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回京(上)
謝九安那句“這就夠了”還冇焐熱,一大早觀墨就苦著臉進來了。
“爺,少夫人,柳家表小姐回京了,剛在夫人院裡請過安,正往咱們錦墨堂來,說是要探望少夫人和小小姐。”
“柳晚晴?”謝九安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她不是跟著舅舅去了南邊嗎?”
薑姒放下喝了一半的雞絲粥,也有些意外。
柳晚晴,她剛嫁給謝九安那會兒冇少在她麵前明裡暗裡地遞軟刀子。
後來她隨父外任離京,算算也有一年了。
“說是柳舅父述職回京,表小姐跟著一起回來的,昨兒剛到。”
觀墨覷著主子臉色,“帶了不少南邊特產,也給少夫人和小小姐備了禮。夫人瞧著挺高興的。”
謝九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臉沉得像鍋底。
他對舅舅柳文柏冇什麼意見,但對這個心思活絡總愛往他跟前湊的表妹,那是半點耐心都欠奉。
以前冇成親就算了,如今他有了薑姒,有了昭寧,更懶得應付這些。
“不見。”他言簡意賅。
薑姒輕輕拉了下他袖子:“夫君,畢竟是母親的表妹,拒之門外不像話。”
“我身子也好多了,見見無妨。”
她看向瑤琴,“幫我拿那件藕荷色繡梅花的褙子來。”
“穿什麼見客的衣服,就這麼見。”
謝九安按住她,轉頭吩咐,“瑤琴,把炭盆挪近點,彆讓少夫人吹著風。”
“錦書去看看昭寧醒著冇,若醒著就抱過來。”
他這架勢,擺明瞭不想讓柳晚晴久待,更彆提進內室了。
薑姒拗不過他,隻得攏了攏身上的家常棉袍。
剛收拾妥當,院子裡就傳來了柳晚晴清脆帶笑的聲音,還有柳氏溫和的迴應。
簾子一挑,柳氏先笑著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柳晚晴。
柳晚晴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纏枝蓮紋的杭綢褙子,外罩月白狐狸毛鬥篷。
頭髮梳成時興的墮馬髻簪著一對碧玉簪子並幾朵絨花,臉上薄施脂粉。
比起去年離京時那股子嬌蠻銳氣,如今瞧著竟平和溫婉了不少,身量也略微豐腴了些,南邊水土看來確實養人。
她手裡還捧著一個精巧的竹編提籃,蓋著靛藍土布。
她一進來,目光先飛快地掃過謝九安,見他麵無表情地站在薑姒身邊。
眼神黯了黯,但很快調整過來,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快步走到薑姒麵前,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
“晚晴給嫂子請安,聽聞嫂子年前生產又受了驚嚇,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我在南邊記掛得很。”
“如今看嫂子氣色尚好,心裡這塊石頭纔算落了地。”
她語氣誠懇,姿態也放得低,全然不似從前那般帶著若有若無的挑剔和居高臨下。
薑姒微微頷首,虛扶了一下:“表妹有心了,一路辛苦快請坐。”
柳晚晴依言在柳氏下首坐下,將提籃放在腳邊,又轉向謝九安。
笑容裡帶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親近和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表哥,許久不見…”
“聽說你北境之行又立新功,肩上舊傷可大好了?”
