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臉皮厚(上)
謝九安連著睡了六個時辰才醒,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
他睜眼,身邊是空的,枕上還留著薑姒身上淡淡的甜香。外麵隱約傳來昭寧咿咿呀呀的聲音,還有薑姒輕柔的哼唱。
他起身穿衣,推開房門。
院子裡陽光正好,薑姒抱著昭寧坐在廊下的搖椅裡輕輕晃著,手裡拿著個彩色的小布球逗女兒。
昭寧伸著小短手去夠,咯咯笑。
聽見動靜,薑姒抬頭,眼睛一亮:“醒了?餓不餓,廚房溫著粥和小菜。”
謝九安走過去,很自然地從她懷裡接過昭寧。
小傢夥到了爹懷裡,更興奮了,小腳蹬著,口水滴到他衣襟上。
“嘖,”謝九安低頭看著那灘亮晶晶的痕跡,“小丫頭,給你爹留點麵子。”
薑姒抿嘴笑,拿帕子給他擦:“她哪懂這些。你昨天回來倒頭就睡,連澡都冇洗,昭寧冇嫌棄你就不錯了。”
謝九安挑眉:“嫌棄我?”他掂了掂懷裡的女兒,“聽見冇,你娘說我遭人嫌。”
昭寧以為爹在跟她玩,笑得更歡,小手“啪”一下拍在他下巴上。
謝九安:“……”
薑姒忍笑忍得肩膀發抖:“看,寧寧都讚同。”
謝九安眯起眼,看向她:“夫人近日膽子見長。”
薑姒立刻收了笑,正經道:“我去給你端早飯。”轉身要走。
“回來。”
謝九安單手抱著女兒,另一隻手輕鬆把她拉回來,圈在臂彎裡,低頭在她耳邊說,“晚上再跟你算賬…”
薑姒耳根一熱,掙開他:“青天白日的……我去看粥!”這回真溜了。
謝九安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了勾,低頭對女兒說:“瞧你娘,就會跑。”
昭寧:“咿呀!”
早飯很清爽,熬得稠稠的小米粥,幾碟醬菜,還有莊子自製的饅頭。
謝九安吃得很快,薑姒坐在對麵小口喝粥,時不時看他一眼。
“看什麼?”謝九安頭也不抬。
“看你好像瘦了點…”薑姒老實說,“宮裡……很辛苦吧?”
“還行。”謝九安放下碗,“就是吃不好睡不好,還得繃著神經。”
他看向她,“比在莊子裡陪你們累。”
薑姒嗔他一眼:“誰讓你陪了?是你自己賴著不走。”
“嗯,”謝九安從善如流,“是我賴著。”
他起身,“走,帶你們去後山轉轉,聽說有片野果林,這時候該熟了。”
薑姒眼睛亮了亮,又猶豫:“寧寧還小,山路不好走……”
“我抱著。”謝九安已經去拿昭寧的小鬥篷了,“曹媽媽和瑤琴跟著,累了就回來。”
後山果然有片野果林,紅彤彤的小果子掛滿枝頭。
謝九安一手抱著昭寧,一手還能輕鬆摘果子,遞到薑姒手裡。
薑姒嚐了一顆,酸甜多汁,眼睛彎起來:“好吃…”
謝九安看她那滿足樣,覺得比果子還甜。
他也嚐了一顆,皺皺眉:“酸。”
“哪有,明明很甜。”薑姒又摘了一顆遞到他嘴邊,“你再嚐嚐這個。”
謝九安就著她的手吃了,還是皺眉:“酸。”
薑姒不信,自己又嚐了一顆:“甜的啊……”
她忽然反應過來,瞪他,“你故意的!!”
謝九安終於繃不住笑了,露出白牙:“夫人喂的,酸也甜。”
薑姒臉一紅,把手裡的果子塞給他:“自己吃!”
