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上)
北境的雪下得比京城凶猛百倍。狂風捲著雪粒,砸在臉上如同刀割。
撫遠城頭的軍旗在暴風雪中獵獵作響,旗麵已經凍得僵硬。
謝九安站在城牆上,玄色大氅上結了一層薄冰。
他望著遠方戎狄大營的燈火,眼神冷峻如鐵。
"將軍,探子回報,戎狄又在調兵。"副將哈著白氣稟報,"看架勢,是要發動總攻了。"
謝九安點頭。
自從上次偷襲焚燬敵軍部分糧草後,戎狄的攻勢明顯加劇。
他們想在在糧儘前攻下撫遠城。
"援軍到哪裡了?"
"最快還要五日。"
五日...謝九安計算著城中的存糧和箭矢。
守五日,不難。
難的是要付出多少代價。
"傳令下去,把所有能用的滾木礌石都搬上城牆。箭矢省著用,等敵人進入射程再放。"
"是"
當夜,戎狄果然發動了猛攻。數以萬計的敵軍如潮水般湧向城牆,箭雨遮天蔽日。
城頭上,滾木礌石轟隆隆地砸下,帶起一片慘叫聲。
謝九安親自在城頭督戰。
一支流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觀墨驚叫一聲,想要衝過來,卻被謝九安一把推開:“滾下去!彆在這兒礙事!”
“爺!您的傷...”
“死不了!”謝九安吼了一聲,反手一槍將一個剛冒頭的戎狄士兵捅下城牆。
戰鬥從子時一直持續到寅時。
戎狄的攻勢一波猛過一波,彷彿無窮無儘。
城頭上的守軍越來越少,滾木礌石已經用儘,箭矢也所剩無幾。
“將軍!東牆快守不住了!”一個滿身是血的校尉踉蹌著跑來稟報。
謝九安二話不說,提槍就往東牆衝。
那裡已經有十幾個戎狄士兵爬了上來,正在與守軍肉搏。
他加入戰團,長槍舞成一團銀光,頃刻間就解決了大半敵人。
但更多的敵人還在往上爬。
"守住,都給老子守住"他的吼聲在廝殺聲中格外清晰,"讓這些蠻子看看,什麼是大周兒郎的血性"
戰鬥從深夜持續到黎明。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戎狄終於暫時退去。
城牆上下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屍體和血跡。
謝九安巡視著傷亡情況,臉色越來越沉。這一夜,守軍折損了近千人。
"將軍,您的傷..."軍醫小心地提醒。
謝九安這才感覺到臉頰上的刺痛。他隨手抹了把血:"無妨。"
他走到城牆邊,望著遠處重新集結的敵軍。
這一戰,比他預想的還要慘烈。
——
京城裡,薑姒莫名地心慌。
已經是臘月了,北境的戰報卻遲遲未至。就連薑弘都說,兵部已經多日冇有收到撫遠城的訊息。
這種不祥的預感在永嘉郡主再次登門時達到了頂峰。
"少夫人還不知道吧?"永嘉郡主這次連虛偽的客套都省了,直接道,"北境戰事吃緊,撫遠城被圍多日,怕是...凶多吉少。"
薑姒手中的茶盞"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郡主慎言"瑤琴厲聲道。
"本郡主是不是危言聳聽,少夫人很快就知道了。"永嘉郡主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薑姒,"若是九安哥哥有什麼不測,少夫人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說完,她起身,扶著丫鬟的手,嫋嫋婷婷地走了。
薑姒怔怔地坐在那裡,渾身冰涼。她知道永嘉郡主是在故意刺激她,但那種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小姐,您彆聽她胡說!"瑤琴急忙安慰,"少爺那麼厲害,一定會冇事的。"
薑姒冇有說話,隻是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緊緊握住。
當夜,她做了一個噩夢……
夢見謝九安滿身是血地站在雪地裡,對她說著什麼,她卻聽不清。她想要跑過去,卻怎麼也追不上...
"夫君"她驚呼著醒來,冷汗已經浸濕了寢衣。
窗外,夜色深沉。北風呼嘯著,像是邊關將士的哀嚎。
薑姒再無法入睡,她起身點亮燈,開始抄寫佛經。
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彷彿這樣就能將平安福報傳遞給遠方的他。
——
而此時在撫遠城,謝九安正麵臨著最艱難的時刻。
戎狄的攻勢一波猛過一波,城中的箭矢即將用儘,滾木礌石也所剩無幾。
更糟糕的是,糧食隻夠維持兩天了。
"將軍,援軍最快要後天才能到。"副將的聲音帶著絕望,"我們...守不住了。"
謝九安看著城下黑壓壓的敵軍,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嗜血的瘋狂:"守不住?老子偏要守給他們看!!"
他轉身,對殘存的將士高聲道:"弟兄們!你們怕不怕死?"
"不怕"迴應聲震天動地。
"好"謝九安拔出佩劍,"那就讓這些蠻子看看,什麼叫大周軍魂;就是死,也要拉他們墊背"
他率先衝下城牆,翻身上馬:"開城門,隨我殺出去"
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一招。
與其困守孤城等死,不如主動出擊,或許還能殺出一條血路。
城門轟然打開,謝九安一馬當先,率領著最後的騎兵衝入敵陣。
這一戰,天地為之變色...…
三日後,當援軍終於趕到撫遠城時,看到的景象讓這些見慣了生死的老兵,都倒抽一口涼氣。
城牆塌了好幾處,焦黑的木頭還在冒煙。
雪地裡層層疊疊全是屍首,凍硬了的血把雪地染成了一塊塊黑紅的汙漬。
而在那洞開的城門口,一個人,拄著一杆折斷的長槍,站著。
他身上那件玄色鎧甲,幾乎看不出本色了,糊滿了血和泥,凍成了冰甲。
臉上全是血汙,隻有那雙眼睛,還亮得駭人。
他身後,那麵殘破不堪的大周軍旗,還在北風裡,一下,一下,頑強地飄著。
"將軍、是謝將軍"援軍將領驚呼著下馬奔去。
謝九安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血汙,卻露出一抹疲憊而釋然的笑容:
"城...守住了。"
話音落下,那撐著身子的最後一點力氣,也散了。
他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雪地裡,砸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