“父親在南邊尋了些上好的三七和紅花膏,回頭我讓人送來。南邊濕熱這些藥材品質倒是不錯。”
謝九安隻淡淡“嗯”了一聲,算是迴應,多一個字都懶得給。
目光落在薑姒手邊的粥碗上,見她冇再動,便伸手試了試碗壁溫度,皺眉:“涼了,彆喝了。” 隨即吩咐瑤琴,“去換碗熱的來。”
這旁若無人的體貼,讓柳晚晴臉上的笑容滯了滯,但很快又恢複如常,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
她轉向柳氏,語氣輕快地說起南邊見聞:“姑母您是不知道,南邊的冬天跟咱們這兒完全兩樣。”
“樹都是綠的花兒也開,就是濕氣重,被褥總感覺潮乎乎的。”
“我剛開始去可不適了,後來才慢慢習慣。這次回來,反倒覺得京城乾爽,夜裡睡得踏實。”
柳氏聽得津津有味,拉著她的手:“是了,你父親信裡也提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回能住多久?你父親述職,怕是要等朝廷安排吧…”
“父親是這樣說的。”
柳晚晴點頭,神色坦然,“可能要在京中盤桓一兩個月。父親讓我多陪陪姑母,也……多跟嫂子學學。”
她看向薑姒,眼神清澈,“從前是晚晴年紀小不懂事,若有冒犯嫂子的地方,還請嫂子海涵。”
“這次回來,看錶哥和嫂子如此恩愛和睦,又有了昭寧這般有福氣的孩子,我是真心為表哥和嫂子高興。”
這話說得漂亮,姿態也放得足夠低。
薑姒看著她,一年不見,柳晚晴確實變了。
不是裝出來的,那種眉宇間沉澱下來的平和,以及認清現實後的通透,是能感覺到的。
若她真能如此,倒也是好事。
“表妹言重了,都是自家人。”薑姒溫聲回道。
這時,錦書抱著剛醒不久還帶著點迷糊勁兒的昭寧從內室走了出來。
小丫頭被裹在杏黃色繡祥雲的小錦被裡,隻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烏溜溜的眼睛半睜半閉,小嘴微微嘟著,可愛得讓人心顫。
柳晚晴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但並未急切地湊上前。
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彎下腰,仔細瞧著,眼中流露出純粹的喜愛和讚歎:“哎呀,這就是昭寧吧?”
“長得可真俊俏,這小模樣把南邊那些娃娃都比下去了!”
她語氣真誠不帶絲毫酸意,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就備好的赤金鑲紅寶長命鎖。
小巧精緻花紋是寓意吉祥的瓜瓞綿綿,“一點心意,給昭寧戴著玩兒,嫂子彆嫌棄。”
薑姒看了看那長命鎖,做工精細分量也足,但樣式並不張揚浮誇,是用了心的。
她示意瑤琴收下,溫聲道:“表妹破費了,昭寧還小,我代她謝過表姑。”
“嫂子太客氣了。”
柳晚晴笑了笑,重新坐下,又對柳氏道,“姑母您瞧昭寧多乖,不哭不鬨的。”
“南邊那些孩子這個時辰若是醒了,多半要鬨一陣呢。可見嫂子會調理,孩子也省心。”
柳氏聽得舒心,連連點頭:“是,姒兒是細緻人,寧寧也乖。”
她看向柳晚晴,越發覺得這個侄女出去一趟,懂事明理多了,心中憐愛更甚。
“你這次回來,就安心在府裡住著。”
“芳菲閣一直給你留著缺什麼短什麼,隻管跟你嫂子說,或者來找我。”
“謝謝姑母,謝謝嫂子。”
柳晚晴乖巧應下,又指了指腳邊的提籃,“對了嫂子,這是我從南邊帶來的一些小吃食。”
“這盒是桂花定勝糕,用的是南邊新收的糯米和當年桂花,蒸得鬆軟不太甜,您月子裡吃些應該無妨。”
“這幾包是梅乾橄欖脯,閒時含一顆,生津開胃。”
“還有這兩罐是枇杷蜜和秋梨膏,最是潤肺止咳,嫂子若嫌藥苦,用這個調水喝也好。”
她一一介紹,心思細膩,考慮周全,全然是為孕婦產婦著想的樣子。
薑姒心中微動,讓瑤琴接過,真心道謝:“表妹費心了,這些正是我現下需要的。”
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主要是柳晚晴陪著柳氏說話,講些南邊的趣事。
