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一線(下)
主帥營帳內,炭火未熄光線昏暗。
隻有床邊角落裡,一盞小小的油燈,執著地散發著黃豆大小昏黃卻溫暖的光暈。
薑姒依舊跪坐在冰冷的地麵上,保持著那個姿勢,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幾個時辰。
她的膝蓋和腰背早已失去知覺,隻餘下針刺般的麻木。
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眼皮沉重得每一次眨動都如同掀起千斤重閘。
但她依舊死死撐著,握著謝九安的手,目光像生了根一樣,釘在他臉上。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掌心那抹滾燙的溫度,和他胸腔裡那微弱卻依然持續的心跳。
觀墨蜷縮在帳篷另一角,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時不時驚醒看一眼床的方向。
瑤琴和錦書靠在薑姒身側的矮幾上,也撐不住陷入了淺眠。
隻有軍醫老吳,還強打著精神,每隔半個時辰便輕手輕腳地過來,搭一次脈檢視一下傷口敷料。
時間在這近乎凝滯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
就在薑姒覺得自己最後的意誌力也要被疲憊和絕望吞噬時,她掌心中的那隻手,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比之前那無意識的蜷縮要清晰得多。
是手指的關節,輕輕叩擊了一下她的掌心。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試圖確認什麼的意圖。
薑姒的心臟猛地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狂亂的節奏擂鼓般撞向胸腔。
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著謝九安的臉。
他的睫毛開始劇烈地顫動。
眉頭先是蹙緊然後又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鬆開。
乾裂的嘴唇抿了抿,喉結上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然後……
在薑姒幾乎要窒息的注視下,那雙緊閉了數日承載了無數生與死掙紮的眼睛,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那縫隙很小,眼神混沌而無神隻有一片空茫的黑暗。
彷彿魂魄尚未完全歸位,隻是軀殼本能地甦醒。
瞳孔對不準焦,渙散地遊移著,掃過帳篷頂部模糊的陰影,掃過角落裡搖曳的昏暗燈火。
薑姒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地決堤而出。
她想喊他想告訴他她在這裡,可是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隻能發出破碎的抽氣聲。
她想伸手去觸碰他的臉頰,卻又怕這隻是一個太過真實的幻夢,一碰就碎。
謝九安的眼睛又睜開了一些。
那空茫的眼底,漸漸有了一絲極淡的、困惑的光。
他彷彿在努力辨認周圍的環境,辨認這昏暗的光線,這熟悉又陌生的帳篷頂。
還有…鼻尖縈繞著複雜難言的氣味——血腥、藥味、炭火氣…
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幾乎要被這些濃烈氣息掩蓋的卻刻入他骨髓深處的…清甜微香。
這香氣…是夢嗎?
他死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竄入他剛剛恢複一絲清明的腦海。
是了,他應該死了。
撫遠城下,那支狼牙箭貫胸而入的劇痛,身體裡血液和溫度迅速流失的冰冷,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疲倦…
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撐到了最後,城守住了,然後…冇有然後了……
那麼這裡…是黃泉?
還是枉死城?
為何如此安靜……
冇有刀山火海,冇有牛頭馬麵?隻有這昏暗的光,這揮之不去的傷痛…和這縷魂牽夢縈的香氣?
他的視線,終於在那縷香氣的牽引下一點點地向下移動。
掠過粗糙的皮毛被褥,掠過自己胸前包裹得嚴嚴實實仍傳來陣陣鈍痛的部位,最後,落在了床邊。
那裡跪坐著一個人。
一個纖細單薄幾乎與昏暗融為一體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素色看起來頗為厚重的衣裳,烏黑的長髮淩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臉頰。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哭泣?
一隻手,一隻纖細白皙卻凍得通紅甚至有些腫脹的手,正緊緊握著他的手。
這身影…這側影…
謝九安混沌的腦子像被一道閃電劈中。
姒…兒?
怎麼可能?
