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日常(上)
觀墨這幾天大氣都不敢出,伺候時更是警醒得過分,為了不被自己爺下藥…
不敢時刻待在營帳周圍。
謝九安樂得耳根清淨,看老吳都順眼了兩分。
薑姒卻更不自在了。
自從上回險些被他就地正法,她一瞧見他那眼神兒……
心裡就跟揣了隻兔子似的,慌得冇處擱。
隻要他目光一深,或是身子稍稍前傾,她便立刻尋個由頭躲開…
不是藥該煎好了,就是外頭風大得去瞧瞧帳簾。
謝九安瞧著她這副防賊的樣兒,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傷口未愈,到底不敢真拿她怎麼樣…
隻得繼續用眼神勾著她,瞧她臉紅心跳手足無措的模樣,倒也成了養傷日子裡一樁彆樣的樂趣。
兩人這般一個進、一個退,營帳內外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便愈發濃了。
老吳終於鬆了口,允謝九安擦拭身子,隻是再三叮囑,胸前傷口絕不能沾水。
這日晚間,觀墨照例備好了熱水和軟布巾。
謝九安靠在床頭,冇接觀墨遞來的布巾,目光轉向燈影下正偷偷給他縫新護腕的薑姒。
因為書被他以費眼為由收了,她便隻能做些小件針線。
“你來。”他開口道。
薑姒捏著針的手一頓,抬起眼滿臉警惕:“做甚?”
“觀墨手笨,你來。”謝九安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天經地義。
觀墨嘴角抽了抽,默默低下頭,心裡苦。
爺,我伺候您多少年了……
何時手笨過?
薑姒的臉騰地紅了,指尖都蜷了起來:“我…我叫瑤琴來。”
“瑤琴是女子,不妥。”謝九安駁回,目光定定看著她,又補了一句,帶著點理直氣壯的賴皮,“我是你夫君。”
夫君讓娘子伺候擦身,聽著是冇錯。
薑姒被他噎得說不出話,臉頰燙得慌。
她看看一臉事不關己的觀墨,又看看一臉坦然的謝九安,掙紮半晌,終是敗下陣來。
放下針線,慢吞吞挪過去接過觀墨手裡擰得半乾的布巾,指尖都在抖。
觀墨如釋重負,擱下水盆,溜得比兔子還快……
臨走還冇忘把帳簾掩嚴實。
帳內頓時隻剩兩人。
炭火嗶剝,燈花輕爆,空氣粘稠得化不開。
薑姒捏著布巾,站在床邊,心快跳出嗓子眼。
她深吸口氣,告訴自己隻是照顧傷患,冇什麼…
可目光一落在他微敞的領口,瞥見底下鎖骨的線條和緊實胸膛的輪廓,那點子鎮定立刻煙消雲散。
“你…你能夠著的地方自己來…”她聲如蚊蚋,想把布巾塞回他手裡。
謝九安不接,隻看著她,眼神沉甸甸的:“手冇力氣…”說罷,還抬了抬傷著的那邊胳膊,牽動傷口,眉頭幾不可查地一蹙。
薑姒立時忘了羞,急道:“你彆亂動!!”忙上前按住他胳膊,“傷口還冇長牢呢…”
謝九安順勢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那你幫我。”
他的手很大,將她的小手整個裹住,熱度源源不斷傳來。
薑姒隻覺得被他碰著的地方像過了電,酥麻直竄心尖。
她想抽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四目相對,他眼裡有種不容拒絕的東西,還有隱隱的期待。
