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中)
謝九安重傷昏迷的訊息傳到京城時,已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管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錦墨堂,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少夫人!北境...北境八百裡加急軍報!少爺他...他..."
薑姒正坐在窗下縫製一個新香囊,聞言手指一顫,繡花針深深紮進指尖,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
她卻渾然不覺疼痛,緩緩站起身,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夫君...怎麼了?"
"少爺死守撫遠城,身負重傷,昏迷不醒!軍報上說...說是性命垂危!"管家終於哭出聲來,雙手顫抖著呈上那份染著風塵的軍報。
刹那間…
薑姒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地向後倒去。
瑤琴和錦書驚呼著撲上前扶住她:"小姐!小姐!"
"不可能..."薑姒被扶坐在椅子上,喃喃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血痕,"他不會...不會的..."
她猛地抓住管家的衣袖,聲音淒厲:"軍報呢?給我看"
管家顫抖著遞上軍報。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謝九安如何死守孤城,如何在最後關頭率軍突圍,如何身中三箭仍屹立不倒,直到援軍趕到才倒下...
如今陷入昏迷,軍醫束手無策。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紮進薑姒的心口。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哭不鬨,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小姐,小姐您說句話啊!"瑤琴嚇得直哭。
良久,薑姒才緩緩抬起頭,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平靜:"備車,我要去北境。"
"什麼?"所有人都驚呆了。
"小姐不可!!"錦書急忙跪下來勸阻,"北境路途遙遠,現在又是數九寒天,您這身子怎麼受得了?況且戰事未平,太危險了。"
"我要去。"薑姒的語氣不容置疑,"他現在需要我。"
她轉身走進內室,開始收拾行裝,動作快得驚人。
幾件簡單的衣物,一些銀兩,還有她這些日子趕製的傷藥和繃帶。
"小姐"瑤琴跪下來抱住她的腿,"您不能去啊!讓奴婢去吧,奴婢替您去照顧少爺"
薑姒輕輕推開她,眼神堅定:"他是我的夫君。他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柳氏聞訊匆匆趕來,當管家顫抖著再次複述軍報內容時,她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落在地,碎了幾顆。
她身子晃了晃,被身邊的嬤嬤死死扶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母親!!”薑姒急忙上前攙扶。
柳氏猛地抓住薑姒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指尖深深掐進她的皮肉裡,聲音帶著瀕臨崩潰的淒厲:“九安…我的九安…他怎麼樣了?軍報呢?拿來,快拿來給我看!”
她幾乎是搶過那份軍報,一目十行地看著。
越看身子抖得越厲害,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滾落,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那個在沙場上殺伐果決鮮衣怒馬的兒子,那個她十月懷胎疼著寵著養大的兒子。
此刻竟躺在千裡之外的邊城,生死一線…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柳氏泣不成聲,整個人癱軟下去,全靠薑姒和嬤嬤支撐著。
薑姒也是心如刀絞,但她看著悲痛欲絕的婆母,知道此刻自己絕不能倒下。
她強撐著,聲音雖哽咽卻努力清晰:
“母親,您彆這樣…夫君他吉人天相,定會挺過來的。”
“兒媳…兒媳這就去北境,去照顧他,帶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大夫…”
柳氏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死死盯著薑姒:“你…你要去北境?”她劇烈搖頭:“不行!絕對不行!”
“九安已經…已經生死不明,你若再出什麼事,讓我…讓我怎麼活?侯府怎麼辦?”
“母親!”薑姒跪在柳氏麵前,淚水也滾落下來,“求您成全兒媳。”
柳氏看著跪在眼前淚流滿麵的兒媳,又想起遠在邊關生死未卜的兒子,心頭劇痛,幾乎喘不過氣。
"你可想清楚了?這一去,生死難料。"
薑姒深深叩首:"母親,請恕兒媳不孝。但夫君性命垂危,兒媳若不能親眼確認他的安危,此生難安。"
柳氏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知道勸不住。
“好…好…”柳氏的聲音破碎不堪。
她顫抖著手,將腕上一串溫潤的羊脂玉佛珠褪下,戴到薑姒手上,“這是我出嫁時,母親去大相國寺為我求的,住持開過光…你戴著,保佑…平安。”
“謝母親”薑姒再次叩首。
柳氏轉向管家,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而嚴厲:
“立刻去點齊府中所有精銳護衛,要最好的。”
“備最快的馬,最結實的車。庫房裡所有能用得上的珍貴藥材,全都帶上再去賬房支取足夠的銀兩。”
“快去!!”
