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湧動(上)
京城的冬日雖不及北境酷寒,但綿綿的陰雨也帶著刺骨的濕冷。
薑姒籌備棉衣的事宜進行得頗為順利,在各大府邸女眷的協力下。
第一批三千件棉衣已發往北境,第二批也在加緊趕製。
這日,薑姒正在府中覈對棉衣數目,管家便腳步匆匆地進來稟報:“少夫人,永嘉郡主到訪,已在前廳等候。”
薑姒手中的筆頓了頓,一滴墨汁險些滴在賬冊上。
自謝九安出征後,永嘉郡主便再未在她麵前出現過,連宮宴都刻意避開,今日突然登門…
"請郡主到花廳用茶。"她放下筆,整理了一下衣襟,對瑤琴低聲道,"去請母親作陪。"
瑤琴會意,立即往靜心苑去了。永嘉郡主身份特殊,少夫人獨自接待難免落人口實。
花廳裡,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濕寒。
永嘉郡主穿著一身緋色織金宮裝,外罩白狐裘,打扮得明豔照人。
見薑姒進來,她放下茶盞,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謝少夫人近日可是大忙人,本郡主想見你一麵都不容易。"
薑姒福了一禮:"郡主說笑了。不知郡主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也冇什麼要緊事。"永嘉郡主示意侍女捧上一個錦盒,"聽聞少夫人正在為邊關將士籌措棉衣,本郡主也備了些薄禮,算是儘一份心力。"
錦盒打開,裡麵是上好的雲錦和絲棉,價值不菲。
"郡主有心了。"薑姒讓瑤琴收下,"我代邊關將士謝過郡主。"
“不必客氣。能為九安哥哥分憂,本郡主心裡也高興。”永嘉郡主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在薑姒身上打量。
今日薑姒雖衣著素簡,但那份從容氣度,卻比初見時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不知強了多少。
她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嫉恨,隨即又換上關切神情:“說起來,九安哥哥在北境也快兩個月了。邊關苦寒,戰事又凶險,少夫人日日在此操勞,想必心裡更是時時牽掛吧?人都清減了。”
薑姒垂眸:"夫君為國征戰,妾身自然掛念。"
"是啊..."永嘉郡主輕歎一聲,狀似無意地道,"我昨日進宮探望太後,聽說北境戰事吃緊,戎狄集結了十萬大軍,正要反撲呢。九安哥哥他們...怕是又要經曆一場惡戰了。"
薑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發涼。她強自鎮定:"軍國大事,妾身不敢妄議。相信夫君和將士們定能克敵製勝。"
"但願如此。"永嘉郡主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說起來,林探花前日還向太後進言,說要增派援軍呢。到底是讀書人,心繫社稷。"
她刻意提起林清遠,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薑姒。
這時,柳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郡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永嘉郡主立即起身見禮:"謝夫人。"
柳氏在主位坐下,淡淡掃了一眼錦盒:"郡主這是?"
"一點心意,支援邊關將士。"永嘉郡主笑道,"少夫人近日操勞,本郡主看著都心疼呢。"
柳氏神色不變:"姒兒年輕,多曆練是好事。倒是勞郡主掛心了。"
三人不痛不癢地說了會兒話,永嘉郡主便起身告辭。
送走永嘉郡主後,柳氏看向薑姒:"她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薑姒輕輕點頭:"兒媳明白。"
但永嘉郡主那句"戎狄集結十萬大軍",卻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當夜,薑姒輾轉難眠。
她起身點亮燈,又讀了一遍謝九安寄來的信。信中說"戰事恐仍膠著",卻隻字未提戎狄增兵之事。
是他不想讓她擔心,還是...訊息有誤?
"小姐,您怎麼又起來了?"瑤琴披著外衣進來,見她對著信出神,不由得擔心。
"瑤琴,"薑姒輕聲問,"你說...北境戰事,真的吃緊嗎?"
瑤琴猶豫了一下:"奴婢聽說,邊境戰報都是直達天聽,外人不得而知。永嘉郡主的話...未必可信。"
話雖如此,薑姒心中的不安卻揮之不去。
“明日…我想回一趟孃家。”薑姒輕聲道。
二哥薑弘在兵部任職,雖不是核心機要,但總能聽到些風聲,比她從永嘉郡主那裡聽來的要可靠得多。
瑤琴點頭:“也好。回去散散心,和二少爺說說話。”
第二日,薑姒稟過柳氏,便乘馬車回了薑府。
薑夫人見女兒回來,自然歡喜,拉著說了好一會兒話,又嗔怪她瘦了,定是在侯府太過操勞。
薑姒陪著母親用了午膳,才尋了機會,單獨去了二哥薑弘的書房。
薑弘正在整理文書,見妹妹來了,有些意外:“姒兒?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可是有事?”他敏銳地察覺到妹妹眉宇間的一絲凝重。
薑姒屏退左右,關上房門,才低聲問:“二哥,你在兵部…近日可曾聽聞北境軍情?是否…真有戎狄增兵十萬,圍攻撫遠之說?”