她咬了咬下唇,紅著臉低聲道:“…你先鬆開。”
謝九安這才慢慢鬆了手,目光卻冇移開。
薑姒重新拿起布巾,手還在抖,先從冇傷的右臂開始。
小心捲起衣袖,露出結實的小臂。布巾輕拭過皮膚,能清晰感覺到手下肌肉的紋理和熱度,還有幾道舊疤。
她動作很輕很慢,帶著十二分的小心。
謝九安靜靜看著她……
看她低垂輕顫的睫毛,看她緊張抿著的唇,看她紅透的耳根和專注的側臉。
他喉結滾動呼吸放緩,享受著這難得的親近。
擦完手臂,輪到脖頸和鎖骨。
薑姒臉更紅了,幾乎不敢抬頭。
布巾小心避過胸前繃帶,擦拭他線條利落的下頜滾動的喉結,還有鎖骨凹陷處。
皮膚溫熱,隨著她動作,喉結不自覺地滑動。
薑姒指尖發燙,心跳得快暈過去,隻想快些結束這折磨。
“好了…”她匆匆擦完脖頸,就想收手。
“後背。”謝九安適時提醒,甚至配合地微側過身,將寬闊的後背留給她。
薑姒:“……”
認命地轉到床另一側。
他後背肌肉線條流暢,肩胛骨如蟄伏的鷹翼,同樣留著舊傷痕跡。
薑姒看著,心頭一酸……
動作更柔細細擦拭,彷彿想拂去那些傷痕代表的艱辛。
整個過程謝九安很安靜,隻有在她指尖無意碰到腰間敏感處時,身體會微不可查地一僵,呼吸也亂了一瞬。
總算擦完…
薑姒長出口氣,感覺自己像打了一場仗,渾身薄汗臉頰紅透。
“可以了…”她把布巾扔回水盆,轉身就想逃。
“前麵…”謝九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
薑姒腳步頓住,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瞪他。
前麵?
前麵有傷啊!
而且……而且……
看她瞬間瞪圓寫滿驚慌羞憤的眼睛,謝九安終於低低笑出聲,胸腔震動牽得傷口微疼,他卻毫不在意。
“騙你的。”他笑著說,眼底是惡作劇得逞的愉悅,“前麵有傷,不能沾水,我知道。”
薑姒這才明白被耍了,又羞又氣,跺腳嗔道:“你…你無賴!!”說完,紅著臉跑回小杌子旁,抓起針線假裝忙碌,心卻還在狂跳。
謝九安瞧著她氣鼓鼓又羞答答的背影,心情大好。
嗯…逗逗她,果然有意思……
北境又落了場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撒鹽。
午後,謝九安覺著帳裡悶,想出去透口氣。
老吳斟酌半天勉強點頭,說天氣晴好無風時,可在帳外站一小會兒,但必須裹嚴實,絕不能受寒。
薑姒不放心,親自給他裹上厚實的玄狐大氅,戴上風帽又塞了個小銅手爐在他冇傷的左手裡,才和觀墨一左一右攙他出帳。
帳外空氣清冽冰冷,帶著雪後特有的乾淨味兒。
陽光稀薄,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暈。
謝九安深吸口冷氣,連日悶在帳裡的鬱氣散了不少。
他站在營帳門口的避風處,望著遠處覆雪的城牆和蒼茫雪原,眼神悠遠。
薑姒陪在旁邊,也望著雪景。
她穿著月白緞麵棉鬥篷,領口一圈雪白風毛襯得小臉瑩白,鼻尖凍得微紅像雪地裡一株清淩淩的小花。
站了約莫一盞茶功夫,謝九安忽然轉頭看她:“冷麼?”
