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湧動(下)
京城的初雪,在十一月的某個深夜悄然而至。
薑姒是被窗欞上細微的沙沙聲驚醒的。
她披衣起身推開窗,隻見漫天雪花紛紛揚揚,庭院裡的青石板已經覆上一層薄白。
北境此刻,該是何等酷寒?
她望著飛雪,心頭沉甸甸的。
算來已有十餘日未收到他的信了,永嘉郡主那句"十萬大軍"像夢魘般在她心頭縈繞不去。
“小姐?”外間守夜的瑤琴聽到動靜,掌著一盞小燈進來,見她隻穿著單薄的中衣立在風口,驚得連忙取過搭在屏風上的厚鬥篷給她披上,“這才四更天,外頭冷得緊,您怎麼起來了?當心凍著。”
薑姒任由她將鬥篷攏緊,目光卻依舊膠著在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上:“睡不著了。瑤琴,你去把前日入庫的那批羊毛料子都取出來,送到繡房去。”
那是她特意托人從西北購來的上等羊毛料,比棉花更禦寒。
她原本打算等第三批棉衣時一併送去,如今卻等不及了。
天亮後,雪依然在下。
天空依舊灰濛濛的,庭院裡的積雪已能冇過鞋麵。
薑姒草草用了半碗粥,便去了侯府後院的繡房,親自監督繡娘們趕製羊毛護膝和手套。
這些物件雖小,但在冰天雪地裡或許能多護住一分溫暖。
"少夫人,"管家撐著傘過來,神色有些異樣,"門房收到一封信,是指明要給您的。"
信?
薑姒心中一跳,難道是北境的信?
她接過,信封是普通的青檀紙,封口嚴實,上麵冇有署名,隻寫著“建安侯府謝少夫人親啟”幾個字,字跡清雋挺拔,並非謝九安那種力透紙背的淩厲風格。
她蹙著眉,走到窗邊光線明亮處,小心地拆開封口。
抽出信紙展開,入眼的是一手極漂亮的行楷,風骨嶙峋舒展有度。
落款處,隻有一個孤零零的“林”字。
林清遠。
薑姒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快速瀏覽信的內容:
"謝少夫人臺鑒:聞夫人心繫邊關,籌措寒衣,清遠感佩。近日偶得北境訊息,戎狄增兵確有其事,然謝將軍用兵如神,已焚其糧草,暫緩其攻勢。朝廷援軍不日即達,夫人不必過憂。冒昧致信,唐突之處,萬望海涵。"
信寫得很是得體,既告知了訊息,又保持了恰當的距離。
但薑姒的眉頭卻蹙得更緊了……
林清遠為何特意寫信告知這些?他又從何處得知這些軍情?
“小姐?”瑤琴見她捏著信紙半晌不語,臉色變幻,不由得擔心地喚了一聲。
薑姒回過神來,將信紙仔細摺好,收入袖中,麵上已恢複了平靜:“無事。你去吩咐車馬房備車,稍後我要去一趟大相國寺。”
大相國寺的香火一向鼎盛,在這雪天裡依然有不少香客。
硃紅的寺門半掩著,簷角下掛著的銅鈴在風雪中發出沉悶的叮噹聲。
寺內古柏蒼鬆的枝椏上積了厚厚的雪,偶爾有雪塊墜落,發出“撲簌”的輕響。
薑姒在佛前虔誠地上了香,為謝九安和邊關將士祈福。
她起身走出大殿,沿著迴廊往後院的客堂去時,卻在轉角處,看見了一個披著青色鶴氅的身影。
林清遠獨自立在廊下,身邊隻跟著一個捧著暖爐的小廝。
他似乎在欣賞庭院中一株頂著冰雪綻放的紅梅,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見到薑姒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溫文,拱手施禮:“謝少夫人,不想在此偶遇。”
巧合?
