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相思(下)
北境的冬天來得又早又猛。
不過十月,雲州已經下了今冬第二場大雪。
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下了整日,到傍晚時分,積雪已能冇過小腿。
謝九安巡視完營防回到主帥大帳時,玄色大氅上已積了厚厚一層雪。
觀墨連忙上前替他解下大氅,又端來熱水。
“爺,您凍壞了吧?這鬼天氣,比京城冷多了。”觀墨搓著手,嗬出的白氣在帳中凝成一團霧。
他手忙腳亂地拿來乾布巾,想替謝九安擦拭被雪浸濕的頭髮。
謝九安擺了擺手,自己接過布巾。溫熱的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臉,刺骨的涼意讓他因嚴寒而有些遲鈍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帳內雖燃著炭盆,但邊關的木炭粗糙,煙氣重,取暖效果也有限。
冰冷的鐵甲貼在身上,寒意無孔不入。謝九安在案前坐下,開始處理堆積的軍務文書。
撫遠城雖已收複,但戎狄主力未損,斥候回報,敵軍正在百裡外集結,隨時可能反撲。
糧草…
防務…
傷員安置...
千頭萬緒。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肩上一沉。
抬頭一看,是觀墨給他披了件厚實的毛皮坎肩。
爺,這是少夫人捎來的箭袋。”觀墨又將那個鹿皮箭袋小心地放在案角,“小的看您一直戴著,今日雪大,怕浸濕了,幫您收起來了。方纔用炭火遠遠烘了烘,現在又乾爽又暖和。”
謝九安的目光落在箭袋上,溫暖的橘色火光映在柔韌的深棕色鹿皮上。
邊緣被摩挲得微微發亮,那個她用最細絲線繡在內側的小小“安”字,此刻在燈下彷彿也透著溫潤的光。
他伸手,指尖撫過那細密的針腳和柔軟的皮麵,一股暖意似乎順著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驅散了少許周身的嚴寒。
這箭袋他收到後便一直係在腰間,即使不裝箭矢,也彷彿是個護身符。
“什麼時辰了?”他問,聲音因長久未語而有些低啞。
“快子時了。”觀墨打了個哈欠,又趕緊忍住,“爺,您該歇息了。明日還要早起巡營呢。”
謝九安揉了揉酸澀的眉心,確實感到了深沉的疲憊。
連日來的高壓指揮和嚴寒侵襲,即使是他這樣鐵打的身軀,也有些吃不消。
他揮揮手讓觀墨自去歇息。
帳中隻剩他一人,炭火偶爾劈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北風在帳外呼嘯,卷著雪粒瘋狂撲打著牛皮帳篷,發出持續不斷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
這聲音與京城冬夜那種細雪落瓦的靜謐截然不同,充滿了蠻荒與肅殺。
在這孤寂寒冷的邊關雪夜,白日裡被軍務和警惕壓抑著的思緒,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肆無忌憚地奔騰起來。
對那個遠在京城的嬌氣包的思念,前所未有地洶湧,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從懷中貼身的內袋裡,取出那個素色荷包。
荷包已經很舊了,邊緣起了毛,顏色也被他的體溫熨得有些發暗。
但裡麵小心翼翼摺疊著她的回信,卻儲存得很好。信紙已經有些磨損,邊角微卷顯然被反覆展開摩挲過無數次。
"京中一切安好..."他低聲念著這幾個字,眼前彷彿浮現出她坐在窗下寫信的模樣。
一定是微微蹙著眉,很認真的樣子。
不知她此刻在做什麼?
是不是已經睡了?
京城的冬天,應該還冇下雪吧……
上次信中,他提及棉衣短缺,她便立刻在京中奔走籌措。
她那樣一個看起來柔弱不諳世事的大家閨秀,要操持這樣繁瑣又需要與各府打交道的事務,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受了不少委屈吧?
可有累著?
可有人刁難她?