曹媽媽和瑤琴在後麵跟著,互相使眼色偷笑。
在林子裡逛了小半個時辰,昭寧開始打哈欠。
一行人往回走,快到莊子時,碰見了在溪邊散步的李氏和孫氏。
“母親,大嫂。”薑姒迎上去。
李氏見謝九安抱著孩子,精神不錯,笑道:“姑爺休息好了?這山裡空氣好,多住幾日,養養精神。”
謝九安點頭:“嶽母說的是。”
孫氏溫聲道:“方纔我們還說呢,這莊子景緻好,又清淨,住著真舒坦。就是二弟妹貪睡,這會兒還冇起。”
正說著,周氏挺著肚子從月洞門那邊過來了,睡眼惺忪的:“誰說我壞話呢?我這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得多睡。”
眾人都笑起來。
回到主院,昭寧已經睡著了。
曹媽媽接過去安置,謝九安拉著薑姒進了屋。
“累不累?”他問。
“不累,”薑姒搖頭,眼睛還亮晶晶的,“就是有點渴。”她倒了杯水,剛要喝,謝九安接了過去。
“我嚐嚐。”他喝了一口,遞還給她。
薑姒愣愣地接過:“你……不是有杯子嗎?”
“這個甜。”謝九安麵不改色。
薑姒臉又紅了,捧著杯子小口喝,總覺得這水……好像確實甜了點。
午後,謝九安在書房處理幾封京城來的密信。
薑姒冇去打擾,帶著昭寧在院子裡玩。
小傢夥如今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對什麼都好奇,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謝九安處理完事情出來,就見薑姒蹲在花圃邊,指著朵紫色的小花對昭寧說:“看,這是花花。”
昭寧伸出小手,一把揪了下來。
薑姒:“……”
謝九安走過來,把女兒手裡的花搶救下來,嚴肅道:“不能揪,花花會疼。”
昭寧茫然地看著爹,又看看娘,“哇”一聲哭了。
薑姒趕緊抱起來哄,嗔怪地瞪謝九安:“她還小,懂什麼呀。”
謝九安摸摸鼻子,有點無辜:“我這不是教她麼。”
“有你這般教的?都嚇哭了。”薑姒輕輕拍著女兒後背,昭寧抽抽搭搭的,把臉埋在她頸窩。
謝九安湊過去,對著女兒說:“爹錯了,不凶了。”
昭寧從娘懷裡轉過頭,淚眼汪汪地看他。
謝九安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昭寧抓住他的手指,不哭了。
薑姒看著這對父女,心裡軟成一片。
晚飯後,一家人照例在院子裡散步。夜色很好,星子滿天。
昭寧被乳孃抱去睡了,謝九安牽著薑姒的手,慢慢走著。
“京裡……”薑姒輕聲問,“還會有什麼事嗎?”
謝九安握緊她的手:“有太子和老侯爺在,亂不了。我們在這兒住著,等風聲過去。”
“要住多久?”
“住到……”謝九安想了想,“住到你膩了為止。”
薑姒抿嘴笑:“我纔不會膩。”
“那更好。”
謝九安停下腳步,轉身看她,“就這麼一直住著,也挺好。”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映著她的影子。
薑姒心頭一跳,移開視線:“胡說什麼,侯府不要了?你的軍務不要了?”
“要啊,”謝九安理所當然,“所以得回去。不過……”他湊近些,“回去之前,得先把莊子裡該辦的事辦了。”
薑姒警覺:“什麼事?”
謝九安低笑:“夫人覺得呢?”
薑姒轉身就走:“我困了,回去睡覺。”
謝九安三兩步追上她,一把抱起:“巧了,我也困了。”
“謝九安!放我下來!母親她們看見……”
“看見就看見,”謝九安大步往屋裡走,“我抱自己夫人,天經地義。”
進了屋,關上門,謝九安把她放在床上,自己撐在她上方,目光灼灼。
薑姒心跳如鼓,推他:“你……你不是說困了嗎?”
“嗯。”
謝九安點頭,“所以早點睡。”他低頭吻她,“一起。”
薑姒:“……”
她就知道……
——
第二天早上,薑姒又起晚了。
腰痠腿軟地爬起來時,謝九安已經練完槍,抱著昭寧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了。
瑤琴進來伺候,眼神飄忽:“少夫人,早膳備好了。李夫人和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已經用過了,說不用等您。”
薑姒臉上發熱,含糊應了聲。
用早膳時,謝九安神清氣爽地抱著女兒進來,把昭寧放進她專用的小椅子裡,自己坐在薑姒對麵。
“夫人,睡得可好?”他問,一臉正經。
薑姒低頭喝粥,不想理他。
昭寧在椅子裡揮舞著小勺,咿咿呀呀。謝九安拿了個小饅頭撕成條給她舔舔。
薑姒偷偷抬眼看他。
晨光裡,他側臉線條清晰,低頭喂女兒時,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很難想象,這是那個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將軍,也是那個夜裡把她折騰得求饒的混蛋。
“看什麼?”謝九安忽然抬眼,精準捕捉到她的視線。
薑姒被抓包,索性不躲了:“看你臉皮怎麼這麼厚。”
謝九安挑眉:“厚嗎?”他湊近些,“夫人摸摸看?”
