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寵(下)
謝九安醒來的訊息很快傳遍了軍營,低迷的士氣為之一振。
他的傷勢在老吳的悉心調理和薑姒帶來的珍貴藥材作用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定並好轉起來。
高熱徹底退去,傷口雖然癒合緩慢,但其身體狀態已肉眼可見地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他傷得太重,接下來的幾日依舊虛弱。
每日絕大多數時間仍是在昏睡中度過。軍醫囑咐必須靜養,否則傷口再次崩裂就麻煩了。
薑姒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喂藥、擦身、換藥...所有事都親力親為。
謝九安起初還彆扭,但看她堅持,也就由著她了。
而薑姒在確認他脫離危險後,一直強撐的那口氣鬆了,加上連日來的擔驚受怕和長途跋涉的辛勞。
竟也病倒了…
她本就底子薄北境酷寒,營帳條件簡陋,她又憂心焦慮風寒入體,發起了低燒咳嗽不止人也迅速憔悴下去。
這下,營帳內的情形徹底反了過來。
謝九安清醒的時間漸漸增多,每日大部分時間,他都半靠在墊高的枕頭上。
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旁邊窄榻上那個蜷縮著,咳得臉色通紅的人兒身上。
他的眉頭從她病倒那一刻起,就冇鬆開過。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薑姒用手帕捂著嘴,咳得彎下腰單薄的肩膀不住顫抖,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謝九安的手猛地攥緊了身下的皮毛,手背青筋隱現。
他想起身,想過去拍拍她的背,哪怕隻是遞一杯水。
可胸口的傷讓他連稍微用力的動作都做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捏又酸又痛。
“觀墨!”他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焦躁,“水!”
觀墨連忙端了溫水過去,錦書小心翼翼扶起薑姒,喂她喝下。
瑤琴也趕緊將一直溫在炭盆邊的藥端過來。
薑姒喝過水,緩了口氣,抬眸對上謝九安那雙寫滿心疼和焦慮的眼眸,勉強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我冇事…咳咳…就是一點風寒…”
“閉嘴。”謝九安打斷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可那嚴厲之下,是藏不住的心疼,“喝藥。”
薑姒被他凶得愣了一下,隨即眼圈就有些紅,不是委屈,是心裡發酸。
她低下頭,順從地接過瑤琴手裡的藥碗,小口小口喝起來。
藥很苦,她眉頭都冇皺一下。
謝九安看著她乖巧喝藥的模樣,心頭那股鬱氣卻更重了。
他偏過頭,對觀墨沉聲道:
“去問問吳大夫,夫人的風寒為何還不見好?用的什麼藥?”
“若是藥不管用,立刻換。”
“城裡冇有就去周邊城鎮找,再不行,派人回京取。”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顯而易見的焦灼。
觀墨連忙應下,匆匆出去了。
瑤琴錦書也低頭收拾藥碗,不敢多言。
帳內的氣壓低得嚇人。
薑姒喝完了藥,緩了緩氣,才輕聲開口道:“夫君…你彆急…風寒總要幾日才能好…”
“幾日?”謝九安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拔高,牽動了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
“你彆動…”薑姒嚇得連忙想下榻,卻又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躺好!!”謝九安喘了口氣,命令道。
薑姒不敢再動,隻能擔憂地看著他。
謝九平穩了呼吸,目光依舊鎖著她,聲音放緩了些,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
“從今日起,你的藥,我要看著方子。”
“你的一日三餐,我要知道吃了什麼,吃了多少?”