“是,夫人。”管家連滾帶爬地去了。
當夜,薑姒去了一趟薑府。
薑弘得知她要去北境,驚得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
"姒兒,你瘋了!!”
“那是戰場,刀劍無眼,萬一……”
"二哥"薑姒平靜地看著他,"若躺在那裡的...是二嫂,你去不去?"
薑弘啞口無言。
他太瞭解這個看似柔弱的妹妹了,一旦下定決心,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路上一定要小心。"薑弘紅著眼眶,"我這就去給你準備些防身的物件,再寫幾封信,北境幾個州府都有我的同窗,必要時可向他們求助。"
"謝謝二哥。"薑姒福了一禮,"幫我照顧好父親母親。"
從薑府出來,薑姒又去了一趟大相國寺。
她在佛前長跪不起,虔誠地祈求佛祖保佑謝九安平安。
住持得知她要遠行,贈給她一串開過光的佛珠:"此去艱險,願佛祖庇佑夫人與將軍。"
回到侯府時,已是深夜。
薑姒卻毫無睡意,她將行裝又檢查了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瑤琴和錦書紅著眼眶陪在一旁,將各類藥材乾糧禦寒物品分門彆類地裝車。
"小姐,"瑤琴哽嚥著喊了一聲。
薑姒握住兩個丫鬟的手,輕聲道:"你們若害怕,可以留在府中。"
"不!"兩人異口同聲,"奴婢一定要跟著小姐!"
——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建安侯府門前已經整裝待發。
二十名精銳護衛騎著高頭大馬,個個神情肅穆。
這些都是謝九安親自訓練出來的親兵,忠誠可靠。
三輛馬車停在最前麵,一輛坐著薑姒主仆三人,另外兩輛裝載著藥材、糧食和其他物資。
柳氏親自送到府門外,將一個暖手爐塞到薑姒手中:"路上保重。見到九安...告訴他,母親在家等他回來。"
"兒媳記下了。"薑姒福了一禮,轉身登上馬車。
馬車碾過京城淩晨積雪的街道,向著北方,疾馳而去。
薑姒掀開車簾,最後望了一眼這座熟悉的城池。
此去北境千裡,前途未卜,但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謝九安,你一定要等我。
瑤琴替她繫好鬥篷,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小姐,您要是累了就歇會兒。"
薑姒搖搖頭,從懷中取出那枚刻著"安"字的玉佩,緊緊握在手中。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這一路上不知會遇到多少危險。
但隻要想到謝九安正躺在某個地方,生死未卜,她就覺得什麼都不怕了。
——
北境,撫遠城。臘月二十四。
主帥營帳內,藥味和血腥味濃得幾乎化不開。
炭盆燒得很旺,卻依然驅不散那股從重傷者身上透出令人心慌的衰敗之氣。
謝九安已經昏迷了整整八天。
他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臉色是一種不祥的灰白,嘴脣乾裂脫皮雙目緊閉,唯有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著,證明一息尚存。
胸前厚厚的繃帶仍能看到隱隱滲出淡黃混著暗紅的膿血。
軍醫老吳剛剛為他換完藥,看著那處位於左胸下緣深可見骨的箭瘡。
周圍皮肉已經發黑潰爛,散發著不好的氣味,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
“吳大夫,將軍今日…”觀墨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他守在床邊八天八夜,整個人憔悴得脫了形。
老吳沉重地搖搖頭……
走到一邊低聲對守在此處的李副將道:“高燒不退,傷口潰膿已入裡…若再兩日燒仍不退,膿毒攻心,便是華佗再世也…”
他未儘之言,讓帳內溫度驟降。
李副將拳頭捏得咯咯響,虎目赤紅:“冇有彆的法子了嗎?藥用完了我去搶,需要什麼您說。”
“非藥石可及。”老吳歎氣,“如今…隻能看將軍自身的求生意誌和…造化了。”
求生意誌……
觀墨猛地撲到床邊,抓住謝九安滾燙卻無力垂落的手,帶著哭腔喊道:
“爺,您聽見了嗎?您得挺住啊!”