薑弘聞言,神色也嚴肅起來。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麵無人,才走回書案後,壓低了聲音:“你從何處聽來的訊息?”
“昨日永嘉郡主來府中,無意間提及。”薑姒冇有隱瞞。
薑弘眉頭蹙起:“永嘉郡主…她倒是訊息靈通。”他沉吟片刻,看著妹妹蒼白擔憂的臉,知道瞞不過,也瞞不住,便斟酌著道:
“確實有戎狄增兵的情報傳來,兵力…確實不下十萬,由其大汗親征,士氣頗旺。”
“撫遠城防堅固,九安又是擅守的名將,但兵力懸殊也是事實。”
“朝廷已決議增派援軍,隻是…路途遙遠,大雪封山,至少還需二十日才能抵達撫遠。”
儘管已有心理準備,親耳從二哥這裡證實,薑姒還是覺得渾身發冷,指尖都微微顫抖起來。
二十日……
兩萬將士,要麵對十萬敵軍的猛攻。
死守二十日……
“不過姒兒,你也不必過於憂心。”薑弘見她臉色不對,連忙安慰,“九安用兵,向來穩妥。撫遠城內糧草軍械充足,城牆高大,他既敢守,必有把握。況且…”
他頓了頓,“陛下對北境戰事極為關注,已嚴令附近州府全力支援,絕不會坐視撫遠有失。”
薑姒用力點了點頭,卻說不出話。
她知道二哥是在安慰她,戰場之上,瞬息萬變,什麼把握都可能是虛的。
她隻是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謝九安此刻正身處何等險境
回府的路上,馬車轆轆行駛在濕冷的街道上。
薑姒一直沉默著,撩開車簾一角,怔怔地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
經過林府時,她無意間抬眼,正看見林清遠送一位客人出門,身著青色官袍身姿挺拔,溫文爾雅。
他似乎也看見了侯府的馬車,遠遠地拱手,朝這邊施了一禮。
薑姒微微頷首迴應,便放下了車簾。
"小姐,是林探花。"瑤琴小聲道。
"嗯。"薑姒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此刻她滿心都是北境的戰事,無暇他顧。
——
而此時在北境,謝九安確實麵臨著開戰以來最大的壓力。
戎狄十萬大軍兵分三路,直撲撫遠城。
城中守軍不過兩萬,雖據險而守,但兵力懸殊。
"將軍,糧草隻夠支撐半月。"副將憂心忡忡,"援軍至少要二十日後才能趕到。"
謝九安站在城牆上,望著遠方黑壓壓的敵軍陣營,神色冷峻:"足夠了。"
“傳令下去,”謝九安轉身,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自今日起,全軍進入最高戒備。嚴守四門,輪班值守,不得有絲毫懈怠。”
“告訴將士們,我們多守一日,身後的百姓便多一分安穩,朝廷的援軍便近一日路程。撫遠城,一寸也不能丟!”
“是!”副將肅然領命。
“還有,”謝九安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挑五百最精銳的騎射手,今夜子時,隨我出城。”
副將一驚:“將軍!您要親自…”
謝九安抬手製止了他後麵的話:“戎狄糧草輜重龐大補給線漫長,今夜風向有利我要去燒了他們的糧草。不必多言,速去準備。”
副將知道將軍決定的事從無更改,隻能咬牙應下:“末將領命!定挑選最悍勇的弟兄!”
當夜,謝九安親自率領五百死士,冒雪潛入敵營。
這一戰異常慘烈,雖然成功焚燬了敵軍部分糧草,但五百人隻回來了不到一百。
城門在身後轟然關閉,謝九安翻身下馬,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左臂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鎧甲已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正從中滲出,將玄甲染得顏色更深。
是撤退時被一名敵將的彎刀掃到,當時竟未察覺。
“爺!您受傷了!”一直守在城門內的觀墨見狀,臉色煞白地衝過來,聲音都變了調。
“無妨,皮肉傷。”謝九安推開他要攙扶的手,自己站穩對迎上來的副將說道,“清點人數,厚葬陣亡將士,重傷者立刻救治。敵軍糧草被焚,三日內必無力組織大規模攻城,抓緊時間修補城防,補充箭矢滾木。”
“是!”副將看著將軍染血的臂膀,虎目含淚,卻不敢多言,領命而去。
觀墨替他包紮手臂上的刀傷時,手都在發抖:"爺,您下次可不能親自去了..."
整個過程,謝九安一聲未吭,隻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從懷中取出那個素色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已經沾染了血跡,但他捨不得換。
他望著京城的方向,眼神堅定。
這一戰,他絕不能輸。
為了身後的家國,也為了...那個在京城等他歸來的嬌氣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