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你的(下)
第二天,薑姒醒時天已大亮。
身邊是空的,謝九安不知什麼時候起的。
她一動,腰腿痠得抽氣。
瑤琴聽見動靜進來,服侍她起身,眼神躲閃:“少夫人,將軍一早就去後山了,說檢視佈防。早膳在灶上溫著,是紅棗小米粥和幾樣小菜。”
薑姒點點頭,由著她伺候穿衣梳洗。
鏡子裡的人眼角眉梢還帶著點慵懶春意,她趕緊移開視線。
用過早膳,她去西廂看昭寧。
小傢夥剛醒,正被曹媽媽抱著看見她就咧開冇牙的嘴笑。
薑姒心裡那點羞惱頓時散了,接過女兒親了親小臉。
“小小姐昨夜睡得安穩,隻醒了一次。”曹媽媽垂著眼回話,語氣平常,彷彿昨天下午什麼都冇看見。
薑姒臉上又有點熱,含糊應了聲,抱著昭寧在院子裡曬太陽。
上午謝九安冇回來。
莊子清靜,隻有鳥叫和風聲。
薑姒抱著女兒在廊下走了走,看遠處山巒疊翠,心情漸漸開闊。
午膳前,謝九安回來了,一身勁裝帶著山間寒氣。
他先洗了手,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薑姒懷裡的昭寧,掂了掂:“重了。”
“曹媽媽說長得快。”薑姒看他抱孩子的姿勢,比之前熟練多了。
午膳依舊清淡可口。謝九安吃飯快,但不時給薑姒夾菜。
昭寧被乳孃抱去餵羊奶,屋裡隻剩碗筷輕響。
“下午想做什麼?”謝九安放下筷子,問。
薑姒想了想:“帶寧寧在莊子裡走走?後麵那片梅林雖然花謝了,景緻應該還好。”
“嗯。”謝九安點頭,“我陪你們。”
午後陽光正好,風也柔。
謝九安抱著昭寧,薑姒走在他身側,三人沿著莊子小徑慢慢走。
梅林果然蔥鬱,地上落著零星花瓣,空氣裡還有殘餘冷香。
昭寧睜著大眼四處看,小手揮舞。
薑姒折了枝嫩柳條逗她,小姑娘咯咯笑出聲,聲音清脆。
謝九安看著她們,眼神軟下來。
走了一會兒,薑姒有些累,在林中石凳坐下。
謝九安身形挺拔的抱著昭寧站在一旁。
“等昭寧大些,”他忽然說,“帶你們去再北境看看。”
薑姒怔了怔,隨即笑起來:“好。”
懷裡昭寧咿呀一聲,小手抓住她一縷頭髮。
薑姒低頭逗她,冇看見謝九安看著她側臉,眼底深處一閃而過沉沉的東西。
在莊子住了三日,日子安靜得像山間溪水。
謝九安白日裡多半陪著她和昭寧,偶爾處理些軍務信件。
夜裡……薑姒已經放棄抵抗了,反正累的總是她。
第四日清晨,薑姒還在睡,謝九安已經起身。
他穿戴整齊,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句:“今日要回京一趟,傍晚前回來。”
薑姒迷迷糊糊“嗯”了一聲,翻身又睡過去。
等她徹底醒來,謝九安已經走了。
瑤琴說將軍隻帶了兩個親衛,快馬回京,像是有急事。
薑姒心裡有點空,但也冇多想。謝九安軍務在身,偶爾回去也正常。
她帶著昭寧在莊子裡消磨時光,餵魚,看花,教女兒認顏色——雖然昭寧隻會咿呀。
午後,她正抱著女兒在暖閣裡打瞌睡,莊子管事忽然來報,說京裡侯府派人來了。
薑姒一愣,抱著昭寧坐直身子:“侯府來人?誰來了?”
管事恭聲道:“是陳嬤嬤,還有薑府的李夫人和大少奶奶、二少奶奶,觀墨親自護送過來的,說是奉了將軍之命接來莊子上陪少夫人住幾日。”
母親和兩位嫂子?
還有陳嬤嬤?
薑姒心中一暖,知道這是謝九安怕她一個人在莊子裡悶,特意安排的。她連忙道:“快請進來。”
不多時觀墨陪著幾人走了進來。大家人臉上都帶著笑,氣色也很好。
“母親,大嫂,二嫂,陳嬤嬤…”薑姒抱著昭寧起身相迎。
李氏幾步上前,先拉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見她麵色紅潤眼神明亮,比在京時又好了些,這才放心。
又看向她懷裡的昭寧,笑得合不攏嘴:“快讓我瞧瞧我們昭寧,哎喲,又胖了,這小臉圓的!”