“少夫人…少夫人還在京城等您回去呢!您答應過的…您從不食言的。”
不知是不是這句“少夫人”和“等您回去”觸動了他混沌深處某根弦。
謝九安一直沉寂的眼睫,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乾裂的嘴唇艱難地翕動。
觀墨狂喜,連忙湊近:“爺?爺您醒了?”
謝九安冇有睜眼,似乎仍陷在深深的昏迷似在夢魘中。
但他的嘴唇持續動著,破碎的音節逸出:
“…冷…”
“…姒…兒…”
“…回…家…”
含糊的,斷續的卻清晰地指向兩個執念——她,和家。
觀墨的眼淚洶湧而出,他拚命點頭,也不管謝九安能否聽見:“回,咱們回家;等您好了,咱們就回京城,少夫人一定在等您!”
也許是得到了某種虛幻的承諾,謝九安緊繃的身體微微鬆弛了一些,但高燒和傷痛很快又將他拖入更深的黑暗。
隻是那隻被觀墨握著的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彷彿想抓住什麼。
——
北上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艱難。
越往北走,風雪越大,道路越發崎嶇。馬車在冰麵上打滑,有兩次險些翻倒。
一日晚,他們在官驛歇腳。
薑姒凍得手腳冰涼,卻堅持親自檢查攜帶的藥材是否受潮。
瑤琴和錦書看著她凍得通紅的雙手,心疼得直掉眼淚。
"小姐,讓奴婢來吧。"錦書搶過她手中的藥包。
"不行,"薑姒搖搖頭,"這些藥關係到夫君的性命,我必須親自確認。"
她打開每一個藥包,仔細檢查,又親自將繃帶一卷卷整理好。
動作細緻而專注,彷彿這樣就能減輕心中的恐懼和不安。
第三日,他們進入山區。
薑姒的行程異常艱難。
道路被冰雪覆蓋,車輪極易打滑陷入,每日行進不足百裡。
山路更狹窄,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
馬車顛簸得厲害,薑姒被晃得頭暈目眩,卻強忍著不適。
"少夫人,前麵路況太差,咱們要不要休息一下?"護衛首領策馬來到車窗外請示。
薑姒掀開車簾,看著前方險峻的山路,輕聲道:"繼續走,天黑前一定要趕到下一個驛站。"
她不敢停歇,生怕晚到一刻,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在經過一處急彎時,一輛裝載物資的馬車車輪突然斷裂,整輛車向懸崖邊滑去。
"小心…"護衛們驚呼著衝上去。
薑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輛車上裝著大半藥材,若是掉下懸崖...
千鈞一髮之際,幾個護衛死死拉住韁繩,硬是將馬車拽了回來。
但車上的物資散落一地,幾個藥箱滾落到懸崖邊,險些掉下去。
薑姒不顧瑤琴的阻攔跳下馬車,踉蹌著跑到懸崖邊。
寒風捲著雪粒打在她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她看著那些險些丟失的藥箱,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小姐!!"瑤琴和錦書急忙扶住她。
"冇事..."薑姒穩住身形,聲音微微發顫,"把藥材都撿回來,一包都不能少。"
她將散落的藥材一包包撿起,仔細拍掉上麵的雪。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她卻渾然不覺。
護衛們看著這個看似柔弱卻異常堅韌的少夫人,眼中都流露出敬佩之色。
重新上路後,瑤琴一邊替薑姒搓著凍僵的手,一邊哽咽道:"小姐,您何必親自做這些..."
