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記賬(上)
薑姒聽懂了,耳根瞬間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把發燙的臉頰更深地埋進謝九安帶著皂角清香的頸窩裡。
小聲嘟囔,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點羞:“誰賴床了……明明是你總不讓我下地,曹媽媽都說可以出去慢慢走動了……”
謝九安胸腔裡發出低沉的震動,顯然被她這欲蓋彌彰的反應取悅了。
手臂收得更緊,嘴唇貼著她敏感的耳廓,熱氣拂過:“曹媽媽說的是慢慢走動,冇讓你逞強。”
“嗯,我的錯看管不嚴……那等你出月子……我們好好‘活動活動’,把欠下的都補上?”
“謝九安!”薑姒羞得不行抬手去捂他的嘴,指尖碰到他溫熱的唇瓣,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整張臉都快燒起來了。
謝九安順勢捉住她作亂的小手,握在掌心,低頭看她。
暖金色的夕陽餘暉透過窗欞,正好灑在她側臉上,連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眼眸因為羞惱而水光瀲灩,唇瓣比平時更紅潤幾分。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目光深了深,到底顧忌著她身子還冇完全恢複。
隻剋製地在她唇上飛快地碰了一下,一觸即分,聲音低啞:“先記賬。”
薑姒心跳如鼓,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嘴角卻抑製不住地悄悄彎起。他以前哪裡會說這些混話?
成了親,當了爹,臉皮倒是越來越厚了。
兩人就這麼靜靜依偎著,享受著這難得無人打擾的親密時刻。
直到搖籃裡的昭寧發出細微的哼唧聲,小腿蹬了蹬,似乎要醒。
薑姒連忙坐直身體,理了理微亂的鬢髮和衣襟,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
謝九安也清了清嗓子,恢複平日那副沉穩模樣,隻是眼底的笑意和溫柔藏不住。
瑤琴適時地進來,將醒來的昭寧抱給薑姒。
小丫頭睡眼惺忪,小嘴一癟似乎要哭,一到母親懷裡聞到熟悉的味道,又安心下來。
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睜著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爹孃。
“我們寧寧醒了?睡得好不好?”薑姒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輕輕搖晃著懷裡的女兒,指尖點點她的小鼻子。
謝九安也湊過來,離得極近,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兒柔嫩的臉頰。
昭寧的目光立刻被眼前移動的東西吸引,伸出小拳頭無意識地揮了揮,正好抓住父親的手指,緊緊攥住。
謝九安身體一僵,一動不敢動,感受著那微小卻無比清晰的抓握力道。
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和痠軟瞬間從指尖竄遍全身,直衝心口。
他看著女兒清澈無邪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睛,再看看抱著女兒眉眼溫柔的薑姒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填滿
“她抓我。”他聲音很低,帶著點難以置信的驚喜,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珍重。
薑姒抿唇笑,眼底全是細碎的光:“是呢,我們寧寧力氣不小,以後定是個健康活潑的。”
謝九安就這麼半蹲在榻邊,任由女兒抓著他的手指。
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對薑姒道:“再過幾日,等你身子大好了,我帶你和昭寧去京郊的溫泉莊子住幾天。”
“那邊清淨地氣暖對你恢複也好,昭寧也能透透氣。整日悶在屋裡,冇病也悶出病來。”
薑姒眼睛微微一亮:“真的?可是……會不會太興師動眾?你軍中事務……”
“不妨事,告幾日假便是。”
謝九安直起身,語氣篤定,“莊子一直有人打理離京不遠,車馬穩當些,一個多時辰就到。”
“正好我也偷幾日閒,陪陪你們。” 他頓了頓,看著薑姒,“你不想去?”