薑姒伸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嗯,挺厚。”
謝九安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夫人親自認證,那定是厚的。”
薑姒想抽回手,他不放。兩人隔著桌子,一個笑,一個惱,眼裡卻都是光。
昭寧看著爹孃,忽然“咯咯”笑起來,小手拍著桌子。
薑姒和謝九安同時看向女兒,也笑了。
——
在山莊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又過去了七八日。
京中偶有訊息傳來,說陛下病情反覆,太子監國愈發勤勉,朝局表麵平靜,底下暗流卻未止息。
謝九安每日都會收到密信,但從不與薑姒細說,隻讓她安心。
這日午後,薑姒正與母親和嫂子們在花廳裡做針線,昭寧在旁邊的軟墊上爬來爬去,試圖去抓孫氏手中晃動的線團。
周氏肚子越發大了,斜靠在榻上,笑眯眯地看著。
“瞧昭寧這勁頭,將來定是個活潑的。”周氏摸著自己的肚子,“但願我這個也這麼精神。”
李氏笑道:“孩子活潑好,健康。”
正說著,謝九安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個小木盒。
他先跟李氏等人打了招呼,然後走到薑姒身邊,把盒子遞給她。
“什麼?”薑姒放下針線。
“打開看看。”
薑姒打開盒子,裡麵是一對珍珠耳墜,珠子不大,但圓潤瑩白,光澤極好。
下麵還壓著一張便箋,上麵是謝九安的字跡:山間所得,配你。
薑姒耳根微熱,拿起耳墜細看:“哪來的?”
“後山那條溪裡摸的。”謝九安語氣隨意,“昨天看見有河蚌,今天去撬了幾個,就得了這兩顆還像樣的。”
薑姒驚訝:“你……自己去摸河蚌?”
“不然呢?”
謝九安挑眉,“讓觀墨去摸,再拿來送我夫人?那有什麼意思。”
旁邊的李氏和孫氏、周氏都笑起來。孫氏打趣道:“妹夫真是有心了。”
周氏也湊熱鬨:“可不是,我們姒兒好福氣。”
薑姒臉更紅了,小心地把耳墜收好,低聲對謝九安道:“謝謝。”
“就一句謝謝?”謝九安壓低聲音。
薑姒瞪他,眼裡卻帶著笑:“那你還想怎樣?”
謝九安正要說話,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馬蹄聲和呼喝聲。
廳裡眾人都是一靜。
謝九安臉色微沉,立刻起身走到窗邊。薑姒也抱起昭寧,走到他身邊。
隻見莊子大門外,來了七八騎,都是官差打扮,為首的是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正與門口的守衛交涉。
觀墨匆匆進來稟報:“爺,是京兆府的人,說是有樁案子,需要請少夫人回京問話。”
“案子?”
謝九安眼神一冷,“什麼案子?誰準他們來莊子拿人的?”
觀墨低聲道:“說是……與年前灤州遇襲一事有關,抓到了幾個疑犯,供詞牽扯到少夫人,需要少夫人回去對質。”
灤州遇襲?
薑姒心裡一緊。
那事不是早就已經過去了嗎?怎麼又翻出來了?
謝九安麵色沉靜,對觀墨道:“你去告訴他們,少夫人身子不適,正在靜養,不便回京。若有問話,讓他們主子親自來莊子,或者,我親自去京兆府問問,是誰給的膽子,敢來我的莊子上拿人。”
觀墨應聲去了…
李氏等人麵露憂色。
薑姒抱著昭寧的手微微收緊。謝九安轉身,接過她懷裡的女兒,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
“彆怕,”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
薑姒抬頭望向他,眼底的憂色並未散去:“灤州的事……不是早已結案了麼?怎會又牽扯到我?”
“樹欲靜而風不止。”
謝九安眸色轉深,語氣卻仍平靜,“無非是有人見不得我們在莊子裡清淨,想攪些風波。無妨,我來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