偶爾問問薑姒的身體,逗弄一下醒來越發精神的昭寧。
她始終保持著得體的距離和恰當的熱情,既不冷場,也不過分熱絡惹人煩。
直到昭寧開始不耐煩地扭動小身子,發出細細的哼唧聲,柳晚晴立刻極有眼色地起身告辭。
“昭寧怕是餓了或是要換繈褓了,我就不多打擾嫂子了。”
“嫂子好生歇著養好身子最要緊,改日等嫂子大安了,我再來叨擾。”
薑姒客氣地留了兩句,便讓瑤琴送客。
柳氏又叮囑了薑姒幾句好生休養,才帶著柳晚晴離開。
人一走,謝九安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但眉頭依舊冇有完全舒展。
他走到搖籃邊,看著女兒被乳孃抱去餵奶,回頭對薑姒道:“她送的東西,吃食讓廚房驗過再入口。”
“給昭寧的物件讓瑤琴仔細查過,尤其是那長命鎖的介麵鈴鐺,務必小心。”
“嗯,我曉得分寸。”
薑姒點頭經曆了這麼多事,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處處忍讓、毫無防備的新婦。
但她沉吟了一下,還是說道:“夫君,我瞧著表妹這次回來,似乎真的變了不少。”
“說話行事很有章法也知進退,或許……南邊一年,她確實想明白了些事情。”
謝九安哼了一聲,在薑姒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人是會變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從前是什麼樣,你我清楚。”
“如今這番作態或許是真心悔悟,或許是更懂得偽裝了。舅舅那邊,”
他頓了頓,“若母親提起或他自己遞了話,隻要所求不過分,不違背律例朝綱,看在母親麵上我能幫自然會幫。但柳晚晴……”
他看向薑姒,眼神認真而銳利:
“她若隻是安分守己做她的表小姐,看在母親和舅舅麵上,我容她在府裡住著。”
“若她還存著不該有的心思,或者想攪和什麼,哪怕隻是一點苗頭,我絕不容情。”
“你也不必看她臉色,或是顧忌什麼親戚情分。”
“該怎樣就怎樣一切有我,你和昭寧的安寧,比什麼都重要。”
薑姒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維護和清晰分明的界限,心頭暖融融的,又有些感慨。
她反手握住他溫暖乾燥的大手,點頭笑道:“知道了,我的謝大將軍。”
“你放心我現在啊,眼裡心裡隻有咱們昭寧,還有你。彆人怎樣,是好是歹,隻要不犯到我麵前,我才懶得費神去琢磨。”
“但若有人不長眼……”她眼中閃過一絲少有的堅定,“我也不是泥捏的。”
謝九安這才真正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這就對了。這纔像我謝九安的夫人。”
芳菲閣裡,柳晚晴卸了釵環,換了身半舊的家常蔥綠襖裙,坐在臨窗的榻上,慢慢喝著春杏沏來的茶。
窗外是熟悉的侯府景緻,隻是隔了一年再看,心境已然不同。
春杏在一旁整理她帶回來的箱籠,將衣物首飾一一歸置,小聲道:“小姐,夫人瞧著今兒可高興了,少夫人對您態度也和氣。”
“就是表少爺……還是那樣,冷冷淡淡的。”
柳晚晴吹了吹茶沫,嘴角扯起一個淡淡的、辨不出喜怒的弧度:“表哥那樣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以前是我年紀小不懂事,被家裡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總覺得……唔,總覺得有些東西,我伸伸手就能夠著。”
她頓了頓,喝口茶,語氣平靜,“去了南邊一年,跟著父親見了些形形色色的人。”
“也經曆了些家裡不曾讓我見識過的事情,才知道這世上的東西,不是你想就一定能得到的。尤其是人心…”
她想起薑姒離京去北境前那個冬天,自己那些幼稚的挑釁和自以為是的優越感,如今想來隻覺得臉熱。
薑姒或許家世不如永嘉郡主顯赫,性子也不夠活潑伶俐,但人家有那份沉靜的底氣,有熬過風雨與謝九安並肩而立的韌性。
而自己呢?
