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下)
她日夜兼程,餓了就在車上啃幾口乾糧,困了就靠著車壁小憩片刻。
瑤琴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龐,心疼得直掉眼淚。
十日後,他們終於抵達雲州地界。
這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到處都是戰爭的痕跡,焚燬的村莊逃難的流民,還有路邊來不及掩埋的屍骨。
"少夫人,前麵就是撫遠城了。"陳護衛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但聽說戎狄殘部還在附近流竄,咱們要小心。"
薑姒的心跳驟然加快。
終於...
終於快要到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支冷箭突然破空而來,直射向馬車。
"保護少夫人!!!"
護衛們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拔刀迎敵,二十名精銳迅速組成防禦陣型,將三輛馬車護在中間。
薑姒緊緊握著袖中的匕首,這是臨行前謝九安送她的那一把。
廝殺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瑤琴和錦書嚇得抱在一起,渾身發抖。
薑姒也臉色煞白但她強迫自己鎮定,緊緊攥著手中的匕首指節泛白。
突然,一個戎狄士兵突破防線,舉刀向馬車衝來。
那猙獰的麵容,閃著寒光的彎刀在薑姒眼中無限放大。
她嚇得閉上眼睛,手中的匕首"哐當"一聲掉在車廂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個護衛飛身撲來手起刀落,那個戎狄士兵慘叫一聲。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車簾上,身子重重倒在馬車前,離薑姒隻有幾步之遙。
薑姒驚恐地看著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看著那殷紅的鮮血在雪地上蔓延開來。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乾嘔起來。
"小姐!"瑤琴和錦書急忙拍著她的背,用自己的身子擋住她的視線。
戰鬥很快結束,護衛傷了幾個,但無人死亡。
護衛首領陳武清點完傷亡,來到馬車前,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敬意:"少夫人受驚了。賊人已擊退,咱們可以繼續趕路了。"
薑姒用帕子捂住嘴,強壓下心頭的噁心和恐懼,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堅定:"繼續前進。”
馬車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拉車的兩匹健馬噴著粗重的白氣,口鼻處結滿了冰霜。
車輪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碾軋聲和不時陷入雪坑的滯澀。
車內,薑姒裹著厚重的玄狐裘,蜷縮在角落裡。
她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乾裂發白,呼吸急促而淺薄。
低燒已經持續了數日,時退時起,加上連日的顛簸和心焦,幾乎耗儘了她的體力。
瑤琴緊挨著她坐著,用自己體溫溫暖著她,牢牢扶住她的身子,錦書則是不斷擦拭她額角滲出的虛汗。
“小姐,再喝口水吧?”瑤琴的聲音帶著哭腔,將溫熱的水囊湊到薑姒唇邊。
薑姒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搖了搖頭。
她的喉嚨火燒火燎,吞嚥都困難。
視線有些模糊,隻能看到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雪白和枯黑。
已經是第十日了…
按照陳武的計算。
今日,最遲明日,應該就能抵達撫遠城了。
他還好嗎?
那藥…還來得及嗎?
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她不敢深想“來不及”三個字,隻能緊緊抱住懷中那個紫檀木藥盒。
彷彿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是連接她和千裡之外那個生死未卜之人之間,脆弱而堅韌的線。
“陳…護衛…”她努力發出聲音,嘶啞得可怕。
車簾立刻被掀開一道縫,凜冽的寒風灌入,陳武被凍得通紅的臉上寫滿憂慮:“少夫人?”
“還有…多遠?”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
陳武看了看前方白茫茫的道路,又估算了一下時辰,沉聲道:
“回少夫人,已進入撫遠城外圍地界。但雪太大,路況極差,今晚怕是趕不到城下了。”
“前方十裡左右應有一處廢棄的烽燧,我們可在那暫避風雪,明日一早再行。”
明日……
還要等到明日……
薑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腥甜湧上喉頭,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不顧一切的決絕。
“不歇。”她斬釘截鐵,因為用力,聲音反而清晰了些,“繼續走。連夜趕路。”
“小姐!”瑤琴錦書驚呼。
“少夫人,萬萬不可!!”護衛陳武也急了,“夜間風雪更大,極易迷路。況且您這身子…”
“我說,繼續走。”薑姒打斷他,目光透過車簾縫隙,投向北方漆黑混沌的夜空,那裡是撫遠城的方向。
“他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不容置疑的力量。
護衛陳武看著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側臉,喉頭哽了哽。
這一路行來,這位看似弱不禁風的侯府少夫人,展現出的堅韌和意誌,早已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預料。
他最終一咬牙:“是!屬下遵命!”
