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相思(上)
雲州城外的廝殺聲持續了整整一夜。
京城的秋夜已是涼意侵人,薑姒擁著薄被躺在錦墨堂的拔步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白日裡強裝的鎮定,在夜深人靜時潰不成軍。
她一閉上眼,眼前就是謝九安一身玄甲浴血奮戰的模樣,耳邊彷彿能聽到刀劍相交的銳響和戰馬的嘶鳴。
天色將明未明時,她纔在極度疲憊中昏沉睡去,卻立刻跌入更深的夢魘。
夢裡,謝九安被無數戎狄騎兵圍困,他鎧甲破碎,渾身是血,卻仍握緊長槍死戰不退。
她想喊他,想衝過去,卻被無形的屏障阻隔,隻能眼睜睜看著一支冷箭射穿他的胸膛…
“不——”
薑姒猛地驚醒,冷汗浸濕了中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窗外天色已矇矇亮,她大口喘著氣,手指緊緊攥著胸前的玉佩,那冰涼的觸感稍稍拉回了她的神智。
“小姐?”外間守夜的瑤琴聽到動靜,連忙披衣進來,點亮燭火,“您做噩夢了?”
燭光下薑姒臉色蒼白如紙,額發被冷汗黏在頰邊,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的恐懼。
瑤琴看得心疼,連忙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冇事…”薑姒接過水杯,手指仍在微微顫抖,溫熱的水滑過乾澀的喉嚨,才覺得好受了些,“隻是…夢魘了。”
瑤琴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柔聲寬慰:“姑爺武藝高強,定會平安無事的。小姐要保重自己,若是姑爺知道您這樣憂思過甚,該心疼了。”
心疼……
薑姒想起離彆前夜他那滾燙的懷抱和炙熱的吻,還有那句低啞的“等我回來”,鼻尖又是一酸。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點了點頭。
——
而千裡之外的撫遠城下,戰事已近尾聲。
謝九安一馬當先,玄色鎧甲上濺滿了暗紅的血跡,手中長槍如蛟龍出海,所過之處戎狄騎兵紛紛落馬。
他眼神冷厲如鷹隼,精準地指揮著部隊分割包圍殘敵。
"將軍,西門已破"
"東門敵軍潰逃"
"報——戎狄主將已被陣斬"
捷報接連傳來。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亮這片修羅場時,撫遠城頭終於重新插上了大周的旗幟。
"贏了!我們贏了!"歡呼聲響徹雲霄。
謝九安勒住戰馬,看著滿目瘡痍的戰場和疲憊卻興奮的士兵們,緊繃了一夜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
他抬手抹去濺在臉上的血汙,對副將吩咐:"清點傷亡,救治傷員,安撫百姓。"
"是"
觀墨從後方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小臉煞白,手裡還緊緊抱著謝九安的備用長槍。
看到謝九安完好無損地坐在馬上,他眼圈一紅,差點哭出來:"爺,您冇事真是太好了。"
謝九安瞥了他一眼,難得冇有斥責他的失態。
這小子雖然膽子小,但勝在忠心機靈。
他翻身下馬,動作間牽動了肩胛處一道被彎刀劃破的傷口,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去準備熱水,還有金瘡藥。”他沉聲吩咐,將手中染血的長槍扔給觀墨,“把兵器都收拾好。”
“是!小的這就去!”觀墨連忙接住長槍,抹了把臉,轉身跑去準備了。
謝九安大步走進臨時充作主帥行轅的原撫遠守備府,府內也是一片狼藉。
戎狄占領時顯然把這裡當成了尋歡作樂的場所,到處是砸碎的瓷器和潑灑的酒液,親兵們正在快速清理。
他走進正堂卸下沉重的鎧甲,冰冷的金屬甲片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中衣的左肩處已被血浸透了一片,黏在傷口上。
他麵無表情地撕開布料,露出下麵一道寸許長皮肉翻卷的傷口,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
觀墨端著熱水和金瘡藥進來時,看到這傷口,手又是一抖。
“爺,您受傷了!小的,小的去叫軍醫…”
“不必。”謝九安製止他,這點小傷,在戰場上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拿起布巾,蘸了熱水,麵無表情地清理傷口,撒上金瘡藥,然後用乾淨的布條利落地包紮好。
整個過程眉頭都冇皺一下。
觀墨在一旁看得齜牙咧嘴,彷彿疼的是自己。
處理完傷口,謝九安換上一身乾淨的玄色勁裝,重新束好發。
除了臉色因失血和疲憊略顯蒼白,眼神依舊銳利沉靜。
他走到案前,鋪開軍事輿圖,開始研究下一步的行動。
——
捷報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傳回京城,比謝九安的家書還要快上一步。
這日薑姒正在靜心苑給柳氏請安,陪著她說話解悶。
謝九安出征後,柳氏的精神也萎靡了不少,每日誦經祈福的時間比以往更長。
兩人正說到京城幾家夫人聯合要為邊關將士縫製冬衣的事,忽然聽到外麵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腳步聲雜亂急促。
緊接著,管家幾乎是衝進了花廳,連平日最講究的禮節都顧不上了,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聲音又尖又高:
“夫人,少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北境大捷,少爺他、他打勝仗了!收複撫遠城了!”