她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是北境…是撫遠城,是屍山血海的戰場邊緣。
她應該在千裡之外的京城,在溫暖安全的侯府裡,正對著窗外的落雪發愁,或許在燈下做著針線…
無論如何,她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充斥著死亡和絕望的地方。
除非…除非她也…
這個念頭比剛纔以為自己死了更讓他肝膽俱裂。
一股尖銳的疼痛幾乎要將他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撕裂,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
不可能……
他寧可自己魂飛魄散,永墮地獄,也絕不允許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也來到這裡?
巨大的恐慌和心痛瞬間沖垮了他剛剛凝聚起的一絲清醒。
他猛地想坐起身,想抓住她,想確認,想嘶吼…
可身體卻像被千斤巨石壓著,紋絲不動。胸口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暈厥。
他隻能徒勞地瞪大眼睛,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那個身影。
這動靜驚動了淺眠的瑤琴和觀墨,也驚動了強撐精神的老吳。
“爺,您醒了?”觀墨第一個撲過來,驚喜得聲音都變了調。
瑤琴也慌忙起身,看到謝九安睜著眼,又是哭又是笑:“少爺,少爺您可算醒了”
他們的聲音,他們的靠近,卻讓謝九安眼中的恐懼和痛楚更甚。
他看到了觀墨,看到了瑤琴…
他們都來了?
他們都…死了?是因為他嗎?
因為他這個無能的主將,害得他們全都…
“唔…呃…”他拚命掙紮,想說話想問,可喉嚨裡隻能發出破碎的音節,急得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將軍您彆激動,千萬彆動”軍醫老吳連忙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您傷得太重,剛有起色,萬不可牽動傷口!”
可謝九安根本聽不進去。
他的目光越過他們,依舊死死鎖在床邊的薑姒身上。
她為什麼一直低著頭?
為什麼不看他?
是不是…傷到了?
還是…
就在這時,一直低著頭彷彿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薑姒,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油燈昏黃的光,恰好映亮了她的臉。
謝九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
那是一張怎樣的小臉啊…
慘白。
冇有一絲血色的慘白,比北境的雪更甚。
眼眶和鼻尖卻紅腫著,顯然哭了很久很久,淚水沖刷出的痕跡在蒼白肌膚上格外刺目。
嘴脣乾裂,起了細小的皮屑,下唇甚至有一處被咬破的已經結痂的傷口。
原本就小巧的臉蛋,此刻瘦得下巴尖尖,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
那雙總是氤氳著水汽帶著怯意和溫柔笑意的秋水眸子,此刻紅腫不堪佈滿了血絲。
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恐懼,以及…
在看到他睜眼的刹那,驟然迸發出幾乎要燃燒起來失而複得的巨大狂喜和…深切的心疼。
冇有死氣。
冇有他害怕看到的冰冷和絕望。
雖然憔悴狼狽到了極點,但那確確實實是活生生的薑姒。
他的姒兒…
她還活著她冇有死,她…她真的在這裡。
在這遠離京城的苦寒之地,在這剛剛經曆血戰的邊城,在他重傷瀕死的床邊。
狂喜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瞬間沖垮了剛纔那滅頂的恐慌。
但緊接著,是比恐慌更尖銳更沉重的心痛,排山倒海地湧來幾乎要將他溺斃。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誰讓她來的?
這一路,她吃了多少苦?
擔了多少驚?
又受了多少怕?
看她那紅腫的眼睛憔悴的模樣,那緊緊握著他彷彿一鬆開就會失去一切的手…
她在這裡守了多久?哭了多久?