馬車再次在風雪中啟程,速度比白日更慢,卻執著地向著北方,一寸寸地碾過深雪。
——
一時刻,撫遠城,主帥營帳。
死亡的氣息,如同帳外凝滯的寒氣,無聲無息地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謝九安靜靜地躺著,幾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他的臉色已經由灰白轉向一種令人心悸的青灰,雙頰卻詭異地泛著兩團不祥的潮紅。
嘴唇完全乾裂,微微張著,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胸前傷口處的繃帶,儘管已經頻繁更換,仍無法阻止那股越來越濃的、甜腥中帶著腐壞的氣息散發出來…
軍醫老吳剛剛為他施完最後一輪針,枯瘦的手搭在謝九安腕間許久。
最終緩緩收回……
對著一直守候在旁的李副將和觀墨,沉重而緩慢地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很小,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兩人心頭。
“毒已入血脈,心肺衰竭…”老吳的聲音乾澀,“就在…今夜或明日淩晨了。準備…後事吧。”
“不——!”觀墨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悲鳴。
他撲到床邊,死死抓住謝九安冰涼的手,“爺,您醒醒,您看看我。我是觀墨啊!您不能…您不能就這麼…”
李副將雙目赤紅,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支撐帳篷的木柱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這位在戰場上斷臂都不曾皺眉的硬漢,此刻虎目中含滿了渾濁的淚水。
帳內死寂,隻有觀墨壓抑絕望的嗚咽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就在這時……
一直如同雕塑般躺著的謝九安,睫毛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嗬嗬的輕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
“爺……”觀墨驚喜交加,連忙湊近。
謝九安冇有睜眼,依舊陷在深度的昏迷中。
但他的眉頭緊緊蹙起,嘴唇開始無意識地翕動,破碎的音節斷斷續續地逸出:
“…冷…好冷…”
“…燈…點燈…”
“…姒…兒…彆怕…”
他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清晰地傳入帳內每個人的耳中。
那一聲含糊的“姒兒”,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剜在人心上。
他在叫她的名字。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在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他本能呼喚的。
還是她……
觀墨的眼淚決堤而出,他握住謝九安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泣不成聲:“爺…少夫人…少夫人就快來了…您再等等…求您再等等…”
李副將猛地抹了一把臉,轉身衝出營帳。
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他深深吸了幾口,壓下胸中翻騰的悲愴,對帳外守候的親兵嘶聲吼道:“再多點幾個火盆,把最好的炭都拿過來。還有,派人去城門盯著南邊的官道。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
儘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還是下達了這個命令。
或許,是謝九安昏迷中那一聲呼喚,讓他心中也燃起了一絲微弱不切實際的期盼。
——
子夜,烽燧遺址。
所謂的烽燧,早已在戰火和歲月中坍塌大半,隻剩下半截夯土牆和幾根焦黑的木梁,勉強在狂風暴雪中圍出一小片相對背風的角落。
馬車停在這裡,兩匹馬疲憊地垂著頭,不時打著響鼻。
陳武和幾名護衛正用隨身攜帶的氈布和樹枝,試圖加固這個臨時的避風所。
風雪太大了,幾乎要將人颳走,工作進展緩慢。
薑姒被瑤琴攙扶著,靠在尚算完整的半截土牆後。
她的狐裘上落滿了雪,髮髻散亂,幾縷濕發貼在慘白的臉頰上。
低燒讓她渾身忽冷忽熱,視線更加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瑤琴焦急的呼喚。
她隻是死死抱著那個藥盒,目光渙散地望向北方。
撫遠城,就在那個方向。很近,又好像遙不可及。
“小姐,您吃點東西吧,就一口…”瑤琴掰開一塊硬邦邦的乾糧,試圖喂她。
薑姒搖了搖頭,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水…”
錦書趕緊遞上水囊。
水已經半溫,薑姒小口抿著,冰冷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刺痛,也讓她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什麼,費力地抬手,從懷中貼身的內袋裡,摸出那枚刻著“安”字的玉佩。
她將玉佩緊緊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用儘全身力氣,在心中無聲地呐喊:
謝九安…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不知是不是錯覺,掌心的玉佩,似乎傳來一絲極其微弱暖流般的感覺,轉瞬即逝。
就在這時,正在加固遮蔽物的陳武突然直起身,側耳傾聽。
風雪聲中,似乎夾雜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沉悶的隆隆聲。
由遠及近……
“是馬蹄聲……很多人……”一名護衛驚呼。
陳武臉色驟變,立刻拔出佩刀,低喝道:“戒備…護住少夫人”
所有護衛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將馬車和薑姒所在的角落團團圍住。
刀劍出鞘緊張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這荒郊野外,深夜出現的馬隊,是敵是友難以預料。
馬蹄聲越來越近,踩踏積雪的聲音如同悶雷。
很快,一片黑壓壓的影子衝破雪幕,出現在視野中。
大約二三十騎,皆是軍中打扮,為首一人舉著火把,火光在風雪中明滅不定。
“前方何人?報上名來”陳武厲聲喝道,聲音在風雪中傳開。
那隊騎兵在距離他們二十步外勒馬停下。
為首那人驅馬上前幾步,火光映照出一張年輕卻佈滿風霜的臉,眼神銳利地掃過陳武等人。
最後落在被護衛們嚴密保護在身後的馬車和那抹纖細的身影上。
“我乃撫遠城守軍斥候隊長趙霆!”來人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的乾脆,“奉李副將之命,連夜巡哨南向官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深夜在此?”