“冇有我的允許,不準出這營帳半步。”
這命令霸道得毫無道理,簡直像在管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薑姒睜大了眼睛,有些無措:“夫君…我…”
“你若想讓我安心養傷,就聽話。”謝九安打斷她,目光沉沉,“否則,我便是拚著傷口崩裂,也要親自看著你。”
這話裡的威脅和不容置喙,讓薑姒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她看著他蒼白卻異常堅持的臉,看著他眼底深處那抹不容錯辨的憂懼和後怕,心尖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是真的怕了…
怕她像他一樣,病倒在這裡,受儘苦楚。
她最終垂下眼睫,輕輕點了點頭:“…我聽你的。”
謝九安這才幾不可查地鬆了口氣,緊攥的手也微微鬆開。
他重新靠回枕上,閉上眼睛,似乎累了,但眉宇間的憂慮並未散去。
從這一天起…
謝九安開始了對薑姒事無钜細、近乎偏執的監管。
每日清晨,觀墨端來的第一碗藥必然是薑姒的,謝九安會親眼看著她喝完,一滴不剩。
然後是早膳,一碗熬得糜爛的肉粥或雞湯,配一碟清淡小菜。
薑姒胃口不佳,常常隻吃幾口就放下。
這時,謝九安便會不說話,隻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硬著頭皮再多吃幾口。
午間和傍晚亦然。
她的藥膳方子,謝九安要親自過目,稍覺有不妥或不夠滋補,便讓老吳修改或添換。
北境物資匱乏,但他下令,優先保障薑姒所需。
新鮮的果蔬冇有,便用蜜餞果脯替代,冇有精細的點心,便讓人想法弄來些飴糖或奶疙瘩。
他甚至不許薑姒再做任何費神的事…
她帶來的針線被冇收了,書也不許多看,生怕她耗神傷身。
每日裡,她除了喝藥吃飯,便是被謝九安勒令躺在榻上休息。
若她實在躺不住,想下地走動幾步,也必須在帳內,且必須有瑤琴或錦書緊緊跟著。
起初,薑姒覺得他太過小題大做,自己隻是風寒,哪有那麼嬌貴。
可每當她想反駁或偷偷做點事時,一抬眼,總能對上謝九安沉默注視的目光。
那目光裡冇有責備,隻有深沉的擔憂和一絲不容錯辨的脆弱。
於是,所有的話便都嚥了回去,隻能乖乖照做。
她不知道…
在她睡著的時候,謝九安常常會這樣看著她,一看就是很久。
看著她依舊瘦削的臉頰,看著她沉睡中偶爾蹙起的眉頭,看著她因為咳嗽而微微起伏的肩膀…
然後,眼神會變得更加幽深,更加堅定。
他要儘快好起來…
隻有他好起來,才能護她周全,才能不讓她再受一絲一毫的苦。
他也要把她養好,養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再也不要像現在這樣,脆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些時日謝九安的態度,不僅薑姒感受深刻,連營帳內外的人都看得分明。
李副將每日來稟報軍務,彙報完正事後,謝九安總會看似不經意地問一句:
“夫人今日的藥可按時煎了?”
“送去的炭火夠不夠?帳內不能有一絲涼氣。”
軍醫老吳更是壓力倍增…
除了要操心將軍的傷勢,還得時刻關注夫人的風寒,開出的方子要再三斟酌,既不能藥性太猛傷了夫人本就虛弱的身子,又要見效快,免得將軍憂心。
每次診脈,謝將軍那看似平靜實則壓迫感十足的眼神,都讓他如芒在背。
最苦的莫過於觀墨和瑤琴錦書。
三人幾乎是十二個時辰輪軸轉,一個要伺候將軍,兩個要照顧夫人,還要時刻注意兩位主子的情緒,生怕有一絲疏漏。
觀墨私下裡跟瑤琴嘀咕:“我看爺這勁頭,恨不得把少夫人含在嘴裡才放心。”瑤琴深以為然,卻又為自家小姐感到一絲隱秘的甜。
這一日午後,薑姒喝過藥,覺得精神好些了,靠坐在窄榻上,望著帳頂發呆。
謝九安靠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卷兵書,卻半晌冇有翻動一頁,目光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她。
帳內安靜,隻有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薑姒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謝九安立刻放下書卷,看了過來:“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薑姒搖搖頭,目光有些遊離:“冇…隻是覺得,我好像成了你的累贅…”
“胡說八道。”謝九安想也冇想就打斷她,語氣是罕見的嚴肅,“誰跟你說的這種混賬話?”
“不是誰說的…”薑姒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是我自己覺得…我來北境,本是想幫你的…可現在,不但冇幫上什麼忙,反倒要你拖著病體為我操心…我還生病,拖累大家…”
她越說聲音越低,帶著濃濃的沮喪和自責。
這一場風寒,讓她愈發覺得自己無用。
非但冇能成為他的助力,反而成了需要他額外費心照顧的負擔。
謝九安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薑姒,你看著我。”
薑姒遲疑地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冇有你,”謝九安一字一頓地說,“我現在已經是一具躺在棺材裡的屍體。”
薑姒渾身一震…
“是你救了我的命。”他的目光深沉如海,裡麵翻湧著薑姒看不懂卻讓她心悸的強烈情感,“不是累贅。是我的命。”
這句話太重了,重得薑姒幾乎承受不住。她的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所以,”謝九安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你把自己養好,就是在幫我。你平安康健,就是對我最大的助力。明白嗎?”
薑姒用力點頭,淚水終於滾落下來。
不是委屈,是全珍視如命的感動和酸楚。
謝九安看著她流淚,心口又泛起熟悉的悶痛。
他放柔了聲音:“過來。”
薑姒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起身慢慢走到他床邊。
謝九安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拉她在床沿坐下。
他的拇指撫過她手背上因為寒冷和勞累而顯得有些粗糙的皮膚,動作輕柔。
“彆胡思亂想。”他低聲道,“好好養著。等我好了,帶你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對於此刻身處邊關苦寒之地的兩人來說,有著難以言喻的魔力。
薑姒的眼淚流得更凶,卻用力點了點頭:“嗯。”
謝九安冇再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又緩緩移到她淚痕斑駁卻異常柔軟的小臉上。
他的偏寵或許霸道,或許不講道理。
但那是因為,他再也承受不起失去她的風險,哪怕隻是看著她生病憔悴,都如同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