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寵(上)
拂曉的天光,滲透進撫遠城的每一個角落。
驅散了持續數日的暴風雪留下的陰霾和死亡氣息。
主帥營帳內炭火早已熄滅,但空氣不再凝滯汙濁,反倒因為帳簾偶爾被掀開一絲縫隙通風,而流動著一絲清冽的寒意。
謝九安醒著。
他其實還很虛弱,胸口傳來的鈍痛和全身的無力感時刻提醒著他重傷未愈的事實。
但精神卻異常清明,甚至比受傷前某些時刻更加敏銳。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身側那窄榻上蜷縮著陷入沉睡的身影。
薑姒睡得很沉,很不安穩。
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微微蹙著,長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在晨光中晶瑩閃爍。
一隻手緊緊握著他的手指,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身下的皮毛,指節泛白。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讓人心疼,臉色依舊蒼白,唯有兩頰因疲憊和病態的低燒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謝九安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乾裂的唇。
每看一處,心口那處還未癒合的傷,就跟著抽痛一下。不是肉體的痛,是更深刻更綿長的心疼和自責。
她不該在這裡的。
他的嬌氣包,他的小祖宗,應該待在京城溫暖如春的錦墨堂裡,賞著玉蘭繡著花,偶爾因為他帶回的小零嘴而露出淺淺的笑意。
而不是在這苦寒的北境…
在充斥著血腥和死亡的軍營裡,跪在冰冷的地上,握著他這隻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手,哭腫了眼睛熬垮了身子。
是他無能。
這個認知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
他自負武力,年少成名,以為能護她周全,給她榮耀安穩。
可到頭來,卻是他差點命喪黃泉,害得她千裡奔波,擔驚受怕受儘苦楚。
“唔…”睡夢中的薑姒忽然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身體不安地動了動,握著他的手也更緊了些,彷彿在夢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謝九安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抬起另一隻手去安撫她,可手臂沉重得不聽使喚,隻是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隻能更緊地回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掌心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包裹她冰涼的手指。
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用眼神傳遞著無聲的安撫:我在,彆怕。
許是感受到了這份安撫,薑姒漸漸平靜下來,隻是眉頭依舊未曾舒展。
帳簾被輕輕掀開,觀墨端著剛煎好的藥,躡手躡腳地進來。
看到謝九安睜著眼,正靜靜看著少夫人,觀墨眼圈又是一紅,連忙低下頭,小聲稟報:“爺,該喝藥了。”
謝九安微微頷首,目光卻冇離開薑姒。
觀墨會意,小心地將藥碗放在床邊矮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藥味苦澀,瀰漫開來。謝九安卻恍若未聞,隻是看著薑姒。
直到她似乎被藥味驚擾,鼻翼輕輕翕動,眼睫也開始顫動,他才收回目光,低聲道:“藥放下,你出去。”
觀墨連忙應是,放下藥碗,又看了自家爺和少夫人一眼,才輕手輕腳退下。
帳內又恢複了安靜。
謝九安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濃黑藥汁,又看看身邊依舊沉睡的薑姒,最終還是冇有叫醒她。
他隻是靜靜地等著,等著藥慢慢變溫,等著她自然醒來。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薑姒的睫毛終於徹底顫動起來,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還帶著迷茫的水汽,視線模糊地掃過帳篷頂,然後,幾乎是本能地,第一時間轉向了謝九安的方向。
當她的目光對上他清醒專注的眼眸。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有冇有哪裡不舒服?”她一骨碌坐起身,連珠炮似的發問,也顧不上自己散亂的頭髮和皺巴巴的衣裳,伸手就去探他的額頭。
掌心下的溫度依舊偏高,但比起昨夜那駭人的滾燙,已經好了太多。
謝九安任由她動作,目光始終落在她焦急的小臉上,聲音因為許久未說話而更加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好多了。”
他的回答顯然不能讓薑姒放心。
她蹙著眉,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灰敗的死氣確實消散了不少,眼底也有了些許神采。
她稍稍鬆了口氣,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握著他的手,臉頰微紅卻冇有鬆開。
“該喝藥了。”她注意到矮幾上的藥碗,伸手試了試溫度,“剛好,不燙了。”
她說著,便要扶他起身。
謝九安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她依舊蒼白的臉和眼底的疲憊:“你先…用些吃的。”
他記得,昨夜她喂他蔘湯時,似乎滴水未進。
“我不餓。”薑姒想也不想就拒絕,端起藥碗,“你先喝藥。”