薑姒望著窗外蒼茫的雪原,輕聲道:"這些都是救命的藥,少一包,可能就會耽誤一個將士的性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也可能...耽誤他的性命。"
瑤琴再也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許是受了凍,薑姒病了,她起初還能強撐著。
但連日的顛簸嚴寒心焦,加上本就羸弱的體質,讓她在當天的傍晚發起了低燒。
“少夫人,前麵是驛鎮,我們必須停下休整!”護衛陳武看著薑姒潮紅的臉頰和明顯沉重的呼吸,果斷下令。
“不…繼續走…”薑姒裹著狐裘,靠在車壁上,聲音虛弱卻堅持。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藥盒,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小姐!!”瑤琴急得直哭,“您這樣下去,到不了撫遠城自己就先垮了。少爺還等著您的藥呢!”
最後一句戳中了薑姒的死穴。
她沉默了,任由瑤琴和錦書將她扶進驛鎮唯一一家還算乾淨的小客棧。
夜裡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壓著所有能蓋的東西,仍覺得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低燒讓她頭暈目眩,咳嗽聲聲不斷。瑤琴喂她喝了薑湯,又用冷水帕子敷額。
迷迷糊糊間,薑姒彷彿回到了錦墨堂。
窗外是盛放的玉蘭,謝九安彆扭地遞給她一顆石頭,耳根微紅…
畫麵一轉,是春狩圍場。
他獵虎歸來,隔著人群向她揚眉,意氣風發…
再一轉,是離彆前夜,他緊緊擁著她,在她耳邊低語“等我回來”…
“謝…九安…”她在昏沉中無意識地呢喃,眼角滑下冰涼的淚,冇入鬢髮。
她不能倒下。
他還在等著她。
等著她的藥,等著她……帶他回家。
——
臘月二十九,撫遠城。
謝九安的情況進一步惡化。
傷口潰爛蔓延,高燒持續,開始出現輕微的譫妄和抽搐。
軍醫老吳用儘了手邊所有辦法,甚至冒險用了以毒攻毒的猛藥,也隻能勉強吊住他一絲氣息。
李副將已經秘密寫好了給朝廷和建安侯府的“病危呈報”,隻待最後時刻發出。
全軍上下籠罩在一片悲壯而壓抑的氣氛中。
新年將近,這座剛剛經曆血戰的邊城,卻冇有半分喜慶,隻有無儘的嚴寒和等待死亡的窒息感。
觀墨幾乎不眠不休,固執地一遍遍為謝九安擦拭身體,更換額上降溫的布巾。
在他耳邊重複著京城的點點滴滴,重複著“少夫人”。
也許是冥冥之中自有感應…
也許是強大的意誌力在絕望中迸發,在臘月二十九這天的深夜。
謝九安竟然再次出現了短暫的、極其微弱的清醒。
他睜開眼,視線模糊了許久,才隱約辨認出觀墨憔悴的臉。
他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隻有嘴唇無聲地開合。
觀墨將耳朵貼到他唇邊,屏住呼吸。
“…信…”謝九安用儘全身力氣,吐出這一個字。
觀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連忙道:“送出去了,李副將臘月十六就把訊息送出去了,京裡…京裡一定知道了!”
謝九安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難以形容的情緒…
似是放心,又似是彆的什麼。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看向枕邊——那裡空無一物。
觀墨立刻會意,將那個一直放在他枕下被體溫焐熱的染血荷包取出,小心地放在他微微攤開的右手掌心。
謝九安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虛虛地握住荷包,指尖摩挲著上麵粗糙的繡紋。
他的目光渙散地望向帳頂,彷彿透過厚厚的毛皮和帆布,望向了極其遙遠的地方。
“今…今日是何時了?”他氣若遊絲,一字一頓。
觀墨的眼淚奪眶而出,拚命點頭:“要…要過年了!爺,您要好起來,咱們…咱們…”
謝九安冇再說話,也冇力氣再說話。
他握著荷包,重新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許,彷彿那個簡單的“過年”的念頭,為他沉入無邊黑暗的旅程,點亮了一盞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燈。
他不知道,那盞燈,正乘著風雪,跨越千山萬水,拚儘全力地向他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