“想…”
薑姒脫口而出,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在屋裡待了這麼久是有些悶了能出去走走自然好,還有……還有你陪著。”
最後幾個字說得輕,但謝九安聽得真切。
他眼底笑意更深:“那就這麼定了。我讓觀墨去安排,挑個天氣好的日子就走。”
——
又過了五六日,出了正月,天氣一日暖過一日,連吹過廊下的風都少了刺骨的寒意。
薑姒月子坐滿,曹媽媽仔細檢查過,確認她恢複得極好。
氣血也補回來不少,隻是叮囑還需避免勞累和受涼,飲食上也要循序漸進。
柳氏和謝九安這才徹底放心。
謝九安果然開始安排去溫泉莊子的事宜,除了日常護衛,還特意讓從飛虎騎裡調了一小隊絕對可靠的人手沿途護衛。
這日,謝九安一早去了軍營處理積壓的軍務,說好午後就回來。
薑姒在瑤琴和錦書的陪伴下,在錦墨堂的小院子裡慢慢散步。
陽光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殘冬的最後一點陰冷。
院子裡幾株桃樹已經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蓄勢待發。
走了約莫一刻鐘,薑姒鼻尖滲出細汗,有些微喘,便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歇息。
瑤琴忙去端溫水和紅棗茶,錦書拿著披風站在一旁。
剛坐下冇多久,就見柳晚晴帶著春杏,提著一個精巧的竹編食盒,從月洞門那邊款款走了過來。
她今日穿了身淺碧色繡蘭草的襖裙,外罩銀鼠皮比甲,打扮得清爽又不過分招搖。
“嫂子在散步呢?今日天氣真好,太陽曬得人懶洋洋的。”
柳晚晴笑著走近,語氣輕快自然,將食盒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我做了些南邊的點心,茯苓糕和藕粉圓子。”
“想著嫂子月子剛過,口味或許清淡些,這些點心清爽不膩,拿來給嫂子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表妹有心了,快坐。”
薑姒微笑頷首,示意她坐下。
經過這些時日的觀察,柳晚晴確實安分守禮。
每日不是陪柳氏就是做針線或來她這裡送些小東西,從無逾越,她也漸漸放下了些心防。
柳晚晴依言坐下,春杏打開食盒,取出兩碟精緻的點心,又沏了壺茉莉香片。
茯苓糕雪白細膩,切成小巧的菱形;藕粉圓子晶瑩剔透,裹著淡淡的桂花糖漿,看著就十分誘人。
“我閒著也是閒著,就愛搗鼓這些吃食。”
柳晚晴語氣輕鬆,帶著點分享的愉悅,“南邊點心花樣多甜而不齁,嫂子嚐嚐看,若喜歡我常做。姑母也說這個茯苓糕養人呢。”
薑姒拿起銀筷,夾了一小塊茯苓糕放入口中,果然清甜不膩帶著淡淡的草藥香和米香,口感綿軟很是爽口。
“很好吃,表妹手藝真好,比外頭買的還精細。”她又嚐了一顆藕粉圓子,也是甜度適中,藕香清雅。
柳晚晴見她喜歡,眼角眉梢都帶了笑:“嫂子喜歡就好。我還怕嫂子吃慣了京裡的口味,不習慣南邊的甜淡。”
她自己也拈了一塊茯苓糕,小口吃著,目光落在薑姒紅潤了許多的臉上,真心道:“臉上,真心道:“看嫂子氣色一日好過一日,臉上也有肉了,真好。前些日子瞧著蒼白的樣子,真是讓人揪心。”
“都過去了。”
薑姒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語氣平和溫軟,“現在有寧寧,有……夫君在身邊,我覺得很好,很知足。”
提到謝九安,她語氣裡的依賴和幸福藏都藏不住。
柳晚晴看著她提到謝九安時眼中自然流露的柔光和底氣。
心中那點殘餘連自己都未曾仔細分辨的淡淡澀意,也如春雪般悄然消融隻剩下清晰的感慨和一絲釋然。
“是啊,看錶哥待嫂子如此珍重,我們都替嫂子高興。”
她頓了頓,像是閒聊般提起,“我聽姑母說,表哥要帶嫂子和昭寧去溫泉莊子小住?”
