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一線(上)
撫遠城,主帥營帳外。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狂風捲著鵝毛般的雪片,瘋狂抽打著營帳厚重的毛氈和牛皮,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
營帳門口,兩盞氣死風燈在狂風中劇烈搖晃,投射出的光影支離破碎,映照著守帳親兵們鐵青而悲愴的臉。
冇有人說話…
隻有粗重的呼吸凝結成白霧,又迅速被寒風撕碎。
當那隊疾馳而來的騎兵簇擁著那抹白色身影出現在視線儘頭時,所有守兵都愣住了。
直到李副將嘶啞著嗓子喊出“恭迎夫人”,他們才如夢初醒,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碰撞發出冰冷的脆響,混合著壓抑的哽咽。
薑姒被瑤琴和錦書幾乎半架著,踩過及踝的積雪,走向那座被死亡氣息籠罩的營帳。
她的腳步虛浮踉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過燒紅的炭火。
玄狐裘早已被雪浸透,沉重地拖拽著她,髮髻完全散亂,濕發淩亂地貼在額頭和臉頰。
臉色是冰雪也掩不住的慘白,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死死地盯著那扇厚重隔絕了生死的帳簾。
李副將搶先一步,用力掀開帳簾。
一股濃烈混合氣味撲麵而來,狠狠撞在薑姒臉上。
她呼吸一窒,眼前驟然發黑,喉頭腥甜上湧。
瑤琴和錦書感覺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幾乎要軟倒,連忙用力撐住她。
帳內光線昏暗,隻靠著幾盆炭火和角落裡一盞油燈勉強照明。
空氣凝滯而灼熱,與帳外的酷寒形成詭異反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中央那張簡陋的行軍床上。
謝九安躺在那裡。
隻一眼,薑姒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她記憶中的謝九安,是春狩獵場上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是榻間強勢卻也會笨拙臉紅的彆扭夫君。
是離彆前夜緊緊擁著她,氣息灼熱地要她等待的鮮活男子…
可眼前這個人…
謝九安閉著眼臉色蒼白如紙,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上麵還滲著血跡。
他瘦了很多,下頜線條越發鋒利,就連昏迷中,眉頭也緊緊蹙著。
"夫君..."薑姒踉蹌著撲到榻前,顫抖著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觸手一片冰涼。
薑姒握住謝九安冰冷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淚水終於決堤:
"我來了...謝九安,我來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然而,榻上的人依舊毫無反應。
薑姒跪在榻前雙手緊緊握著謝九安冰涼的手,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滴落在他纏滿繃帶的胸膛上。
“夫君...你醒醒...看看我...”她的聲音哽嚥著,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慌和無助。
從京城到北境,千裡奔波,她不曾喊過一聲苦,不曾掉過一滴淚。
可此刻,看著他毫無生氣的模樣,所有的堅強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她俯下身,臉頰輕輕貼著他冰涼的手背,小聲嗚嚥著:“你說過要平安回來的...你說過要我等你...謝九安,你騙人...”
站在一旁的軍醫老吳不忍地彆開眼,低聲道:“少夫人,將軍傷勢太重,失血過多,能撐到如今已是奇蹟。”
"箭傷入肺,高燒不退...若是今晚再醒不過來,恐怕..."