薑姒心中不信…
大相國寺雖大,通往客堂的迴廊卻隻有這一條。
她不動聲色地還了一禮:“林探花。”
“夫人也是來上香祈福?”林清遠的目光在她素淨的衣衫和略顯憔悴的麵容上掠過,語氣溫和,“北地戰事,牽動人心,夫人為謝將軍擔憂,亦是常情。”
“夫君為國征戰,妾身在家中為他祈福,乃是本分。”薑姒語氣平淡,不欲多言,“林探花若無他事,妾身先行一步。”
“夫人留步。”林清遠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今日之信,實因見夫人憂思過甚,形容清減,故將所知訊息坦然相告,絕無他意,亦不敢有損夫人清譽,還望夫人明鑒。”
他這話說得懇切,姿態也放得極低。
薑姒停下腳步,抬眼看他。
雪光映照下,這位年輕探花的麵容清俊端正,眼神清澈。
確實看不出什麼齷齪心思…
“林探花好意,妾身心領。”薑姒的語氣稍緩,但依舊保持著距離,“隻是軍國大事,非妾身內宅婦人所能與聞。夫君若有訊息,自會告知家中。探花美意,妾身愧不敢受。”
這便是婉拒了。
林清遠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並無被拒的惱意,反而微微一笑:“夫人謹慎,乃是持家之道,清遠欽佩。既如此,清遠不便打擾,夫人請便。”
他側身讓開道路,姿態磊落。
薑姒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帶著瑤琴徑直離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林清遠才收回目光,輕輕歎了口氣。
身邊的小廝忍不住低聲道:“公子,您何苦...謝少夫人她...”
“不必多言。”林清遠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在那株紅梅上,雪花落在花瓣上,紅白相映,煞是好看,“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告知她訊息,是為全一份對忠良之後的敬意,對憂國之人的體恤。她避嫌守禮,亦是她的本分。如此,甚好。”
回府的馬車上,瑤琴終究冇忍住,小聲問道:“小姐,那林探花...奴婢看他,對您…似乎格外上心。”
薑姒看著窗外飛雪,神色平靜:"他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話雖如此,她心中那層陰影卻並未散去。
林清遠是聰明人,懂得適可而止。但這京城裡,多的是不聰明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他與她在寺中“偶遇”說話的情景,若被有心人看去,添油加醋一番,不知會傳成什麼樣子?
她太瞭解這深宅內院,勳貴圈子裡那些捕風捉影搬弄是非的手段了。
果然,兩日後。
永嘉郡主設賞雪宴的請帖就送到了建安侯府,帖子上特意註明:"聞謝少夫人近日操勞,特設此宴,望夫人撥冗前來,稍解疲乏。"
這宴,分明是鴻門宴。
正廳裡,柳氏將請帖放在一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無波:“你若覺得累,或是不想去,推了便是。如今九安在前線,你便是稱病不出,也無人能說什麼。”
薑姒沉吟片刻,卻道:"兒媳想去。"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既然永嘉郡主想要生事,她想要看看,對方能玩出什麼花樣。
——
賞雪宴設在永嘉郡主的彆苑"梅雪園"。
園中紅梅映雪,景緻極佳,京中大半有頭有臉的貴女都到了場。
薑姒一進暖閣,原本熱鬨的說笑聲便微妙地停頓了一瞬。
十幾道目光齊齊投射過來,探究的、好奇的、審視的、看好戲的...如同細密的針,紮在身上不見血,卻讓人極不舒服。
永嘉郡主坐在主位,穿著一身正紅色遍地金牡丹紋的宮裝,外罩珍貴的火狐裘,髻上珠翠環繞明豔張揚,與滿室素雅的雪景梅香格格不入。
她見到薑姒,立刻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熱情地招手:“謝少夫人可算來了!我們還以為你忙著為邊關將士張羅冬衣,分身乏術,不得空來賞我這小小的雪景呢!”
立刻便有坐在她下首的一位貴女用團扇掩著嘴輕笑:
“郡主說得是呢,謝少夫人如今可是京城裡的大忙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這份為國為民的心,真是令人敬佩。隻是啊...”她拖長了語調,眼波流轉,“再忙,也該愛惜自己的身子,還有...名聲纔是。”
“可不是麼?”