“哐當…”
柳氏手中的青瓷茶盞脫手落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染濕了桌布。
她卻渾然不覺,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薑姒更是如遭雷擊,心臟驟停了一瞬,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甲深深陷進木頭裡,卻感覺不到疼。
她睜大眼睛看著管家,彷彿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管家喘著粗氣,滿臉紅光,手舞足蹈: “捷報…剛傳到宮裡的。少爺率軍夜襲撫遠,大敗戎狄,陣斬敵將。”
“陛下龍顏大悅在朝堂上連說了三個‘好’字,說要重賞少爺,重賞咱們侯府呢!”
“真的…真的打贏了?”柳氏的聲音依舊發顫,眼中卻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她雙手合十,朝著西方連連躬身,“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安兒冇事,他打贏了!”
薑姒坐在那裡,隻覺得渾身血液都湧向了頭頂。
耳邊嗡嗡作響…
讓她頭暈目眩,幾乎要坐不穩。
他贏了……
他平安……太好了……
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連忙低下頭,用帕子掩住口鼻,生怕自己失態哭出聲來。
可那滾燙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姒兒…”柳氏注意到她的失態,走過來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指尖冰涼,還在微微顫抖,不由得也濕了眼眶,“好孩子,冇事了,九安冇事了,這是大喜事啊!”
“嗯…母親,是喜事…”薑姒哽嚥著點頭,用力擦去眼淚,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整個建安侯府。
下人們個個喜氣洋洋,奔走相告,與有榮焉。
沉悶了許久的府邸,終於因為這從天而降的喜訊而重新活絡起來,處處洋溢著歡聲笑語。
柳氏立刻吩咐下去,給全府上下多發一個月月錢,又讓人去寺廟添了豐厚的香油錢還願。
回到錦墨堂,薑姒依然覺得像是在做夢,腳步都有些發飄。
她坐在窗邊,望著北方那片天空,彷彿能透過千山萬水,看到那個一身玄甲威風凜凜的身影。
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心底那股一直壓抑著的驕傲和傾慕,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芽,肆意生長。
他果然是最厲害的……
"小姐,這下您可以放心了。"瑤琴笑著遞上一杯安神茶。
"是啊..."薑姒輕輕撫摸著玉佩,"他冇事..."
但很快,那點喜悅又被新的擔憂覆蓋。瑤琴見她剛舒展的眉頭又蹙了起來,輕聲問:“小姐,怎麼了?姑爺打了勝仗,您怎麼還不開心?”
薑姒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望著北方:
“我隻是在想…收複一座城隻是開始。戎狄主力未損,定會反撲。”
“北境的冬天那麼冷,戰事不會停…”
“他還要經曆多少這樣的血戰?還要冒多少險?”
這些念頭讓她剛剛回暖的心又揪了起來。捷報傳來的喜悅,終究抵不過對他長久的牽掛和憂心。
一日不見他平安歸來,這心便一日不能真正落下。
瑤琴聞言,也沉默了。
——
三日後,謝九安的第二封家書,隨著兵部嘉獎的旨意一同送到了建安侯府。
這一次,薑姒早早就等在了前廳。
當管家捧著那封帶著北境風霜氣息的信快步走來時,她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
信依舊簡短,隻有寥寥數語,筆跡卻比上次略顯潦草,想是軍務繁忙中匆匆寫就:
"撫遠已複,安好勿念。北地苦寒,保重自身。"
比起捷報,這寥寥數語更讓她心安。他特意告訴她"安好",是在寬她的心。
她將信小心收好,然後取出紙筆。
這是她第一次給他回信。
筆尖懸在紙上,她竟不知該如何下筆。
寫府中瑣事?
寫她的思念?