帳外北風呼嘯,卷著雪粒拍打在帳篷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在這寒冷的邊關雪夜,對那個嬌氣包的思念如同野草般瘋長。
他忽然很想聽聽她的聲音。
很想聽她軟軟地喚一聲“夫君”,想看她笑起來眉眼彎彎、如同新月般的模樣。
想感受她柔軟溫香的身子依偎在懷裡的那份踏實與溫暖。
甚至想念她被他逗弄時,臉紅無措、眼波盈盈欲訴還休的嬌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帳中踱了幾步,最終又坐回案前鋪開信紙。
這次,他寫得比以往都要長。
——
京城確實還未下雪,但寒意已深。
薑姒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籌措棉衣的事務,遠比她最初想象的要複雜艱難得多。
起初,她隻是請示了婆母柳氏,動用侯府的體己,又召來管家和幾個得力的管事媳婦,打算在府中趕製一批。
但很快她就發現,僅靠侯府之力,不過是杯水車薪。
北境將士數以萬計,所需的棉衣何止成千上萬件?
她不得不走出侯府,嘗試聯絡其他官眷。
這第一步就難如登天…
她年紀輕,又是新婦,雖頂著建安侯府少夫人的名頭,但在那些浸淫後宅多年的貴夫人眼中,終究分量不足。
有些府邸客氣些,嘴上答應著,卻遲遲不見實際行動。
有些則乾脆避而不見,或讓管家敷衍了事。
更有甚者,如與永嘉郡主交好的一些人家,明裡暗裡說著風涼話,譏諷她“沽名釣譽”、“婦人乾政”。
那日從某個侍郎府上無功而返,馬車裡,瑤琴氣得眼睛都紅了:“小姐,她們太過分了!明明是為國出力的大好事,怎麼到了她們嘴裡就如此不堪!”
薑姒靠在車壁上,臉色也有些蒼白,眼底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但她隻是輕輕拍了拍瑤琴的手,聲音依舊平和:“世上之事,難求人人理解。我們但求問心無愧便是。”
她冇有氣餒。
既然直接募捐困難,她便換了法子。
她請母親柳氏出麵,以建安侯府的名義,聯合了幾位素有聲望、家風清正的老夫人,共同發起“巾幗助邊”的倡議。
又親自撰寫了言辭懇切、情理兼備的倡議文書,詳細說明瞭北境將士的艱辛與棉衣短缺的緊迫,派人分送至各府。
同時,她也不再拘泥於讓各府捐現成的棉衣或銀錢。
她利用侯府的鋪麵和信譽,派人南下采購大批質優價廉的棉花和厚實布料。
又在京郊設了集中的縫製工坊,招募那些家境貧寒、手藝嫻熟的繡娘和婦人,按件計酬,統一趕製。
這樣一來,既保證了棉衣的質量和規格,又能讓一些貧苦人家賺些過冬的銀錢,一舉兩得。
這法子果然有效。
倡議得到了不少真正有心之人的響應,銀錢和物料開始彙集。
工坊也很快運作起來,日夜趕工。
隻是這樣一來,薑姒就更忙了。
她要覈對各府送來的捐助賬目還要監工,每日裡從天亮忙到深夜,常常連飯都顧不上按時吃。
柳氏起初還有些不放心,後來見她處理事情井井有條,待人接物不卑不亢。
竟將這件許多男子都覺棘手的麻煩事,辦得有聲有色。
心下也不由得暗暗點頭,對這個兒媳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可和疼惜,時常讓廚房燉了補品給她送去。
這夜,薑姒在錦墨堂的小書房裡,對完工坊送來的當日賬目和質檢記錄,窗外已敲過了二更鼓。
她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隻覺得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小姐,您都忙了一天了,快歇息吧。”瑤琴心疼地勸道,“您看您,眼睛都熬紅了。這賬目明日再看也不遲。”
錦書也端來一盞溫熱的桂圓紅棗茶:“小姐,喝口茶暖暖身子,早些安歇吧。若是累病了,少爺在那邊知道了,不知要怎樣心疼呢。”
提到“少爺”,薑姒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是啊,若是他知道她這般不愛惜身子,定是要生氣的。
她彷彿能看到他蹙著眉,用那雙深邃的眼眸盯著她,語氣硬邦邦地說“不許再熬”的樣子。
她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終於放下了筆:“好,這就歇了。”
正要起身,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管家壓低了聲音的稟報:“少夫人,少夫人安歇了嗎?北境加急送來的東西,府裡剛收到。”
薑姒的心猛地一跳,所有疲憊瞬間不翼而飛。
距離他上一封提及棉衣短缺的信,纔過去八九日,難道……
進來!”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急切。
管家捧著一個裹著防潮油布的長木匣進來,匣子上還帶著深夜的寒露氣息。
瑤琴連忙接過,放在書案上。
薑姒的手指有些發顫,解開了繫著的麻繩,揭開了油布,打開了木匣。
裡麵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樣東西,最上麵是一封厚厚的信,信封鼓鼓囊囊的。
信下麵,墊著柔軟的乾草,小心翼翼地護著幾支梅枝。
那梅花已經乾枯,卻仍能看出當初綻放時的形態,散發著淡淡的冷香。
北地苦寒,這個時節竟然還有梅花?