“不會的”薑姒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執拗,“他不會死的,他不會丟下我的。”
她顫抖著手,從隨身攜帶的藥箱裡取出一個白玉小瓶。
這是她離京前,特意去太醫院求來的保命丹,據說能吊住將死之人一口氣。
“幫我扶起他。”她對軍醫道,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軍醫老吳想要勸阻,但對上她那雙盈滿淚水卻異常堅定的眸子,終究還是依言照做。
薑姒小心翼翼地將藥丸喂進謝九安口中,又一點一點地喂他喝水。
可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藥丸也含在口中,咽不下去。
"將軍已經咽不下東西了..."軍醫老吳無奈道。
她咬了咬唇,忽然俯身,以口渡水,用舌尖輕輕抵著那粒藥丸,一點一點地助他嚥下。
大家都愣住了。
這般親密的舉動,若是平時這位嬌怯的少夫人定會羞得無地自容。
可此刻,她眼中隻有救人的決絕,冇有絲毫猶豫。
喂完藥薑姒又打來熱水,擰乾帕子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身體。
當看到他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時,她的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最深的一處箭傷在左胸,離心臟隻有寸許距離。
繃帶解開時,皮肉外翻,雖然已經敷了藥,但依然紅腫不堪,甚至有些發黑的跡象。
她猛地想起帶來的藥,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扯開錦書捧著的紫檀木盒。
盒蓋打開,裡麵是幾支品相極佳的百年老山參,還有幾個密封的貼著禦製藥房印鑒的瓷瓶。
她抓起那個標著生肌散的淡青色瓷瓶,擰開瓶塞一股清冽中帶著奇特種異香氣的藥味立刻散發出來。
“軍醫,軍醫在哪兒?!”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尋找。
一直守在角落的老吳連忙上前:“老夫在此。”
“用這個…”薑姒將瓷瓶遞過去,聲音因為急切而尖銳,“這是宮廷禦製的生肌散,對外傷潰爛熱毒內陷有奇效。”
“還有蔘湯,立刻煎最濃的蔘湯。”
老吳接過瓷瓶嗅了嗅藥氣,昏花的老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精光:
“好藥,藥氣清正,霸道而不傷本。”
“夫人將軍傷口潰膿已深,尋常清創恐難及根本,需以利刃剜去腐肉再敷此藥,過程…極為痛苦,且風險極大…”
“剜。”薑姒冇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隻要能救他,怎樣都行。需要我做什麼?”
她的果斷和決絕讓帳內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李副將立刻道:“末將這就去準備!”觀墨早已哭成了淚人,此刻也一抹臉:“我去煎蔘湯,用那支最粗的老參。”
軍醫老吳深吸一口氣:“請夫人稍退,備熱水,烈酒,利刃,白布。再點幾盞燈,要亮”
命令迅速被傳遞執行。
很快,幾盞明亮的油燈和火把將床邊照得亮如白晝。
熱水,烈酒,一柄在火焰上反覆灼燒過的小巧銀刀乾淨的白布一一備齊。
軍醫老吳淨了手,用烈酒擦拭銀刀和自己的手指。
李副將和另一名魁梧的親兵上前,輕輕按住謝九安的肩膀和手臂,防止他在劇痛中無意識掙紮。
薑姒被瑤琴錦書扶著,退開幾步,卻不肯離開床邊。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謝九安臉上,雙手緊緊交握在胸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卻感覺不到疼……
軍醫老吳用烈酒浸濕的布巾再次擦拭謝九安胸前的傷口區域。
然後,拿起了那柄寒光閃閃的銀刀……
薑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眼前發黑,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股暈眩和嘔吐感。
不能倒…
不能怕…
他正在為她看不見的傷承受著比她此刻千萬倍的痛苦。
軍醫老吳屏住呼吸,銀刀穩而準地落下,切入腐肉的邊緣。
“呃…”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劇烈的疼痛依然讓謝九安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沉悶而痛苦的悶哼。
額頭青筋暴突,冷汗瞬間浸濕了鬢髮,李副將和親兵用力按住他。
薑姒的心跟著那一刀狠狠一抽,彷彿那刀是剜在她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撲到床邊,不顧一切地握住謝九安那隻冇有被按住滾燙的左手。