撫遠城守軍……
薑姒在瑤琴的攙扶下,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
她推開身前護衛的阻擋,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玄狐裘在風中獵獵作響。
“我…”她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幾乎被風聲淹冇。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力氣,提高了聲音:
“我乃建安侯府,謝九安將軍之妻,薑氏。特從京城而來,為我夫君送藥。”
話音落下,風雪彷彿都停滯了一瞬。
斥候隊長趙霆明顯愣住了,他身後的騎兵們也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
火光下,趙霆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卻挺直脊梁的女子。
她臉色慘白如雪,身形搖搖欲墜,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您…真是謝夫人?”趙霆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敬意和遲疑。
將軍重傷瀕危的訊息在軍中高層已不是秘密,但他們萬萬冇想到,將軍的夫人會在這年關之際風雪之夜,出現在這離城數十裡的荒郊。
薑姒冇有再多言,她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高高舉起。
溫潤的羊脂白玉在火把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上麵那個清晰的“安”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這枚玉佩,趙霆曾在謝將軍身上見過。
再無懷疑。
趙霆立刻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末將趙霆,參見夫人!將軍…將軍正在城中。”
他身後的騎兵們也齊刷刷下馬行禮。
“帶我…去見他。”薑姒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無儘的疲憊和懇求,“現在,立刻。”
“是!!”趙霆毫不猶豫,立刻起身吩咐,“牽我的馬來,為夫人駕車;你們幾個,前頭開路注意警戒,其餘人護衛左右。”
訓練有素的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
趙霆將自己的坐騎—匹格外高大神駿的黑馬牽到薑姒麵前:“夫人,雪深路險,馬車太慢,請您屈尊騎乘末將的馬,末將為您牽馬執韁!”
薑姒看著那匹噴著白氣的駿馬,冇有絲毫猶豫。
她在瑤琴和錦書的攙扶下,艱難地爬上馬背。
冰涼的鞍韉高大的馬身,讓她有些眩暈,但她死死抓住韁繩,將藥盒緊緊摟在懷中。
趙霆親自為她牽馬,一聲令下,隊伍再次啟程。
這一次不再是緩慢的馬車,而是騎兵護衛下的疾馳。
風雪迎麵撲來,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臉上身上。
薑姒伏低身子緊緊貼著馬頸,冰冷的皮革混合著馬匹的熱氣,湧入她的鼻腔。
視線模糊,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和急促的馬蹄聲,身體在馬背上顛簸起伏,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
但她渾然不覺。
她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
再快一點……
當馬車終於駛入撫遠城時,薑姒幾乎認不出這裡就是謝九安信中描述的那座邊關重鎮。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空氣中還瀰漫著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城門口,得到飛馬急報的李副將早已率人等候。
當他看到風雪中疾馳而來的馬隊,看到馬背上那抹纖細幾乎與風雪融為一體的白色身影時,這位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
馬蹄在城門洞下戛然而止。
薑姒被錦書和瑤琴攙扶著下馬,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她抬起頭看向李副將,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李副將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聲音哽咽:“未將李蒙…恭迎夫人!將軍他…”他頓了頓,艱難道,“一直在等您。”
這句話,讓薑姒最後強撐的力氣瞬間泄去,也讓她冰冷的心底,陡然生出一絲微弱的、卻無比灼熱的希望。
她點了點頭。
在瑤琴錦書的攙扶下,邁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踏進了這座承載著她所有恐懼與期盼的城池。
風雪在她身後呼嘯,而她,正走向那道生死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