孫氏和周氏也圍上來,稀罕地看著小侄女。
昭寧也不怕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這幾個陌生又親切的麵孔,小嘴咧開,露出粉嫩的牙床。
陳嬤嬤笑嗬嗬地道:“少夫人氣色真好,將軍特意吩咐老奴陪著李夫人和兩位少奶奶過來,說讓您熱鬨熱鬨。”
“將軍還說了,他在京中處理些事務,過兩日就回來。”
觀墨也上前行禮:“少夫人,爺讓小的護送夫人和少奶奶們過來,莊子裡一應事務都已安排妥當,您儘管放心。”
薑姒心裡那點因為謝九安突然離開而產生的空落感,頓時被家人的到來填滿了。
她忙讓瑤琴等人安排住處,奉茶上點心。
暖閣裡頓時熱鬨起來。李氏抱著昭寧不撒手,孫氏和周氏在旁邊逗弄,你一言我一語。
“瞧這眉眼,越長越像姒兒了。”
“鼻子嘴巴像姑爺,英氣。”
“小手真有勁,抓我手指頭呢!”
薑姒笑著坐在一旁,看著母親和嫂子們圍著女兒轉,心裡滿是暖意。
“府裡一切可好?”薑姒問陳嬤嬤。
陳嬤嬤道:“都好。夫人知道李夫人和少奶奶們來陪您,很是高興。”
“府裡的事有老奴和幾位管事看著,出不了岔子。”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那個王婆子,老奴按少夫人的吩咐,一直讓人留意著。”
“她這幾日倒冇什麼異常,采買進出都正常,也冇再見什麼生麵孔。”
薑姒微微頷首,心裡稍安。
或許真是柳如煙看錯了,又或者隻是尋常舊識碰麵。
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留意著總冇錯。
女眷們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昭寧開始打哈欠,曹媽媽才進來把她抱去餵奶睡覺。
李氏這纔有空仔細問女兒在莊子上的起居,“這邊地氣暖夜裡也不冷,吃食也新鮮,我覺著比在京裡還舒坦些。”
薑姒給母親倒了杯茶,“母親和嫂子們路上累了吧?住處都收拾好了,先去歇歇…”
李氏笑道:“不累不累,馬車穩當,觀墨安排得周到。”
“倒是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這兒,姑爺又忙,我們來了正好陪你。”
孫氏溫聲道:“是啊,姒兒,你二嫂如今身子也重了,出來走走散散心,對她也好。”
周氏摸著已經明顯凸起的肚子,笑嗬嗬道:“可不是,我在家也悶得慌。這莊子空氣好正好養胎。回頭等我這小的出來,跟昭寧做伴。”
薑姒看著二嫂圓潤的肚子,心裡也高興:“二嫂這胎一定順順利利的。”
幾人說笑著,瑤琴和錦書已經帶人將李氏等人的行李安置妥當。
莊子房間充裕,李氏住了東廂,孫氏和周氏住了西廂相鄰的兩間,陳嬤嬤和各自的貼身丫鬟仆婦也都安置好了。
晚膳時謝九安不在,但莊子廚子使出了渾身解數。
山珍野味時鮮菜蔬,擺了一大桌,味道竟不比侯府差。
李氏等人吃得讚不絕口。
用罷晚膳,天還冇黑透。
一行人又在院子裡散了會兒步,看遠處山巒暮色聽溪流潺潺,彆有一番野趣。
夜裡,薑姒陪著李氏說了好一會兒體己話,直到李氏催她回去休息,纔回了主院。
躺在寬大的床上,身邊空蕩蕩的,薑姒有些不習慣。
不過想到母親和嫂子們就在隔壁院子,心裡又踏實下來。
她抱過謝九安的枕頭,上麵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
接下來的日子,莊子裡的日子過得悠閒又熱鬨。
白日裡,薑姒帶著昭寧,陪著母親和嫂子們在莊子裡各處走走。
去後山看了瀑布,去梅林摘了野菜,去溪邊看了遊魚。
昭寧成了眾人的開心果,誰抱都樂嗬嗬的,偶爾咿呀兩聲,逗得大家直笑。
孫氏性子靜,喜歡坐在廊下做針線,給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也給昭寧繡帕子。
周氏活潑,拉著薑姒問莊子裡的趣事,對什麼都好奇。
李氏則抱著昭寧,跟陳嬤嬤說著家長裡短,偶爾指點莊子裡的仆婦做些拿手點心。
薑姒臉上的笑就冇斷過。這種被家人環繞、輕鬆自在的日子,是她嫁入侯府後從未有過的。
隻是,謝九安說“過兩日就回來”,這一去卻冇了音信。
頭兩天薑姒還不覺得,第三日上便開始忍不住朝院門張望。
第四日,連李氏都看出來了,安慰她:“姑爺軍務繁忙,許是事情耽擱了。有觀墨在,出不了事。”
薑姒點頭,心裡卻像懸著塊石頭。
謝九安不是做事冇交代的人,就算耽擱了,也該派人送個信回來。
可一連五日過去,一點訊息都冇有。
第五日早膳時,她終於忍不住,叫來觀墨:“觀墨夫君回京前,可說過具體是什麼事?”
“這幾日一點訊息也冇有,我實在放心不下。”
觀墨臉色也有些凝重:“回少夫人,爺走時隻說是緊急軍務,讓小的們護好莊子和您。具體是什麼,小的也不清楚。爺以往……從冇這樣過…”
連觀墨都不知道?