是他。
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不夠強,冇能保護好自己,讓她千裡迢迢奔赴這修羅場。
因為他讓她擔心,讓她恐懼,讓她流淚。
因為他,他捧在手心裡都怕摔了含在嘴裡都怕化了的小祖宗,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
跪在冰冷的地上,握著他這隻從鬼門關撿回來的手,哭得肝腸寸斷。
謝九安從不知道…
心痛可以到這種地步。
比箭鏃貫胸更痛,比傷口潰爛更痛,比高燒灼燒五臟六腑更痛。
那是一種淩遲般的痛,一下下剮在他的心上讓他喘不過氣,讓他恨不得立刻死去,換她不再流淚不再擔驚受怕。
他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不是受傷後的血絲,而是洶湧的淚意和鋪天蓋地的心疼。
他想抬手,想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想把她緊緊擁入懷裡。
告訴她彆怕,他冇事了,告訴她快回去。
這裡太苦太危險…
可他連動一動手指都困難。
他隻能看著她,用那雙剛剛恢複一絲神采的眼睛深深痛楚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嘴唇顫抖著,努力極其緩慢地嚅動,用儘全身的力氣從乾澀灼痛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不堪卻清晰無比的字:
“…傻…瓜…”
“…誰準…你來…的…”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不是責備,是鋪天蓋地的心疼和自責。
聽到他聲音的刹那,薑姒一直強撐的堅強外殼,徹底碎裂了。
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抽泣,而是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終於找到了可以依賴的懷抱,哭得毫無形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鬆開握著他的手,卻又在下一刻更緊地抓住,彷彿那是她的命。
她俯下身,將臉埋進他頸窩旁的被褥裡,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一片。
“你…你才傻…你嚇死我了…謝九安…”
“你混蛋…你怎麼敢…怎麼敢傷成這樣…”
她邊哭邊罵,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字字句句都砸在謝九安心上。
謝九安感覺到頸窩處迅速蔓延的濕熱,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和那破碎的哭訴,心臟疼得縮成了一團。
他吃力緩慢地轉動了一下頭,將臉頰輕輕貼上她淩亂微濕的發頂,鼻尖貪婪地汲取著她發間那縷真實令他安心的氣息。
“…彆哭…”他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和心疼,“…我…冇事了…”
“你騙人…”薑姒哭得更凶,“你差點就…差點就…”
那個死字,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隻能化為更洶湧的淚水。
“不會…”謝九安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目光落在她頭頂,眼底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沉甸甸的珍重,“…捨不得…”
捨不得你。
所以,從鬼門關,爬也要爬回來。
這句話,他冇有說出口,但薑姒聽懂了。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眼中。
帳內寂靜下來,隻有薑姒漸漸平息的抽噎聲,和炭火最後的劈啪。
錦書和瑤琴早已背過身去,偷偷抹著眼淚。
老吳軍醫悄悄上前,再次為謝九安診脈,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將軍脈象雖仍虛弱,但熱毒已退,生機複現,真是…真是萬幸”老吳的聲音也帶著哽咽,“夫人,將軍已度過最危險的關頭接下來好生將養,輔以湯藥定能康複。”
度過危險了…
薑姒懸了數日幾乎要繃斷的心絃,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懈下來。
巨大的疲憊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她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握著謝九安的手也無意識地鬆開了。
“小姐!”
“姒兒!”
瑤琴和謝九安同時驚呼…
謝九安甚至想掙紮起身,卻被胸口劇痛和無力感死死按在床上,隻能眼睜睜看著瑤琴錦書慌忙扶住軟倒的薑姒。
“我…我冇事…”薑姒靠在瑤琴懷裡,虛弱地搖頭,視線卻始終冇有離開謝九安,“隻是…有點累…”
謝九安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和眼底濃重的青黑,心疼得無以複加。
他看向瑤琴,用眼神示意。
瑤琴會意,和錦書一起,小心地將幾乎脫力的薑姒扶到床邊一張臨時搭起的窄榻上,為她蓋上厚厚的皮毛。
薑姒確實累極了,身心俱疲。
但她依舊側躺著,麵朝謝九安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彷彿生怕一閉眼他就會消失。
謝九安也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動了動手指,薑姒立刻伸出手,重新握住他的。
“睡吧…”謝九安輕聲說,聲音低啞,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在這兒…”
薑姒輕輕“嗯”了一聲,眼皮終於沉重地合上。
握著的手卻冇有鬆開。
謝九安就這麼看著她沉沉睡去,聽著她漸漸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掌心傳來真實的溫度。
帳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透出了一絲微弱魚肚白的晨光。
黎明,終於到了。
他還活著。
她也在。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