將自己的臉頰貼上去,淚水洶湧:“忍一忍…謝九安,你忍一忍…求你了…為了我…忍過去…”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在他耳邊重複。
許是那熟悉的觸感和氣息喚醒了潛意識,謝九安劇烈掙紮的身體奇蹟般地放鬆了一瞬。
他依舊冇有睜眼,眉頭緊鎖嘴唇顫抖,卻再冇有發出痛呼。
軍醫老吳額角也滲出汗水,手下不停。
這個過程漫長而煎熬…
每一刀下去,薑姒都覺得自己也跟著死了一回。
她隻是緊緊握著他的手,貼著他的臉,不停地說話,聲音漸漸沙啞,到後來幾乎隻剩氣音:
“還記得你送我的石頭嗎…橙粉色的那顆…我收在妝匣最裡麵了…”
“我學會煲湯了…等你回去…我做給你喝…不許嫌難喝…”
“京城下雪了…我堆了個雪人…醜醜的…像你發脾氣時候的樣子…”
她語無倫次……
隻是想讓他知道,她在。
她就在這裡,握著他的手,陪他熬過這地獄般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老吳終於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腐肉已清。”
新鮮的血從清理乾淨的傷口中湧出,顏色是鮮紅的。
老吳迅速用烈酒沖洗傷口,然後打開生肌散的瓷瓶,將淡金色帶著清涼香氣的藥粉均勻灑在傷口上。
藥粉接觸到新鮮血肉,謝九安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老吳手腳麻利地用乾淨的白布重新包紮好傷口。
觀墨也剛好端來了煎得濃黑如墨的蔘湯。
薑姒接過蔘湯碗,試了試溫度,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謝九安的頭扶起一些,靠在自己懷裡。
她舀起一勺蔘湯,吹了吹,送到他唇邊。
“謝九安,喝藥…”她輕聲哄著,像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蔘湯順著乾裂的唇縫流進去少許,更多的卻溢了出來。
謝九安的喉結極其微弱地滾動了一下,將那一小口蔘湯嚥了下去。
有效!
薑姒不厭其煩用勺子一點點撬開他的牙關,耐心地一點點地喂。
一小碗蔘湯,餵了足足一刻鐘。
喂完藥她依舊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他的身體滾燙,重量幾乎全部壓在她身上,她卻覺得這重量真實而珍貴。
她低下頭臉頰貼著他汗濕依舊滾燙的額頭,淚水無聲地流淌,混入他的汗水中。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炭火劈啪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床上相擁的兩人身上。
老吳再次搭上謝九安的脈搏,凝神細診。
許久,他佈滿皺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極其細微的鬆動。
“脈象…有轉機…高燒…好像在退…”他看向薑姒,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感慨,“夫人…您帶來的藥,或許…真能創造奇蹟。接下來,就看將軍能否熬過今夜,退了這高燒。”
熬過今夜……
薑姒將謝九安輕輕放平,為他掖好被角。
然後,她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坐在了床邊冰冷的地麵上。
握著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臉上。
“我陪著他。”她對想要勸她休息的瑤琴和錦書說道,“你們去歇著吧。這裡有我。”
冇人能勸得動她。
瑤琴隻得拿來厚褥子鋪在地上,又為她披上乾燥的裘衣。
李副將安排人輪值守在帳外,隨時聽候吩咐。
時間在等待中一點點流逝…
帳外的風雪不知何時漸漸小了,隻剩下零星的雪沫。
天色由最深沉的黑,轉向一種朦朧的灰藍。
薑姒跪坐在那裡,像一尊失去了知覺的雕像。
隻有那雙緊緊握著謝九安的手,和那雙始終凝視著他的眼睛,證明她還活著,還在等待。
她的膝蓋早已麻木腰背痠痛僵硬,喉嚨乾痛眼皮沉重得如同灌鉛。
但她不敢閉眼不敢鬆懈,她怕一錯眼那微弱的脈搏就會停止,那滾燙的體溫就會變冷。
她隻是看著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熟悉的眉眼,在心裡一遍遍祈禱。
不知何時……
她感覺到掌心中,那隻一直滾燙卻無力迴應她的手,指尖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手指。
薑姒渾身一震,猛地睜大眼睛,屏住呼吸。
謝九安依舊冇有睜眼,但他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絲。
原本沉重灼熱的呼吸,也彷彿平緩了一點點。
她顫抖著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
依舊滾燙,但那駭人的高熱,似乎…退下去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