似乎都不合適……
最終,她隻工工整整地寫下幾行字:
"捷報已聞,夫君威武。京中一切安好,勿以為念。北地風霜,萬望珍重。"
寫罷,她吹乾墨跡,仔細摺好。
又拿起那個箭袋。
鹿皮質地柔軟堅韌,她特意選了最好的皮子,內襯縫了薄薄一層棉絮,既保暖又不影響行動。
她在箭袋內側,用最細的銀線,繡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安”字。
“把這個,連同信,一起捎去。”她把信和箭袋交給管家,鄭重囑咐,“務必送到將軍本人手上。路上小心。”
“少夫人放心,老奴一定辦好!”管家雙手接過,躬身退下。
——
北境的冬天來得又早又猛。
撫遠城收複後不過半月,第一場大雪便紛紛揚揚落下,一夜之間,天地皆白。
軍營裡升起了更多的火堆,但刺骨的寒風依舊無孔不入。
不少從南方來的士兵不適應這酷寒,生了凍瘡,瑟瑟發抖。
謝九安的主帥營帳內燃著炭盆,比外麵暖和許多,但他依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勁裝。
正在輿圖前與幾位將領商議下一步攻打計劃。炭火的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明明滅滅。
議定方略後,將領們退下各自準備。
謝九安揉了揉眉心,連日籌劃,他也有些疲憊。
目光落在案角,那裡放著今日剛隨輜重隊送到的京城來信和一個小包裹。
他先拆開信。
熟悉的娟秀字跡映入眼簾,隻有短短三句話,他卻看了好幾遍。
尤其是“夫君威武”四個字,讓他冷峻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彎,連日籌劃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些。
然後他解開包裹,露出裡麵那個做工精細的鹿皮箭袋。
入手柔軟而厚實,針腳細密勻稱,顯然花費了不少心思。
他摩挲著箭袋錶麵,當指尖觸到內側那個用銀線繡成、幾乎看不見的“安”字時,動作頓了頓。
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從那細微的凸起處,順著指尖緩緩流入心田。
在這冰天雪地、殺戮不斷的北境。
這小小的來自千裡之外的牽掛和心意,顯得如此珍貴而溫暖。
觀墨正好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驅寒薑湯進來,看到謝九安手中的新箭袋,眼睛一亮:“爺,這是少夫人新做的?真好看,比之前那個還精緻。”
謝九安“嗯”了一聲,將原來那個有些磨損的舊箭袋解下,把這個新的仔細係在腰間。
大小正合適,鹿皮貼著腰側,帶著一絲彷彿來自她指尖的暖意。
觀墨把薑湯放下,小聲嘀咕:“少夫人手真巧…爺,您說少夫人在京城,是不是也天天惦記著這邊冷,想著給您做暖和的東西啊?”
謝九安冇回答,隻是端起薑湯一飲而儘。
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驅散了些許寒意。他走到帳邊,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
帳外,大雪依舊紛飛。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凜冽的寒風捲著雪粒子刮在臉上,刀割般生疼。
遠處的山巒和軍營都模糊在雪幕之中,極目遠眺……
除了白色還是白色。
可他握著腰間溫暖的箭袋,望著京城的方向,冰封的心湖之下卻有暖流悄然湧。
夜裡,他處理完軍務坐在燈下再次提筆。這次的信,比前兩次都長了些:
"箭袋已收到,甚好。雲州已入冬,雪深及膝。將士們禦寒衣物不足,若能籌措些棉衣送來,可解燃眉之急。勿憂,一切安好。"
寫罷,他擱下筆,將信紙摺好封入信封。
走到帳外,值夜的親兵立刻挺直脊背。
雪不知何時停了…
雲層散開,露出北地冬夜格外遼闊璀璨的星空,銀河橫亙星子密佈,彷彿伸手可摘。
一顆流星倏地劃過天際,拖出一道短暫而明亮的光痕。
謝九安仰頭望著星空,忽然想起離京前夜,她在他身下婉轉承歡的模樣,想起她含淚的眼眸……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又被他強行壓下。
現在還不行,至少要等這場戰爭結束。
他握緊腰間的箭袋,轉身回帳。
還有太多軍務要處理。
而在京城的薑姒,幾日後收到他這封提及棉衣短缺的信時,立刻從擔憂轉為行動。
她拿著信去請示柳氏,柳氏也深知邊關將士的苦楚,立刻允準並撥了一筆銀錢。
薑姒冇有耽擱,先是動員侯府的下人婆子們,將庫房裡積存的厚實布料和棉花都清點出來,組織人手日夜趕製。
又親自寫信給相熟的幾位官宦家眷,如周文瑾的母親、趙錚的姐姐等,說明邊關急需,倡議各家出力。
這些夫人小姐們,許是敬佩謝九安的軍功,感念邊關將士的辛苦。
又或是看在建安侯府的麵子上……紛紛響應。
不過數日,便籌集到大批棉布棉花,還有不少人家捐出了舊年的皮襖氈帽。
薑姒每日都要去設在侯府偏院的臨時作坊檢視進度,親自檢查棉衣的厚薄和針腳,確保送到將士手中的是實實在在能禦寒的東西。
她知道,這是她目前唯一能為他、為那些保家衛國的將士們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