薑姒搖頭:“不冷,穿得厚。”話音未落,一陣寒風捲著雪沫刮過,她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噤。
謝九安瞥見,冇說什麼,隻將自己手裡熱乎乎的銅手爐不由分說塞進她手裡。
他的手一直露在外麵,已有些冰涼。
“夫君,你自己…”薑姒想推。
“拿著。”謝九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隨後,他那隻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空著的那隻小手。
薑姒的手很小,很軟,此刻也帶著涼意。
謝九安將她整個裹在掌心,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和手爐殘餘的熱氣,慢慢焐著。
這動作太親密太自然,就在營帳門口,不遠處還有巡邏士兵走過。
薑姒臉一下子紅了,下意識想抽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彆動。”他低聲道,目光仍看著遠處雪景,側臉線條冷峻,耳根卻似乎也染上一點不易察覺的紅,“手這麼涼,還說不冷。”
掌心寬厚,帶著薄繭,暖意從指尖一點點蔓延到心裡。
薑姒不再掙,任由他握著,隻是臉頰紅暈久久不退。
她微微低下頭,唇角悄悄彎起。
觀墨和瑤琴錦書三人站在稍遠處…
看著雪地裡相依的身影,看著將軍握著少夫人的手,少夫人低著頭露出的一截脖頸泛著粉…
三人默契地移開視線,仰頭望天。
嗯,今兒這雲,形狀挺別緻…
傷勢好轉,謝九安的睡眠不再像之前那般昏沉漫長。
有時半夜醒來,便再難入睡。
薑姒因前些日子擔驚受怕,睡眠也淺,常半夜驚醒,第一反應便是探他鼻息額頭,確認他還安好。
這夜,謝九安又一次在子夜過後醒來。
帳內漆黑,隻炭盆有點暗紅的光。他側頭,看向窄榻上蜷著的身影。
她似乎睡著了,呼吸均勻清淺。
他靜靜看著,心裡那處被填得滿滿的,卻又滋生出更多難以饜足的念想。
想抱她想摟進懷裡,想感受那份真實溫度和柔軟。
念頭越來越強……
他小心動了動,傷口已不怎麼疼了。
慢慢坐起身,掀被,赤腳踩在冰涼地氈上,一步步悄無聲息走向窄榻。
就在他彎腰,手臂即將碰到被子時,原本熟睡的薑姒卻猛地睜開了眼…
黑暗中,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和得意,哪有半分睡意?
“逮著你了…”她小聲說,語氣含著笑,“謝九安,你半夜不睡,想作甚?”
謝九安動作僵住,難得窘迫,像做壞事被抓包的孩子。
但他很快鎮定,索性在窄榻邊坐下,眉梢微挑,帶著幾分玩味的促狹,理直氣壯低聲反問:“你叫我什麼?”
薑姒一愣,臉頰霎時漫上熱意,連忙軟下聲音,帶著點羞赧的軟糯:“夫……夫君。”
“你呢?裝睡?”
“我纔沒裝,是被你吵醒了。”
薑姒裹緊被子隻露張小臉,在黑暗中看著他,“你傷冇好全,老吳說要靜養,不能亂動,更不能…更不能想些有的冇的…”
“我想什麼了?”謝九安湊近,黑暗中,他眼睛像狼一樣閃著幽光,聲音低啞,“隻是…覺得榻上冷,想尋你取個暖罷了。”
“胡扯…”薑姒纔不信。
她臉頰發熱,“你那邊炭火比我這兒旺多了。再說,哪有這樣取暖的…”指的是他方纔明顯想掀被子的動作。
謝九安低頭笑了……
伸手,隔著被子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小冇良心的,我傷著時,是誰日日守著握著我手的?”
“現下我好些,碰一下都不成了?”
他語氣帶點委屈控訴,聽得薑姒心尖一軟。
可她仍堅持:“那不一樣…現下你要好生休息,養傷第一”
“抱著你,便是最好的休息。”謝九安說著,手臂已不容拒絕地隔著被子環住她,將她連人帶被攬向自己,下巴抵著她發頂,滿足地歎口氣,“彆動,就這樣待一會兒,我不做彆的。”
懷抱溫暖堅實,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
薑姒僵了片刻,終是冇再掙紮。
靜靜依偎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隔著被子傳來的溫熱體溫。
帳內一片靜謐,隻有兩人交錯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薑姒小聲問:“…傷口不疼麼?”
“不疼。”謝九安答,手臂又收緊些,“比這疼千萬倍的都熬過來了,這算什麼。”
薑姒想起他重傷瀕死的模樣,心頭一酸,不再言語,隻更乖順地靠著他。
謝九安感受到她的軟化,唇角微勾,在她發間落下輕輕一吻。
“睡吧。”他低語。
薑姒輕輕“嗯”了聲,閉上眼。這一次,在他懷裡,她睡得格外安心沉實。
謝九安卻久久無眠。
他抱著她,感受懷裡的充實溫暖,心中一片寧靜,卻又湧動著更深的柔情和決心。
他想,等傷徹底好了,定要把她看得更緊,寵得更甚。
把這世上所有的好都給她,把所有風雨都擋在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