他……他是在怎樣的情形下,看到了這些花,又怎樣將它們摘下,千裡迢迢送回京城?
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拿起那封厚厚的信。
信封上是他熟悉的字跡,隻簡單地寫著“薑姒親啟”。
小心地拆開火漆,裡麵厚厚一疊信紙滑了出來。她展開就著明亮的燈火,一字一句地讀下去。
這一次,謝九安寫得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都要……不同。
"北地已大雪,雪深及膝。將士得棉衣,感念京中眷顧。昨日巡營,見崖邊數株野梅淩寒獨開,想起你素愛梅,特折幾枝相贈。邊關苦寒,唯此梅與你相似,清極不知寒。"
"撫遠雖複,戎狄未退,戰事恐仍膠著。勿憂,我自當謹慎。你在京中,亦要珍重,勿過於操勞。"
"另:箭袋甚好,日夜佩戴。"
信的最後,他似乎猶豫了一下,墨跡有些暈染,但還是添上一句:
"甚念。"
薑姒的指尖停留在最後那兩個字上,久久無法移開。
臉頰滾燙心潮澎湃,方纔讀信時忍著的淚水,此刻終於滑落下來,滴在信紙上,將“念”字微微暈開。
她慌忙用袖子去蘸,又怕弄壞了信紙,動作小心翼翼,帶著珍重無比的心情。
“小姐……”瑤琴和錦書見她落淚,都有些慌了。
薑姒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她將信紙按在心口,彷彿這樣就能離他更近一些。
好一會兒,她才平複下情緒。
她輕輕拿起那幾支乾枯的梅花枝,放在鼻尖輕嗅。
冇有鮮活時的濃鬱香氣,隻有一縷極淡帶著雪意的冷香。
他那樣一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人,竟會在巡營時注意到崖邊的野梅,還特意折下來寄給她...
想象著他冒著風雪,在懸崖邊小心翼翼折梅的模樣,薑姒的眼眶不由得濕潤了。
"小姐..."瑤琴輕聲喚她,"夜深了..."
薑姒搖搖頭,起身走到書案前:“我這就回信。”
這一次,她心境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忐忑的問候,不再是剋製的關心,而是一種洶湧想要傾訴的衝動。
她研墨鋪紙,這一次,筆尖不再猶豫:
"夫君親啟:梅花已收到,雖枯猶香,妾甚喜之。京中尚未落雪,然寒意已深。棉衣之事進展順利,不日即可啟運北疆,望能解將士風寒之苦。"
她頓了頓,想起他信中的關切,唇角微彎:
"妾在府中一切安好,母親亦多關照,勿以為念。北地苦寒,戰事凶險,萬望夫君珍重自身。妾在京城,日日為夫君祈福。"
寫到這裡,她臉頰微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添上一句:
"亦甚念君。"
她將信紙仔細摺好,又取出一方新繡的帕子——上麵繡著迎雪綻放的紅梅,與他在北境所見的應是同一種。
"明日一早,連同第二批棉衣一起送出去。"她吩咐瑤琴。
小姐放心。”瑤琴小心地接過,妥善收好。
這一夜,薑姒將那幾支乾枯的梅枝,插在窗前書案上一個天青色的細頸瓷瓶裡。
雖無清水滋養,但那峭拔的枝乾和殘存的花瓣,在燈下自有一種倔強蒼涼的美。
她躺在床上,鼻尖縈繞著那縷極淡來自北境風雪與山野的冷香。
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安寧填滿,連日奔波的疲憊彷彿都被驅散了,很快便沉入了安穩的夢鄉。
夢中,似乎有雪落下的聲音,還有一個挺拔的身影,在遙遠開滿野梅的懸崖邊,回頭對她微笑。
這一夜,薑姒枕著那幾支乾梅的冷香入眠,睡得格外安穩。
而在北境的謝九安,在發出那封帶著梅枝的信後,也難得地睡了個好覺。
千裡之隔,一縷梅香,牽動著兩顆彼此牽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