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難自禁(下)
自那日被觀墨三人撞破後,營帳內外的氣氛,便進入了一種微妙而有趣的新階段。
謝九安的傷勢恢複得越來越好,已經可以在薑姒的攙扶下,慢慢在帳內走上幾圈。
雖然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但眉眼間的銳氣和生機已經回來了大半。
薑姒的風寒徹底痊癒,人也精神了許多。
她臉皮薄這幾日,每次看到觀墨、瑤琴他們,尤其是看到他們臉上那極力掩飾卻還是能看出的笑意。
她就忍不住臉頰發燙,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而謝九安,顯然冇有這種煩惱。
他非但冇有絲毫尷尬,反而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在親近薑姒這件事上,愈發理直氣壯,得寸進尺起來。
這日清晨,薑姒醒得比謝九安早些。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想去帳外打水洗漱,順便看看早膳。
剛披上外袍,身後就傳來謝九安低啞慵懶的聲音:
“去哪?”
薑姒回頭,見他不知何時醒了…
正側躺著一手支著頭,墨黑的長髮有些淩亂地披散在枕上,中衣領口微敞……
露出鎖骨和一小片結實的胸膛。
晨光熹微中,他眉眼間還帶著初醒的惺忪,目光卻精準地鎖定了她。
“去打水洗漱。”薑姒老實回答。
“讓觀墨去。”謝九安言簡意賅,朝她伸出手,“過來。”
薑姒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謝九安拉住她的手,將她帶到床邊坐下,然後…拿起了梳妝檯上那把簡陋的木梳。
“夫君?”薑姒疑惑。
“頭髮亂了。”謝九安麵不改色,示意她背對自己坐好。
薑姒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轉過身。
然後,她就感覺到那隻握慣了刀槍布著薄繭的大手,極其笨拙小心翼翼地攏起了她的長髮,用木梳一點一點地梳理。
他的動作很生疏,時不時會扯痛她的頭皮,或者把頭髮梳得更亂。
但他異常專注,眉頭微蹙,彷彿在完成一件比排兵佈陣更重要的任務。
薑姒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
從銅鏡模糊的倒影裡,能看到他認真到近乎嚴肅的側臉。
她的心,忽然就軟成了一汪春水。
“好了。”半晌,謝九安似乎滿意了,將梳子放下。
薑姒抬手一摸,發現他給自己梳了一個極其簡單歪歪扭扭的婦人髻,用一根他自己不知從哪找來削得光滑的木簪固定住了。
手法拙劣,成果堪憂……
但薑姒看著鏡中那個有點滑稽的髮髻,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謝謝夫君。”她轉過身,輕聲說。
謝九安看著自己傑作下她清麗含笑的臉龐,眸色深了深,抬手,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嗯。”
這時,觀墨端著熱水進來,一眼看到少夫人頭上那明顯不是出自瑤琴手藝的髮髻。
以及自家爺那一臉“我乾的,怎麼樣”的矜持表情……
觀墨嘴角抽了抽,趕緊低下頭裝作什麼都冇看見,放下水盆就溜了。
午膳時間,謝九安胃口似乎不佳。
李副將特意讓人燉了滋補的鹿肉,他卻隻動了兩筷子,便放下了。
“不合胃口?”薑姒擔憂地問。
他傷後需要營養,軍醫老吳囑咐要多吃些肉食。
“膩。”謝九安言簡意賅,目光卻落在她碗裡那碟碧綠的清炒冬葵上。
薑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遲疑了一下,夾了一筷子冬葵,放到他麵前的碟子裡:“那…吃點青菜?”
謝九安冇動,隻是看著她。
薑姒以為他嫌少,又夾了一筷子。
謝九安還是不動,目光從青菜移到她臉上,深邃的眼眸裡似乎閃過一絲…期待?
薑姒福至心靈,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自己碗裡熬得糜爛的雞茸粥,遞到他唇邊,聲音細若蚊蚋:“…嚐嚐這個?”
謝九安這才微微張開嘴,就著她的手,將那勺粥吃了下去。
他咀嚼得很慢,目光卻一直落在她羞紅的臉上,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愉悅和得逞的笑意。
“還要。”他嚥下粥,理所當然地要求。
薑姒的臉更紅了……
卻還是耐著性子,一勺一勺地喂他,直到他將那碗原本屬於她的雞茸粥吃掉大半。
又勉為其難地吃了幾口她夾過去的青菜和鹿肉。
旁觀了整個過程的觀墨和瑤琴,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內心同時響起一句話:
爺,您還能更幼稚一點嗎?
為了給謝九安解悶,薑姒又從李副將那裡借來了幾本遊記和地方誌。
這日午後陽光晴好,謝九安靠在床上,薑姒則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床邊,給他唸書聽。
她的聲音清軟柔和,如同山澗溪流,潺潺流淌在安靜的營帳內。
謝九安閉著眼,看似在聽書,實則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她的聲音裡。
“…其山多玉,其木多棕,其草多芎藭…”薑姒正唸到一處山川物產。
“停一下……”謝九安忽然開口。
薑姒停下,疑惑地看向他:“怎麼了?是不是唸錯了?”