“嗯,夫君是這麼說的,說過兩日就去,那邊暖和些也清淨。”
“那真好…”柳晚晴點頭,眼神清澈,“溫泉莊子最是養人,嫂子去了定能恢複得更快。隻是……”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聲音自然地壓低了些,身子也微微前傾,“嫂子,有件事,我不知當說不當說,說了怕你覺得我多事,不說又心裡不安。”
薑姒抬眼看向她,見她神色間有些猶豫,便溫聲道:“表妹但說無妨,這裡冇有外人。”
柳晚晴示意春杏和端著茶水回來的瑤琴站遠些,才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兩人能聽見:
“是前兩日的事,我去給姑母請安出來時在二門附近那條通往外院賬房的夾道邊,好像……”
“瞥見個眼熟的人影一晃就過去了,冇太看清臉但那走路的姿勢和側影,我看著有點……有點像以前永嘉郡主府上,常在外頭跑腿的一個婆子。”
“我記得那個婆子左邊眉梢好像有顆痦子,挺顯眼的。昨天那身影,也有點像。”
薑姒心中微微一凜,麵色不變,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永嘉郡主……這個名字已經很久冇有聽到了,自她摔斷腿後聽說嫁去揚州後更是音訊全無。
“表妹確定冇看錯?永嘉郡主遠嫁揚州,她府上的人怎麼會到我們府裡來?而且隻是匆匆一瞥……”薑姒聲音平穩,但眼神銳利了些。
柳晚晴蹙著眉,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確定:“就是冇看清,所以我才猶豫。”
“離得有些遠,又是側麵一晃而過,我隻瞧見個大概。”
“可心裡總覺得怪怪的,那身形姿態,還有隱約覺得眉梢有顆東西……”
“可能是我多心了,或者是看錯了人,府裡下人多有相似的也不奇怪。”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在那之前,我好像看見那人影之前,是在跟咱們府裡一個負責采買的婆子說話。”
“兩人捱得挺近那婆子手裡還拿著個藍布包袱,等我走近她們就立刻分開了。”
“表妹可還記得是哪個采買婆子?”
柳晚晴努力回想了一下:“個子不高,有些胖,圓臉我平日不太留意這些下人,隻是那日瞧見覺得奇怪,多看了兩眼。”
“好像……府裡人都叫她王嫂子還是王婆子?”
薑姒在心裡記下這些特征,點了點頭。
伸手輕輕握住柳晚晴有些發涼的手,溫聲道:“不管是不是看錯表妹能告訴我,這份心我領了。小心駛得萬年船,留意些總冇錯的。”
柳晚晴似乎鬆了口氣,反手握了握薑姒的手:“嫂子不嫌我瞎猜疑就好,我隻是想著如今府裡上下都緊著嫂子和昭寧,萬不能再出什麼岔子。”
她沉吟片刻,又道:“不過,這話嫂子可否先彆急著告訴表哥?”
“我怕表哥軍務繁忙性子又果斷,萬一真是我看走了眼或者隻是尋常的舊相識敘話,表哥若知道了必定要嚴查,動靜大了反而不好。”
“嫂子如今身子好了,也開始接手打理內務,不妨先暗中留意一下那個王婆子的日常,看看有無異常。”
“若真有不對,再告訴表哥也不遲。”
薑姒看著柳晚晴,這個表妹,冇想到心思比從前縝密周到了許多,考慮事情也懂得權衡利弊。
這番話,既有提醒,也有為她這個嫂子管家立威的考量。
若自己查出問題,自然能更服眾;若是誤會,也不至於鬨得人心惶惶。
“好,表妹思慮得周全,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心裡有數,會妥善處理的。”薑姒應下,語氣鄭重。
柳晚晴這才真正放下心,臉上重新露出輕鬆的笑意:“嫂子心裡有數就好。那我就不多叨擾了,嫂子剛走完路也歇歇。”
她說著起身,讓春杏收拾了食盒,告辭離去。
薑姒坐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她輕輕摩挲著茶杯溫熱的杯壁。
永嘉郡主府上的舊人……偷偷接觸侯府的采買婆子……
柳晚晴說得對可能隻是看錯了,也可能隻是舊識偶然遇見。
但萬一呢?
謝九安如今聖眷正濃樹大招風,不知道多少人暗中窺伺。
而內宅的漏洞,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視,也最致命的。
她抬頭看了看晴朗無雲的天空,陽光依舊溫暖明媚,院子裡桃花苞鼓脹,一片初春欣欣向榮的景象。
但她的心底,卻因為柳晚晴這番不確定的提醒,悄然敲響了警鐘。
“瑤琴,”她輕聲喚道。
“小姐?”瑤琴立刻上前。
“去請陳嬤嬤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些內務上的事想問問她老人家,尤其是關於各處采買上的人手和規矩。”
薑姒語氣平靜,眼底卻閃過一絲不容錯辨的冷靜與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