湛,有他為將軍診治,定能早日康複。”
他側身,示意那位一直沉默著、麵容清臒、目光沉靜的老太醫上前。
孫院判上前拱手:“謝將軍,可否容老夫先為將軍診
薑姒扶著謝九安在床邊坐下,自己退到一旁。
瑤琴錦書連忙奉茶,觀墨則垂手立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孫院判在床邊坐下,取出脈枕。
謝九安伸出手腕…
孫院判凝神診脈,手指搭上脈搏,眉頭漸漸蹙起,又細細檢視了謝九安的臉色舌苔,最後目光落在他胸前包裹的繃帶上。
“將軍傷勢…確實凶險。”孫院判收回手,語氣凝重,“箭傷及肺,失血過多,兼有熱毒內陷之象。能挺過來,實屬不易。”他頓了頓,看向旁邊的老吳,“這位是軍中大夫?不知用了何藥?”
老吳上前,不卑不亢地行禮,將謝九安受傷後的情況所用藥物。
以及薑姒帶來的生肌散和百年老參,清創等過程一一稟明,言簡意賅。
孫院判聽著,不時點頭,眼中露出些許讚許:
“生肌散確是療傷聖藥,宮中亦不多見。”
“蔘湯吊命,清創祛腐,處置得法。隻是…”
他話鋒一轉,“隻是將軍傷勢雖穩,但元氣損耗過甚,非短期可複。且北境苦寒,藥材匱乏,於長期將養,恐非善地。”
趙元啟適時介麵,語氣憂切:
“孫院判所言極是。謝將軍乃國之乾臣,萬不可再有閃失。”
“本官離京前,太後與陛下也曾提及,若北境條件艱苦或可奏請陛下,允將軍回京療養。”
“京中太醫雲集,藥材齊備氣候適宜,於將軍康複大為有利。”
回京養傷?
帳內氣氛瞬間凝滯…
李副將眉頭緊鎖,觀墨和瑤琴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薑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涼……
這哪裡是關心?
分明是變相奪權,主帥離營還是以養傷之名被“勸”回京,這北境的兵權…。
這話聽著是關切,實則包藏禍心。
就算謝九安日後傷愈回來,局勢也早已不同。
謝九安眸光微冷,還未開口,旁邊一直沉默的老吳卻忽然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
“早乾嘛去了…”
帳內瞬間一靜。
趙元啟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孫院判也看了老吳一眼,冇說話。
幾個隨行太醫則麵露不悅。
老吳恍若未覺,自顧自地整理著藥箱,嘴裡還繼續碎碎念:
“將軍受傷都一個多月了,最凶險那會兒,燒得人都認不清了,傷口爛得能看見骨頭…那時候怎麼不見禦醫來?”
“不見宮中良藥來?哦,現下將軍自個兒挺過來了,傷口也快長好了,來摘桃子了?”
“還回京養傷…路上顛簸勞頓,是怕將軍死得不夠快是吧?”
他語氣平平,甚至冇什麼起伏,就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
可每個字都像巴掌,扇在趙元啟和幾位太醫臉上。
趙元啟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放肆!你一個軍中粗鄙醫者,懂得什麼?也敢妄議聖意誹謗上官?”
老吳抬起頭,花白的眉毛耷拉著,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執拗:
“老夫是不懂什麼大道理。老夫隻知道,病人最凶險的時候,得用藥吊著,得有人守著。”
“等病人自個兒爬出鬼門關了,再送來一堆人蔘靈芝,那叫錦上添花,不叫雪中送炭。”
“至於回京…將軍的傷老夫最清楚,現在還經不起長途折騰。這位大人要是真心為將軍好,就彆出這餿主意。”
“你……”趙元啟氣結,指著老吳的手都有些抖。
他何曾被一個軍醫如此頂撞過?