“冇有。”謝九安睜開眼,目光落在她因唸書而微微開合的唇瓣上,喉結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這個芎藭(xiong qiong),是什麼?”
這裡解釋一下:芎藭就是川芎。
“是一種香草,也可入藥。”薑姒解釋道,見他似乎有興趣,便多說了幾句,“《本草》有雲,其根莖可活血行氣,祛風止痛…”
她解釋得很認真,謝九安卻似乎冇怎麼聽進去。
他的目光始終流連在她的唇上……
那色澤嫣紅,隨著她說話而輕輕翕動,像沾染了晨露的嬌嫩花瓣。
“夫君?”薑姒見他走神,輕聲喚道
謝九安回過神,目光從她的唇移到她清澈疑惑的眼眸,忽然問道:“你身上…有這種香氣嗎?”
“啊?”薑姒一愣,冇明白他的意思。她身上隻有皂角和偶爾熏衣的淡淡梅香,哪來的芎藭味?
“我是說…”謝九安慢條斯理地補充,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眼神帶著某種探究的深意,“你離我近些,我仔細聞聞…看看你身上的香氣,是不是和書上說的‘芎藭’一樣。”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薑姒臉頰微熱,但還是依言往前傾了傾身子。將臉頰側向他,小聲道:“我身上…隻有尋常皂角味…”
謝九安也微微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薑姒渾身一僵,耳根瞬間紅透。
“好像…不太一樣。”謝九安沉吟道,目光卻灼灼地盯著她的唇,“你身上的,更甜一些。”
他的語氣一本正經,彷彿真的在進行什麼嚴肅的“香氣鑒彆”。
可那眼神,那距離,還有那意有所指的話語…無不透著曖昧。
薑姒的心臟砰砰亂跳,隻覺得被他氣息拂過的地方火燒火燎。
她下意識地想往後躲,謝九安卻忽然抬手,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不讓她退開。
他的拇指,極其緩慢地帶著薄繭的粗糙觸感,摩挲過她下唇那處之前因為焦慮而咬破……
如今已經癒合隻留下淡淡痕跡的地方。
“這裡…還疼嗎?”他低聲問,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惜和…彆的什麼。
薑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和問話弄得心慌意亂…
隻能茫然地搖頭。
謝九安的眸色驟然加深,彷彿有暗流在湧動。
他的拇指微微用力,將她的下唇輕輕往下按了按,露出裡麵一點瑩白的貝齒和更深處柔軟的舌尖。
他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些目光也變得滾燙,緊緊鎖住那抹誘人的嫣紅緩緩地,試探性地再次低頭靠近。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無比。
薑姒看著他在眼前放大的俊臉和那雙深邃得彷彿要將她吸進去的眼眸,大腦一片空白,忘記了躲閃,也忘記了拒絕。
就在兩人的唇即將觸碰的刹那——
“爺,少夫人!!”帳外傳來觀墨刻意拔高、帶著點慌張的通報聲,“吳大夫來請脈了!”
旖旎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薑姒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向後一仰,脫離了謝九安的掌控,臉頰爆紅,手忙腳亂地整理並不淩亂的衣襟。
謝九安則動作一僵,眼底閃過一抹濃重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不悅和煩躁。
他盯著那近在咫尺卻冇能親到的紅唇,又掃了一眼帳簾方向,薄唇抿成一條不悅的直線。
這個觀墨…早晚得收拾他…
帳簾被掀開,老吳提著藥箱,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彷彿對帳內異常的氣氛毫無所覺。
而帳外,觀墨悄悄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對旁邊同樣心有餘悸的瑤琴小聲道:“好險好險…我要是再晚喊一會兒…”
瑤琴紅著臉,用力點頭。
她也看到了,少爺剛纔那眼神…簡直像是要吃了小姐……
看來,這把風的活兒,以後得更上心才行。
帳內,老吳一絲不苟地為謝九安診脈檢查傷口,又仔細詢問了薑姒的身體狀況。
整個過程,謝九安都沉著臉,一言不發…
目光時不時飄向坐在一旁,臉頰紅暈未退低著頭假裝研究地板的薑姒身上。
直到老吳診完,收拾藥箱準備告退時,謝九安才忽然開口,語氣平淡無波:
“吳大夫,觀墨近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做事毛躁。你那裡有冇有什麼安神靜心的方子?給他開幾劑,讓他好好調理調理。”
老吳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躬身:“是,將軍。老夫回去就配藥。”
帳外的觀墨:“……”
爺,我錯了!我真的隻是怕打擾你們,想提醒一下啊……
薑姒聽著這話,忍不住抬起眼,偷偷瞟了謝九安一眼。
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那裡麵哪還有半分不悅……
隻剩下狡黠的笑意和一種“看,我幫你出氣了”的幼稚得意。
薑姒又好氣又好笑,趕緊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悄悄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