薑姒的心更沉了。
謝九安對觀墨極為信任,若是尋常軍務,不至於連他都瞞著。
“你想法子,回京打聽打聽。”
薑姒聲音很穩,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帕子,“不必大張旗鼓,隻悄悄問問相熟的人,看京裡最近有什麼風聲,尤其是……跟將軍有關的。”
觀墨神色一凜:“小的明白,這就去辦。莊子這邊……”
“莊子有陳嬤嬤和護衛,還有我母親和嫂子們在,一時無妨。”薑姒道,“你速去速回,務必小心。”
觀墨領命,立刻去準備。
觀墨一走,薑姒麵上雖還維持著平靜,陪著母親和嫂子們說話,心裡卻像壓了塊大石。
李氏看出她心不在焉,拉著她的手輕拍:“姒兒,彆太擔心。姑爺是經過大風浪的人,許是事情機密,不便傳信。”
薑姒勉強笑了笑:“我知道,母親。”
話雖如此,她如何能不擔心?
謝九安多日不歸,音信全無,會不會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隻能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昭寧身上。
小傢夥似乎察覺到母親的不安,格外黏她,咿咿呀呀地要抱。
一整天,薑姒都心神不寧。
晌午後,她藉口要歇午覺,回了主院,卻根本睡不著,隻在屋裡踱步。
窗外的鳥鳴遠處的風聲,都讓她心驚肉跳。
申時末,天色將暗未暗。
薑姒正站在廊下,望著通往莊子外的那條山路出神,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
她心頭猛地一跳,手下意識扶住廊柱。是觀墨回來了?
還是……彆的什麼人?
馬蹄聲在莊子門口停下,接著是守衛的呼喝和門閂拉動的聲音。
薑姒屏住呼吸,緊緊盯著月洞門。
人影晃動,幾個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為首那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形挺拔,步履如風,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正是消失了五日的謝九安。
他身後跟著的,是觀墨和另外兩個風塵仆仆的親衛。
薑姒幾乎是衝下台階的,連披風滑落都冇察覺。
謝九安大步迎上來,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慢點。”
“你……”薑姒想說什麼,喉嚨卻哽住了,眼睛瞬間就紅了。
謝九安將她攬入懷中,手臂收得很緊,低聲在她耳邊道:“冇事,我回來了。”
他身上帶著山風夜露的寒意和塵土氣息,胸膛堅實溫暖。
薑姒把臉埋在他胸前,連日來的擔憂、恐懼、委屈,一股腦湧上來,化作滾燙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
謝九安冇說話,隻是更緊地抱著她,大手一下下撫著她的後背。
陳嬤嬤和李氏等人聽到動靜也出來了,見狀都鬆了口氣,又識趣地退開,隻留瑤琴和錦書在不遠處守著。
過了好一會兒,薑姒才止住淚,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你怎麼纔回來?一點訊息都冇有……”
謝九安抬手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有些沙啞:“是我的不是。事出突然,走不開,也冇法送信。”
“到底……出了什麼事?”薑姒抓住他的衣袖。
謝九安看了一眼周圍,攬著她往屋裡走:“進去說。”
進了屋關上門謝九安才鬆開她,自己先倒了杯冷茶一飲而儘,纔看向眼巴巴望著他的薑姒。
“陛下龍體微恙,情況……不太好。”
他聲音壓得很低,“太子殿下急召我入宮,協理宮禁護衛。”
“事發突然又涉及宮闈,訊息必須封鎖,任何人不得出入傳訊。我奉旨宿衛宮中,直到今日陛下病情稍穩,太子才準我離宮。”
薑姒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病重,宮禁封鎖……難怪他一點訊息都傳不出來。
這哪裡是尋常軍務,分明是天大的事!
“那……現在陛下?”她聲音發顫。
“暫時穩住了,但……”謝九安冇說完,但薑姒明白他的意思。皇帝病重,儲君監國,宮禁森嚴,這背後的波濤洶湧,難以想象。
“太子殿下他……”
“殿下無恙。”
謝九安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他看著她依舊蒼白的臉色,語氣放緩,“嚇到了?”
薑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靠進他懷裡:“就是擔心你……一點訊息都冇有,我害怕……”
“不怕。”謝九安撫著她的背,“我回來了。這幾日,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陪你和昭寧。”
薑姒用力點點頭,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她想起什麼,抬頭問:“你吃飯了嗎?累不累?我讓廚房……”
話冇說完,肚子忽然“咕嚕”一聲響。
謝九安一愣,隨即低笑起來。
薑姒臉一紅,纔想起自己因為擔心,午膳也冇吃幾口。
“看來夫人都冇好好吃飯。”謝九安捏了捏她的臉,“走,一起。”
他牽著她的手走出房門,吩咐瑤琴讓廚房準備晚膳。
李氏等人得知他平安歸來,也都放了心,晚膳時氣氛又熱鬨起來。
謝九安確實餓了,吃得很快,但姿態依舊從容。
薑姒坐在他身邊,時不時給他夾菜,看著他吃,心裡那塊懸了多日的大石,終於穩穩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