“吳大夫。”謝九安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不得無禮。”
他看向趙元啟,語氣依舊平淡:
“趙監軍好意,末將心領。隻是末將身為邊將,重傷未愈便離營回京,恐動搖軍心,亦不合規矩。”
“孫院判既已到來,有宮中良藥相輔,末將在此調養即可。至於軍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元啟,“李副將熟悉邊情,可暫代處理。重大事項,自會呈報監軍定奪。”
他三言兩語,既駁回了回京的提議,又將具體軍務暫時架空,隻給了趙元啟一個“定奪”重大事項的虛名。
趙元啟臉色變幻,心知謝九安雖重傷,但在軍中威望猶在,自己初來乍到,不宜逼得太緊。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扯出一個笑容:“將軍思慮周全,是本官心急了。既如此便依將軍所言。孫院判,將軍的傷,就拜托您了。”
孫院判點點頭:“老夫自當儘力。”
風波暫息,但帳內氣氛卻更加微妙。
趙元啟帶著人告辭,去安排自己的營帳。
孫院判則留下,與老吳詳細探討謝九安的病情和後續用藥。
幾位太醫也在一旁聽著,不時插言,話語間難免帶著幾分京中禦醫的優越感,對老吳的某些“土法子”頗不以為然。
薑姒一直安靜地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切,心頭髮沉。
她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朝堂權術,但她能感覺到那個趙監軍來者不善,那些太醫也並非全然好意。
她看向謝九安,他靠坐在床頭閉著眼,麵色平靜。
可那微微抿緊的唇線和放在膝上指節有些發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並不輕鬆。
她悄悄走過去,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手邊。
謝九安睜開眼,看到她眼中未散的擔憂,接過水杯,指尖不經意地碰了碰她的手,低聲道:“冇事。”
怎麼會冇事?薑姒心想。但她冇有說出口,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時,孫院判與老吳似乎達成了共識,開了新的方子,其中幾味藥材頗為珍貴,需從他們帶來的藥材中取用。
孫院判吩咐一名隨行太醫去取藥。
那太醫應了一聲,目光卻掃過帳內陳設,最後落在薑姒身上,忽然開口道:
“這位便是謝夫人吧?聽聞夫人千裡送藥,救夫心切,令人感佩。隻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點審視:
“夫人久在軍中,伺候將軍傷病,固然辛苦。”
“但將軍如今有我等禦醫照料,夫人或許…該避避嫌?”
“畢竟男女有彆,且夫人身份尊貴長久居於軍營,恐惹非議……”
薑姒臉色一白,手指捏緊了衣袖。
謝九安眸光驟然一寒,還未發作,老吳卻先哼了一聲,慢吞吞道:
“非議?什麼非議?”
“將軍重傷瀕死那會兒,是夫人帶來的藥吊住了命”
“是夫人守在床邊幾天幾夜冇閤眼,是夫人一口口喂藥餵飯,那時候怎麼冇人來說男女有彆身份尊貴?”
“現在人救過來了,倒來講究起規矩體統了?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冇見過這麼卸磨殺驢…哦…不,是過河拆橋的…”
那太醫被老吳懟得臉色發青:“你…你這老兒,滿口胡言,本官是為夫人名節著想。”
“名節?”老吳嗤笑,“夫人的名節,輪得到你來操心?將軍還冇說話呢…”
帳內再次劍拔弩張。
謝九安緩緩放下水杯,抬眼看向那名太醫,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王太醫是吧?”
那王太醫被他看得心頭一凜,下意識躬身:“下官在。”
“夫人是本將軍明媒正娶的妻子。”謝九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她留在軍中,是為照顧本將傷病,亦是本將所需。”
“陛下遣諸位前來是為診治,而非過問本將家事質疑本將夫人清譽。若再有此類言辭…”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莫怪本將不顧同僚之誼,以擾亂軍心論處。”
最後幾個字,帶著戰場淬鍊出的殺伐之氣,讓那王太醫瞬間冷汗涔涔,連聲道:“下官失言,下官絕無此意,將軍息怒…”
孫院判也皺眉瞪了王太醫一眼,打圓場道:“王太醫也是一時考慮不周,將軍勿怪。”
“夫人精心照料,於將軍康複功不可冇,我等感佩尚且不及,豈有他念?”
“藥材已取來,老夫這就去親自煎藥。” 說罷,拉著那王太醫匆匆出去了。
帳內終於恢複清淨,隻剩下謝九安、薑姒、老吳和觀墨、瑤琴錦書。
薑姒依舊站在原地,臉色還有些白,眼圈微微發紅。
謝九安朝她伸出手:“過來。”
薑姒走過去,被他握住手。
他的手心溫熱乾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彆理會那些閒言碎語。”他低聲道,用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你是我謝九安的夫人,想在哪裡,就在哪裡。冇人能置喙。”
薑姒用力點頭,將眼底的酸澀壓了回去。
老吳在一旁收拾著藥箱,又嘀咕了一句:“這纔剛來,就這麼多事兒…往後日子,怕是不太平咯。”
謝九安冇說話,隻是望著帳簾方向,眸光深沉如夜。
他知道,老吳說得冇錯。
所以他,必須儘快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