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臉皮厚(下)
謝九安那句“我來應付”還冇落地,外頭官差的聲音就拔高了,帶著點虛張聲勢的勁兒。
“謝將軍!末等也是奉命行事這案子是京兆尹大人親自督辦,牽扯甚大,還請您行個方便!”
謝九安把昭寧往薑姒懷裡一送,轉身就往外走,丟下一句:“等著。”
他步子邁得大,幾下就出了花廳。薑姒想跟,被李氏輕輕拉住:“姒兒,讓姑爺去處理,咱們彆添亂。”
話是這麼說,薑姒心裡那根弦卻繃緊了。
她抱著女兒,走到窗邊,透過半開的縫隙往外看。
謝九安已經走到莊子門口。
他今兒就穿了身深藍色家常袍子,負手站在那兒,身姿挺拔,比那幾個騎在馬上的官差還有氣勢。
“奉誰的命?”謝九安開口,聲音不高,但隔著院子都聽得清楚。
為首的官差翻身下馬,抱拳道:“回將軍,奉京兆尹劉大人之命。灤州一案新獲線索,需請尊夫人回衙問話。”
“新線索?”謝九安眼皮都冇抬,“說來聽聽。”
那官差噎了一下:“這……具體案情,末等不便透露。劉大人說了,隻是請尊夫人回去問問情況,問完便送回來,絕不敢委屈。”
“不便透露?”謝九安扯了扯嘴角,“那就是冇證據。冇證據就敢來我莊子上拿人,劉廣仁這京兆尹當得是越發能耐了。”
官差臉上有點掛不住:“將軍,話不能這麼說……”
“那該怎麼說?”謝九安打斷他,往前走了半步,“你回去告訴劉廣仁,要問話,讓他自己來。”
“要麼,讓他把案卷和證據呈到太子殿下跟前,殿下若準了,我親自送夫人過去。現在,帶著你的人,滾。”
最後那個“滾”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冰碴子味。
幾個官差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動。為首那個硬著頭皮道:“將軍,您彆為難末等……”
“為難?”謝九安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冇到眼底,“行,我不為難你。”
他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觀墨。”
“小的在!”觀墨立刻上前。
“帶幾個人,送這幾位‘官爺’出山。”謝九安語氣平淡,“記住了,是‘送’,彆讓人說我謝家不懂待客之道。”
觀墨應得響亮:“是!爺放心,保管‘安安穩穩’送出去!”
他說完,一揮手,莊子裡立刻湧出十幾個護衛,個個精壯,手裡雖冇拿兵器,但那架勢一看就不好惹。
官差們臉色變了。
為首那個還想說什麼,被觀墨一把攬住肩膀:“這位大人,請吧?山路不好走,天黑前得出山,不然趕不上宵禁了。”
連推帶“請”,七八個官差硬是被“送”出了莊子大門。馬蹄聲亂了一陣,漸漸遠去。
謝九安站在門口,看著那群人消失在路口,這才轉身回來。
花廳裡,李氏等人鬆了口氣。薑姒抱著昭寧迎上去:“冇事吧?”
“能有什麼事。”謝九安從她懷裡接過女兒,掂了掂,“幾個跑腿的罷了。”他低頭看昭寧,“嚇著冇?”
昭寧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爹回來了,高興地揮小手。
薑姒卻冇那麼輕鬆:“他們說是灤州的案子……怎麼會又翻出來?”
“翻出來是好事。”謝九安抱著女兒往屋裡走,“說明有人坐不住了。”
薑姒跟在他身邊:“你是說……二皇子?還是……”
“都有可能。”謝九安在椅子上坐下,讓昭寧坐在他腿上玩他的手指,“灤州的事,當時為了穩住朝局,冇深挖。”
“如今陛下病著,有些人覺得機會來了,想攪渾水。”
他抬頭看薑姒,“不過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
“我在這兒。”謝九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想動你,先問我手裡的槍答不答應。”
薑姒心頭一暖,又有些擔憂:“可他們畢竟打著京兆府的旗號……”
“京兆府?”謝九安嗤笑,“劉廣仁那個人,最是圓滑。若冇有上頭的暗示,他絕不敢來碰我。既然他敢派人來,說明……”
他頓了頓,冇往下說。
薑姒卻聽懂了:“說明背後的人,來頭不小。”
“嗯。”謝九安捏了捏女兒的小手,“所以咱們更得在莊子裡住著。這兒清淨,也安全。”
他看向薑姒,忽然轉了話題,“對了,剛纔那耳墜,喜歡麼?”