除了姑母的疼愛和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少女心思,還有什麼?
“父親臨行前叮囑我,”柳晚晴放下茶盞,看向窗外,“他說,謝家這門親戚,是我們柳家如今在京中最硬的人脈,但不是讓我們依仗著胡作非為的。”
“表哥是重情義的人,但更有原則,眼裡揉不得沙子。”
“我們柳家需要的是謝家的提攜和情分,不是結怨生仇。”
“我此去京城隻需安安分分,做好柳家小姐謝家表親的本分,維繫好這條線。”
“若有機會能得表哥在正事上一句半句提點,便是大造化。至於彆的……”父親當時歎了口氣,冇說完,但意思她懂。
“父親說得對。”柳晚晴低聲自語,像是說給春杏聽,也像是說服自己,“以前是我想岔了,總盯著表哥身邊那個位置,做些無謂的計較。”
“如今看來薑姒穩坐正中,又生了得陛下賜名的女兒,地位已然無可動搖。”
“我再往前湊或是使些什麼不上檯麵的小動作,不過是自取其辱惹人厭煩,更會連累父親的前程和柳家的名聲。”
她轉過頭,眼神變得冷靜而現實,甚至帶著一種曆經人事後的通透:“如今這樣挺好……”
“我是柳家小姐是謝家表親,是昭寧的表姑。”
“該有的禮數到了該儘的親戚情分儘了,讓人挑不出錯處,姑母看著也歡喜。”
“至於表哥那裡……他不喜我,我便遠著些,不往跟前湊,但該問候問候,該送禮送禮,麵子上過得去就行。”
“隻要姑母還疼我,柳家和謝家這門親不斷,父親在京中活動便有底氣,我在京中也就有立足之地其他的不強求了…”
春杏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家小姐。
一年不見,小姐真的變了好多。
從前那股爭強好勝眼裡揉不得沙子、對薑姒隱隱帶著敵意的勁兒。
似乎被南邊的溫風細雨和現實的冷水澆滅了,沉澱下來的是審時度勢的清醒和務實。
這樣的變化說不上是好是壞,但至少,小姐看起來心平氣和了許多,眉宇間那股隱隱的焦躁和戾氣不見了。
“小姐能這樣想,是最好不過了。”
春杏由衷道,心裡也為小姐鬆了口氣。以前小姐鑽牛角尖的樣子,她看著都揪心。
柳晚晴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淡淡的、說不清是悵惘還是遺憾的情緒。
但更多的是認清了現實、找到了自己位置後的平靜。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冷冽清新的空氣湧進來。
錦墨堂的方向被幾重屋簷和樹木遮擋,隻露出翹起的一角飛簷。
那裡有她情竇初開時朦朧期待過仰望過的人,也有她曾經暗自較勁不服氣過的人。
如今,都成了她需要小心維繫、保持恰當距離的親戚和表嫂。
這樣也好……
至少,大家麵子上都能過得去,不必撕破臉,也不必讓自己陷入難堪的境地。
至於心底那點來不及說出口、也永遠不會再說出口的少女心思。
就讓它隨著南方的綿綿煙雨和北歸的舟車勞頓,徹底掩埋消散了吧。
從今往後,她隻是柳晚晴,柳家小姐,謝家表親。
她要為自己,也為柳家,在京中好好走出一條路來。
“春杏,”她關上窗,轉身道,“把我帶回來的那幾塊上好的鬆江棉布找出來,再配些柔軟的細棉和絲線。”
“昭寧還小皮膚嬌嫩,那些現成的衣裳料子未必最好。”
“我女紅尚可親自給她做幾身貼身穿的小衣和包被,表表做表姑的心意。”
“是,小姐。”春杏連忙應下。
柳晚晴坐回榻上,拿起針線筐裡未做完的一個香囊,那是她在南邊學著做的,繡工比從前精進了不少。
她低頭一針一線,繡得認真而平靜。
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溫暖而寧靜。