另一位穿著櫻草色衣裙的少女介麵,聲音清脆,看似無心。
“我前兒個陪母親去大相國寺還願,好像瞧見謝少夫人了呢。呀,似乎...還與林探花站在一處說話來著?就那棵老梅樹下,雪襯著梅花,人襯著景,遠遠瞧著,倒真是...一幅好畫呢。”
這話一出,席間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薑姒身上。
永嘉郡主眼中閃過一絲得色,麵上卻故作驚訝,用嗔怪的語氣對那少女道:“休得胡說!林探花是謙謙君子,謝少夫人更是端莊守禮,豈會如此不知避嫌?定是你看錯了。”
她轉向薑姒,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少夫人莫怪,她們年紀小,口無遮攔。不過...九安哥哥遠在邊關浴血奮戰,少夫人在京中,確實該更加謹言慎行,避避嫌纔是,免得落人口實,傷了九安哥哥的顏麵,也...讓邊關將士寒心哪。”
這一番話,看似勸解維護,實則字字誅心。
將不守婦道令夫蒙羞甚至動搖軍心的罪名,輕飄飄地扣了下來。
暖閣內落針可聞…
所有貴女都屏息看著薑姒。
隻見薑姒不疾不徐地走到屬於自己的席位前,並未立刻坐下。
她抬手,將鬥篷的繫帶解開,瑤琴上前接過。
然後,她端起麵前丫鬟剛斟好的熱茶,輕輕用杯蓋拂了拂並不存在的浮沫,動作優雅從容。
直到抿了一小口茶,潤了潤喉,她才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方纔說話的那幾位貴女,最後落在永嘉郡主臉上。
唇角甚至還勾起了一抹極淺淡卻令人心頭髮緊的笑意。
“郡主與各位姐妹,真是關心妾身。”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讓暖閣裡每個人都聽清:
“那日妾身去大相國寺,確是為夫君與邊關將士祈福。偶遇林探花,不過是出於禮節,遙遙頷首致意,連三步之距都未曾靠近,何來站在一起說話?”
“這位妹妹想必是雪天路滑,眼神有些不濟,看岔了。”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少女臉色一紅,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駁起。
薑姒不等她開口,繼續道,目光轉向永嘉郡主:
“至於郡主所言的避嫌妾身愚鈍,倒有一事不明。夫君在前線捨生忘死,保衛的是大周的疆土,是京城的安寧也是在座各位的太平日子。”
“妾身在後方,為他分憂,為將士們籌措些許禦寒之物,乃是儘為人妻的本分,亦是儘大周子民的微薄之力。”
“此心此誌,天地可鑒,為何到了郡主口中,反倒成了需要避嫌之事?”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卻隱隱帶上了一絲鋒銳:
“倒是郡主,既如此關切邊關戰事,又如此體恤將士辛勞,何不也實實在在地出一份力?”
“妾身正在籌措第三批寒衣,郡主若是有心,不妨捐些銀錢,也邊關將士添件冬衣。"
閣裡安靜得可怕。
先前那些或明或暗指責薑姒的貴女們,此刻都啞口無言,臉色訕訕。
永嘉郡主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一陣青一陣白。
她設此宴,本是想看薑姒出醜,想用流言將她壓垮。
卻冇想到對方不僅冇有慌亂失態,反而如此犀利地反擊回來。
眾目睽睽之下,她若拒絕捐銀,便是坐實了隻動嘴不做事的虛偽名聲。
若答應…
豈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還得賠上一大筆銀子?
僵持了足足數息……
永嘉郡主才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少...少夫人說得是...邊關將士辛苦,本郡主...自然是要儘一份心的。”
“回頭...回頭就讓人將銀兩送到侯府去。”
薑姒微微一笑,彷彿冇看到她眼中的恨意,優雅地福身一禮:“郡主仁善,妾身代將士們,先行謝過。”
說罷,她坦然落座端起茶盞,繼續慢條斯理地品茶,彷彿剛纔那場不見硝煙的攻防戰從未發生過。
暖閣裡的氣氛尷尬而微妙。
絲竹聲重新響起,卻顯得有氣無力。
貴女們重新開始交談,聲音卻小了許多,眼神不時瞟向安然靜坐的薑姒,又迅速移開。
這一局,她贏得漂亮。
然而,坐在溫暖如春的暖閣裡,看著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薑姒的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她心裡明白,永嘉郡主今日吃癟,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僅僅是個開始。
隻要謝九安一日未歸,這些明槍暗箭就不會停止。
她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默默握緊了袖中的玉佩。
夫君,你一定要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