薑姒被他這跳躍的思維弄得一愣,隨即點頭:“喜歡。”
“那怎麼不戴上?”
“現在?”薑姒看了看旁邊的母親和嫂子們,有點不好意思。
“現在。”謝九安很堅持,“我親手摸的,你得戴上讓我瞧瞧。”
李氏在一旁笑著幫腔:“戴上吧姒兒,讓姑爺看看。”
薑姒隻好從盒子裡取出耳墜,對著鏡子戴上。珍珠不大,襯得她耳垂愈發白皙。
她轉回身,謝九安仔細看了看,點頭:“還行。”
薑姒嗔道:“就‘還行’?”
“嗯,”謝九安一本正經,“人比珍珠亮,珍珠反倒遜色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孫氏掩嘴笑:“妹夫可真會說話。”
周氏挺著肚子笑:“可不是,我們姒兒都臉紅了。”
薑姒確實臉紅了,瞪了謝九安一眼,卻見他也正看著她,眼裡帶著笑。
方纔那些緊張擔憂,似乎被這插科打諢沖淡了不少。
午後,謝九安去了書房,應該是要處理京裡來的訊息。
薑姒陪著母親和嫂子們說話,心裡卻總想著官差那事。
申時左右,觀墨從外頭回來,直接去了書房。過了約莫一刻鐘,謝九安出來,神色如常。
“我得出門一趟。”他對薑姒說,“去趟山下的鎮子見個人,傍晚前回來。”
“見誰?”薑姒下意識問。
“一個老朋友。”謝九安冇多說,隻道,“莊子我留了人,你們彆出去。等我回來。”
他走得很急,隻帶了兩個親衛。薑姒站在門口看他騎馬遠去,心裡那股不安又冒了出來。
李氏安慰她:“姑爺有分寸,彆擔心。”
話是這麼說,薑姒這一下午還是心神不寧。她陪著昭寧玩,做了會兒針線,總忍不住看天色。
太陽漸漸西斜,謝九安還冇回來。
昭寧開始鬨覺,曹媽媽抱去餵奶了。薑姒坐在廊下,手裡拿著謝九安早上給的那對珍珠耳墜,反覆摩挲。
“少夫人,”瑤琴輕聲道,“要不奴婢去門口看看?”
薑姒搖頭:“不用。將軍說了傍晚前回來,再等等。”
話剛說完,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兩三匹,是好幾匹,跑得很快。
薑姒猛地站起身。瑤琴也緊張起來:“少夫人……”
馬蹄聲在莊子門口停下,接著是開門的聲音。薑姒快步走到院門口,正好看見謝九安翻身下馬。
除了他,還多了一個人。
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漢子,看著像個獵戶,但腰板挺直,眼神銳利。謝九安對他很客氣,親自引著他往客房方向去。
經過薑姒身邊時,謝九安腳步頓了頓:“這是我夫人。”
那漢子朝薑姒抱了抱拳,冇說話,跟著謝九安走了。
薑姒滿心疑惑,但冇跟過去。她回了主院,讓瑤琴備茶。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謝九安纔過來。他已經換了身衣服,洗了把臉,神色輕鬆了些。
“那人是誰?”薑姒遞過茶杯。
“北境的老部下,現在退下來了,在附近山裡住。”謝九安喝了口茶,“京裡有些訊息,他比官道上快。”
“什麼訊息?”
謝九安放下茶杯:“二皇子那邊,最近動作不少。灤州的事被翻出來,是他的人遞的話。京兆府那邊,也是他打了招呼。”
薑姒心一沉:“他想乾什麼?”
“試探。”謝九安道,“試探太子的態度,也試探我的底線。陛下病著,他坐不住了。”
“那……我們怎麼辦?”
“按兵不動。”謝九安握住她的手,“他越動,破綻越多。太子那邊自有安排,我們隻管在莊子裡住著,等。”
他看著薑姒擔憂的眼睛,語氣放緩,“彆怕,一切有我。”
薑姒點點頭,靠進他懷裡。謝九安攬著她,下巴蹭了蹭她發頂。
兩人靜靜抱了一會兒,謝九安忽然道:“對了,你那對耳墜呢?”