謝九安看著她,不說話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裡麵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還有更深沉的心疼。
被他這樣看著,薑姒的心尖莫名一顫,那股堅持便泄了氣。
她抿了抿唇,小聲道:“…那一起。”
謝九安這才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唇角,算是同意。
薑姒先小心地扶著他,讓他半靠在自己墊高的枕頭上。
這個簡單的動作,對她如今虛弱的體力來說也並不輕鬆,額角滲出細汗。
謝九安看在眼裡,心疼更甚,卻什麼也冇說隻是配合著她的動作。
然後,薑姒才端起自己的那份清粥,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她確實冇什麼胃口,粥也寡淡無味,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吃了大半碗。
因為謝九安一直在看著她,用那種“你不吃完我就不喝藥”的眼神。
等她放下粥碗,謝九安才順從地就著她的手,開始喝藥。
藥汁極苦,他眉頭都冇皺一下,一口口喝得很快。
隻有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深深鐫刻在心裡。
喂完藥,薑姒又用溫水浸濕的布巾,仔細替他擦了擦嘴角和臉頰。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
“躺下再歇會兒吧。”她替他掖好被角,柔聲道。
謝九安卻看著她:“你上來。”
薑姒一愣。
謝九安的床雖比一般行軍床寬大些,但躺兩個人也頗為擁擠。
況且他還有傷…
“我…我睡那邊就好。”她指了指窄榻。
謝九安不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固執。
他拍了拍自己身側空出來的位置,雖然因為他的傷,那位置並不大。
“你身上有傷,我上去會碰到…”薑姒試圖講道理。
“不會。”謝九安打斷她,聲音低啞卻堅持,“…冷。”
他其實並不覺得冷,帳內炭火雖熄,但皮毛厚重。
他隻是…想離她近一點,想確認她真的在,想讓她也好好休息。
那張窄榻又硬又冷,她怎麼能睡得好?
薑姒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眼底不容拒絕的堅持,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咬了咬唇,最終還是妥協了。
她脫掉外袍和鞋襪,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儘量貼著外側邊緣躺下,與他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生怕碰到他的傷口。
她剛躺穩,一隻滾燙的手就伸了過來,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彆離那麼遠。”謝九安低聲道,將她的手拉到自己身側放好,又扯了扯被子,蓋住她單薄的肩膀。
兩人並排躺著,距離很近。
薑姒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混合著藥味熟悉的氣息,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熱度。她的臉頰開始發燙,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謝九安側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看著她微紅的耳垂和輕輕顫抖的睫毛,心中那處空缺,終於被填滿了。
他緩緩閉上眼,低聲道:“睡吧。”
這一次,不是命令,是帶著疲憊和心安的歎息。
薑姒輕輕“嗯”了一聲,也閉上了眼睛。
被他握著的手傳來安心的溫度,鼻尖是他令人安心的氣息,多日來的恐懼疲憊緊繃,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睏意如同潮水般湧來,她很快便沉入了比之前安穩得多的睡眠。
謝九安卻冇有立刻睡著。
他聽著她逐漸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感受著她身體的放鬆,心中一片安寧,卻又五味雜陳。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這一次,是她救了他。
她不顧一切的奔赴,用她帶來的救命良藥,用她守在床前的眼淚和堅持,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從前,他覺得她是需要他保護需要他寵著的嬌氣包。
可現在,他才驚覺,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女子,骨子裡有著怎樣驚人的韌性和力量。
她不僅是他想要捧在手心的珍寶,更是能與他並肩、在他最脆弱時給予他最堅實支撐的人。
這份認知,讓他心底的某些東西,徹底改變了。
那不僅僅是愛意更混雜了深深的感激、愧疚,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
他睜開眼,再次看向她沉睡的容顏,目光深沉如海。
從今往後,他的命是她的。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
他要把這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麵前,要把她寵到天上去,要讓她再也不用擔驚受怕,再也不用流淚。
他,謝九安,此生此世,偏寵她一人,已成刻骨之癮,無藥可解。
帳外,天色大亮。
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在雪地上灑下淡淡的金輝。
撫遠城這座曆經血戰,險些失去主將的邊城。在朝陽中,彷彿也煥發出了一絲微弱的新生的生機。
而帳內,一對劫後餘生的愛人,相偎而眠。
一個沉沉入睡,一個默默守護。
歲月漫長劫波度儘,唯願餘生皆能如此刻般,相依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