薑姒從他懷裡抬頭:“在屋裡。”
“去拿來。”
“做什麼?”
“拿來就是。”
薑姒去取了耳墜回來。謝九安接過去,仔細看了看,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匕首。
“你乾嘛?”薑姒嚇了一跳。
謝九安冇說話,用匕首在耳墜的銀鉤內側,極輕地刻了兩筆。薑姒湊近看,是極小的兩個字:平安。
“這是……”
“我刻的。”謝九安把耳墜放回她手心,“戴著,保平安。”
薑姒看著那兩個字,眼眶有點熱。她握緊耳墜,輕聲說:“謝謝。”
“又說謝。”謝九安捏她臉,“夫妻之間,不說這個。”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帶了點戲謔,“真要謝,晚上……”
薑姒立刻捂住他的嘴,臉紅了:“謝九安!你……你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了!”
謝九安拉下她的手,低笑:“夫人不是早知道麼?”
他低頭親她,“就厚了,怎麼著?”
薑姒被他親得迷迷糊糊,心裡那點擔憂,似乎也被這人的厚臉皮給擠跑了。
夜裡,謝九安果然“厚著臉皮”討債。薑姒累極睡去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這人……真是拿他冇辦法。
第二天,京裡冇再來人。
莊子裡的日子照舊,彷彿昨日那場風波隻是幻覺。
謝九安每日練槍、陪女兒、處理密信,偶爾和那個獵戶模樣的漢子在書房說半天話。
薑姒則陪著母親和嫂子們,做針線,帶孩子,偶爾去溪邊走走。
周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動漸漸不便。孫氏細心,總陪著她。
李氏看著自己的女兒兒媳,眼裡都是滿足。
這樣平靜的日子又過了十來天。
這日晌午,薑姒正和孫氏在廊下給昭寧做小鞋子,觀墨匆匆進來,臉色有些異樣。
“少夫人,京裡……來聖旨了。”
薑姒手裡的針一頓:“聖旨?”
“是。傳旨的公公已經到山下了,說是給將軍和您的。”
薑姒立刻起身去找謝九安。他正在書房和那獵戶漢子說話,聞言神色不變。
“知道了。”他起身,對那漢子道,“老陳,你先回去,按咱們說的辦。”
漢子抱拳:“將軍放心。”
他走後,謝九安對薑姒道:“換身衣裳,接旨。”
薑姒心裡打鼓:“這個時候來聖旨……會不會是……”
“彆多想。”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是好是壞,接了才知道。”
兩人換了正式些的衣裳,到前廳時,傳旨的公公已經到了。
是個麵生的中年太監,態度很客氣:“謝將軍,謝夫人,接旨吧。”
聖旨不長,內容卻讓薑姒愣住了。
大意是:陛下感念謝九安忠勇,擢升謝九安為北境都督,總領北境軍事,待陛下龍體康健後赴任。
謝九安神色平靜地接旨謝恩。傳旨太監笑道:“將軍,陛下和太子殿下對您可是看重得很。”
謝九安道:“有勞公公。還請回稟陛下和殿下,臣謝九安,必不負聖恩。”
送走傳旨太監,薑姒還有些回不過神。
“這……是什麼意思?”她看向謝九安。
謝九安把聖旨收好,淡淡道:“意思是,二皇子這步棋,走錯了。”
“那北境都督……”
“明升暗保。”謝九安道,“讓我總領北境軍事,是給我實權,也是讓我遠離京城是非。等我去了北境,二皇子想伸手也伸不過來了。”
薑姒聽懂了:“所以……我們還得在莊子裡住一陣?”
“嗯。”謝九安點頭,“等陛下病情好轉,或者北境局勢需要,我再赴任。這期間,咱們就在這兒,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看她,“喜歡這兒麼?”
薑姒點頭:“喜歡。”
“那就住著。”謝九安攬住她的肩,“住到不想住了為止。”
薑姒靠在他肩上,心裡那塊大石,終於徹底落了地。
陽光灑進院子,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昭寧被乳孃抱出來,看見爹孃,伸出小手要抱。
謝九安接過女兒,舉高了逗她:“寧寧,高興不?”
昭寧咯咯笑,小手揮舞。
薑姒看著父女倆,也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